### 第51章 铁证如山
问询会那天早晨天色清朗。冬日的日光从东边照过来,老宅正厅的门窗镀了一层薄亮的暖白。屋檐瓦面上的霜被晨光一化,水珠顺着瓦楞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阶前的青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钟离景珩和百里湛并肩走进正厅时,屋里已经有人在等着了。七位评审长辈分坐在长桌两侧,周先生坐在右数第三位。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对襟棉褂,面前摊着一只翻开的文件夹,坐姿端正。老爷子百里鸿业坐在正中的主位上,面前放着一只紫砂茶盏和一份装订好的流程册。
百里湛把材料包放在桌角,在钟离景珩左手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坐下时把材料包的拉链留了一道缝,那道缝刚好对着钟离景珩坐着的那一侧。秘书在流程正式开始前走过来,把当天的议程安排和提问顺序表放在两人面前。
第一环节自我介绍进行得平稳。钟离景珩从教育背景和专业方向开始讲,提到了二十三号项目的加固方案和城市之眼的设计概念。语速清晰,每个段落之间的停顿恰到好处。评审席上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在他讲到城市之眼旧铁路基座的概念源头时微微点了一下头。百里湛坐在他左手边,右手搭在桌沿上,姿态如常。周先生坐在右数第三位,低头翻着文件夹里的内容,始终没有抬眼看钟离景珩讲话的方向。
第二环节的提问按照流程册上的编号逐项推进。前六个问题围绕专业能力展开,钟离景珩逐一回答了关于结构置换方案的边界条件、古建修复中的材料兼容问题。坐在左首第一位的那位旁支长辈问了一个城市之眼悬挑段抗风设计的细节,他回答时顺便补充了风洞实验的预估值和对应设计冗余系数。评审席上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第七号问题提出来的时候,周先生合上了文件夹,抬起眼来看着钟离景珩的方向。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均匀,措辞有提前准备的痕迹。“候选人钟离景珩,问询会流程中涉及候选人诚信评估的部分。我这边有一份材料想请你当面说明一下。材料显示你在城东文保片区项目调阅申请期间,以个人名义向合作方办公室地址支付了一笔三万两千元的费用,项目描述栏写的是结构模型制作费。这笔费用的具体用途是什么?是否与你在城东项目中的数据工作存在关联?”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百里湛的右手在桌沿上轻轻动了一下。他听到“三万二”这个数字的时候,指节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瞬,又松开了。他没有开口,目光从周先生的方向移到了桌面上那只材料包拉链留着的缝隙上。
钟离景珩在椅子上坐直了一些,面向周先生。“请问这份材料的来源是什么?我本人没有在十一月中旬以个人名义支付过任何一笔三万二的结构模型制作费。如果存在这样一张收据,付款方名义被人冒用了。”
周先生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打印纸,放在桌面上转了个方向推过来。“收据原件目前保存在我这里。你可以看一下底栏的日期和收款方地址是否与你本人的记录有出入。”
那张收据的复印件被推过来的时候,百里湛看见了它的格式,跟他昨夜在透明袋里看到的完全一致。项目描述栏印着“结构模型制作费”,金额三万二,付款方写的是钟离景珩的名字,收款方地址是苏晚在城东片区的那条梧桐路二十八号。他的目光在复印件上停留了大约三秒。然后他移开了视线,仍然没有说话,但搭在桌沿的手指已经收成了半拳。
钟离景珩低头看了一遍桌面上的收据复印件,抬起头来。“这张收据的付款方名字是我的名字,但我没有操作过这笔支付。收款方地址确实属于我合作单位同事的办公地点,但该地址的负责人已经确认没有收到过任何以我个人名义支付的同金额款项。我昨晚已经向该负责人做过确认。”
评审席上有人低低地交头接耳了两句。坐在左首第二位的一位长辈开口问了一句:“那你的意思是这张收据是伪造的?证据呢?”
钟离景珩从桌面下取出自己的材料包,从里面抽出那只透明袋放在桌面上。“这张收据的热敏纸底边留有一枚指印。指印位置在纸张边缘,颜色很浅,理论上可以被比对。另外,收款方地址的那位负责人已经通过书面方式确认了该地址在此期间没有收到过任何以我个人名义支付的款项。书面确认的原件在这里。”
他把苏晚签字的那份确认函也放上了桌面。评审席有人伸手拿过透明袋看了看封口和里面的收据,又放下传给下一个人。周先生在收据被传阅的过程中保持着注视桌面的姿态,没有进一步追问。
但他在自由讨论环节开始前做了另一个动作。他从文件夹的内侧夹层里取出一只黑色的小型录音设备,放在桌面上,按下了一个按钮。一段音频从扬声器里播放出来。钟离景珩的声音清晰而稳定地说着一段话,内容关于他在城东项目提交数据之前做了一次人工校对并做了一处修正。
录音播放到第二句话的时候,百里湛的右手在桌沿上蜷了一下,手指蜷起来,然后又松开了。他听见钟离景珩的声音从那只黑色设备的扬声器里传出来,稳的,熟悉的,像是人正坐在他对面说话。他心里知道这是合成的——那份推送记录他昨晚亲自截存的——但声音本身在空气里震动的时候,耳朵不接受“知道”这件事。耳朵只管听。他听到第十一秒的时候,喉结微微滚了一下。
录音完整地播放了一分四十二秒。播放过程中钟离景珩的面孔在日光里保持着平视前方评审席的姿态,没有低头也没有偏头。百里湛坐在旁边,看不见他脸上的波动。那很好,因为他自己脸上的波动正在压着。
播放完毕,周先生把设备关了放回桌面。“这段录音的来源是通过匿名渠道获得的。如果这张收据和这段录音同时存在,它们在时间节点和内容指向上的一致程度需要被正视。”
正厅里安静了几秒。老爷子百里鸿业坐在主位上没有开口,目光在桌面那只透明袋和黑色录音设备之间移动了一次。坐在左首第一位的那位长辈在安静之后开口说了一句:“候选人对这两项材料有什么补充说明?”
钟离景珩把手机从桌面上拿起来,调出了师兄发来的合成鉴定摘要原文,把屏幕转向评审席。“这段录音的音频文件我方的技术鉴定结果已经出来了。时域波形在连续语段的过渡区域存在三处合成算法留下的隐写标记。这是一段合成生成的音频,不是真实语音记录。”他把屏幕多放了几秒,让坐在前面的几位长辈能看清那段结论文字。
“技术鉴定的结论可以作为参考。”周先生的声音又响起来,语调依然平稳,但比之前低了一度,“但音频本身的内容如果跟收据的存在在时间点上形成了互证关系,它指向的路径是那个方向的。”
百里湛的右手从桌沿上抬起来,碰到了材料包的边缘。他感觉到手腕上的红绳在皮肤上嵌着——从刚才那张收据被推过来的时候起就已经在收紧了。他不确定是从第几秒开始的。也许是“三万二”那个数字出来的时候,也许是那张纸被推过桌面的摩擦力声响起来的时候。他只知道现在三圈绳面都贴着皮肉,边缘已经浮出了一道压痕。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周先生提供的收据原件来源和合成音频的推送路径,我这边有完整的追溯记录。收据是在问询会前夜被人塞进我放在后厅桌面上的材料包里的。合成音频通过林清野那边的终端在同一个夜晚推送到了接收节点。周先生手里的这两个材料,它们的来源是同一个终端地址。”
周先生的目光从桌面上抬起来看着他。正厅里的日光从东窗照进来,把他的面孔照得清楚,那层平静还在,但百里湛注意到他放回桌面的手指比刚才慢了半拍。“我手中的材料来源我自己清楚。你说收据是被人塞进去的,有什么可以证明操作人身份的证据?”
百里湛从材料包里抽出截流节点的推送记录打印件放在桌面上。“音频文件的推送记录包含了源IP和操作时间戳,该IP归属的林清野终端地址跟周先生你近三个月内三条外部联络记录中出现的终端地址位于同一个网段。收据的塞入动作如果无法通过指纹比对确定操作人,它至少可以被放置在同一个时间窗口内与音频推送形成互证关系。”
他说完这段话的时候,日光的边缘已经从桌面的正中移到了流程册的边沿上。正厅里又安静了一阵。老爷子百里鸿业端起了桌角的紫砂茶盏,低头喝了一口,放回去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细响。他看着百里湛的方向,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重新衡量过整场问询之后的平缓:“周先生拿出的材料和你拿出的反证材料,我需要在会后做一个独立的汇总核对。今天的问询环节先到这里结束,后续流程等核对结果出来之后再续。”
他说完从主位上站了起来。评审席上的人陆续起身离开,周先生站起来时把自己面前那只文件夹和录音设备一并收进公文包里,拉链拉了两下才合上。经过百里湛身侧时他没有偏头,但步伐比来的时候快了半步。
百里湛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的右手还搭在材料包的边缘,指节保持着开口说话时的那副姿态——收拢的,硬着的,像一节被弯到极限还没断的竹片。大厅里的人逐次退出正厅大门,日光从东窗持续地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大片暖白色的光块。
钟离景珩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也没有动。他看着百里湛的侧脸。对方的目光还落在桌面上那张被留下的推送记录打印件的边角上,嘴唇抿着一条直线。左腕红绳嵌进皮肉的那道压痕在日光里清清楚楚。
“百里湛。”钟离景珩叫了一声名字,声音不高,日光里那层暖白色的亮度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晰。他没有伸手去碰他的手腕。
百里湛的目光从桌面上移开了,偏过头来对上他的视线。日光把他的面孔照得透亮,钟离景珩在看到那双眼睛的一瞬间明白了今天真正要面对的东西是什么。那双眼里的光不冷。百里湛面对账目出错时是冷的,听到林清野那边递了消息时也是冷的,但此刻那双眼里的东西不冷。它在翻涌,在升温,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反复戳着同一个位置,每戳一下就烫一点。
“那张收据出来的时候你昨晚已经知道了。”百里湛开口的声音比平时低,但比刚才在评审席面前说话时厚了一度,“合成音频你也提前知道了。两样东西你都知道。”
尾音带了一截微弱的上扬,像被反复按压的东西底下渗出来的。
钟离景珩看着他,没有否认。“我知道。收据是你告诉我的。合成音频我收到的推送记录在你那边同步备份了。”
百里湛的右手从材料包边缘放下来,落在自己膝盖上。指节在放下来的过程中微微蜷着,日光把手指的轮廓照得清楚。他看着钟离景珩的面孔,日光把他的眼睛照得透亮,里面翻涌的东西正越来越快地从底层往表面浮。“你昨晚在书桌边跟师兄发消息确认鉴定结果的时候,你的语气很平稳。你知道了这两样东西的存在,你跟苏晚确认了收据的真实性,你让师兄出了鉴定报告。你用了整个后半夜来准备应对方案。”
“应对方案的作用是在正厅里把这两样东西的反证材料放出来。效果你已经看到了。”
“效果是我在周先生拿出收据的那一刻需要先听完你说话才能开口。”百里湛的声音升高了半度,不大,但足以让那句话的棱角变得锋利,“我在开口之前有五到八秒的等待时间。那五到八秒里评审席上的人在看你。收据的照片在他们手里传了将近四十秒。合成录音播放了一分四十二秒。这两样东西在那两分钟里占据了一整间正厅的注意力,而我在旁边坐着。”
他说到“我在旁边坐着”的时候,声音在“旁边”两个字上压了一下,像是要把那两个字碾碎。
钟离景珩的呼吸节奏没有变。他看着百里湛说这段话时逐渐升温的语调,感觉到了指根处红纹同步传来的变化——百里湛腕骨上那三圈绳面的收紧程度正在加深,绳面的温度从惯常的温热向偏热移动。在正厅对话的过程中已经持续收紧了一段,此刻还在继续加深。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放稳了。“百里湛。我在周先生拿出收据的那一刻没有提前开口,因为我在等他先把手里的牌全部放出来。”
“你等他放完了再出反证。在那两分钟里我坐在旁边看着你的名字被一张收据和一个合成音频绑在一起。我看着那张收据从周先生的文件夹里被抽出来放在桌面上推过来,我看着那段录音播放的时候你在日光里保持着平视前方的姿态。”百里湛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喉结又滚了一次,“那个姿态是你提前准备好的。你知道它会来。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但我坐在旁边的时候,我不知道你接下来的反应是提前准备好的还是真实的。”
钟离景珩坐在日光里没有动。这句话比前面那些都轻,但落在桌面上比收据落下来的时候重。
百里湛的左腕在膝盖上压了一下,像是在把某个往上涌的东西按回去。红绳嵌进皮肉的边缘那道压痕在日光里泛着浅红色,三圈绳面的收紧程度已经进入了明显的区间。他的呼吸节奏比刚才快了半拍,又被他自己压回稳定的频率。开口的时候声音低下来了,尾音不再上扬。“你提前准备好了应对方案,是因为你知道这两样东西会被投进来。你准备好它们是为了在正厅里翻盘。翻盘的效果我看见了。”
“效果是两个材料同时被搁置,等待会后核对。核对的过程需要时间。在这个过程中,那两分钟里面被灌进评审席认知里的印象不会因为反证的出示而完全消失。收据和录音在它们的展示时间里占据了一整间正厅。那些坐在对面的面孔在听录音的时候目光的方向是你坐着的位置。”百里湛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拢,又松开。日光把手背照得清楚,指节因为收拢和松开的动作在皮肤表面浮起短暂的白痕。
钟离景珩的目光从他那双反复收拢松开的手上移回他的面孔。“你现在的怒火是对我来的,还是对周先生和林清野来的?”
百里湛的呼吸在听到这个问题的瞬间停了一拍。他的目光在钟离景珩的面孔上定住了,日光从东窗照进来把他的瞳孔映得透亮。那层持续升温的翻涌在他停住的那一拍中出现了裂纹,边缘重新收拢了一下,但收不拢了。“我分不清。”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下来,像一层东西终于被放到了地上,“那张收据被放进文件袋的时候,那个操作的窗口是我出门在外的时段。你回来之后发现了它,但你跟苏晚确认过之后没有把确认的过程同步给我看。你准备好了反证,但你准备反证的那个流程是你单独走的。你让师兄出了鉴定摘要,你在书桌边发消息的时候没有叫醒我。我在隔壁睡着了。”
最后几个字的音量降到了极低。日光把他说“我在隔壁睡着了”时抿了一下的嘴角照得清楚。
钟离景珩把右手从桌面上抬起来,伸向百里湛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百里湛的手指在他伸过来的瞬间微微蜷了一下,但没有收回去。钟离景珩的指尖贴着他的指侧,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比平时高了半度,指节保持着一种被压着的弧度,硬而热。“我没有叫醒你是因为你凌晨三点醒了之后一直守在电脑前。我让师兄出鉴定摘要的时候你正在处理推送记录的存档。你处理存档的时候我在旁边坐着。那个流程里唯一的裂缝是我没有提前告诉你我在跟师兄沟通。”
“你没有提前告诉我的那个裂缝,它让周先生拿出收据之后我用了几秒才找到开口的位置。”百里湛的指尖在他的触碰中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回握。左腕的红绳仍然嵌在皮肉里,压痕在日光里格外清晰。他看着钟离景珩,日光把他眼底那层正在裂缝边缘重新收拢的东西照了出来——持续升温的怒意,被两张“刺”反复刺过的疲惫,还有一层像门被风吹着朝某个方向合拢、他正用自己的手抵着门缘不让它完全关上的东西。
钟离景珩没有再说话。他握着百里湛的手指在日光里安静地坐着。正厅里的人已经走空了,桌面上还留着那张推送记录打印件和苏晚的确认函原件。日光从东窗移到了正中,把纸张边缘照得亮白。他握着那只手没有松开,感觉到对方指节上的温度正在从偏热的状态慢慢回落——回落得慢,像是那层正在升温的东西需要被持续地安抚才能归位。
“今天的问询会先停了。后续核对流程需要时间。”钟离景珩把声音放到了最低的稳定音量,每个字都贴近对方耳边的位置,“那个核对流程进行期间,我会把每一步的沟通节点都提前告诉你。”
百里湛偏头看着窗外。日光从东窗移进来的方向正好照着他的侧脸,下颌线的弧度因为连续熬了几个夜比平时显得更分明了一些。他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庭院,霜已经化尽了,青瓦面上泛着一层薄薄的亮。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被握着的手指上。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你今天坐在正厅里被录音播放的时候,你看着前方评审席的目光里有没有犹豫?”
“没有。因为我提前知道了那段录音是合成的。它在播放之前已经被师兄的鉴定摘要确认了伪。我坐在那里听着它播放的时候能分辨出波形异常的那个时间点在哪里。它播放到第十一秒到第十二秒之间有一个周期的过渡痕迹。”
百里湛的指尖在他握着的手里动了一下。他看着钟离景珩说“第十一秒到第十二秒之间有一个周期的过渡痕迹”时平稳的语速和日光下清晰的眉目,开口的时候声音里那层正在裂缝边缘抵着门的东西松开了半寸:“我坐在旁边听着这段录音的时候分辨不出来。我听到的是你的声音在说一段关于数据修正的话。我知道它是合成的,但声音本身在播放的那一分四十二秒里占据了耳朵。”
“你现在知道了它在第十一秒到第十二秒之间有痕迹。下次你听到它的时候可以跳过前面的部分直接听那个位置。”
百里湛的嘴角在日光里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那个弧度短,像一道被日光闪了一下就收回去的线。他握着钟离景珩的手指在正厅里坐了一会儿。左腕上三圈绳面的收紧程度在持续的静坐中正在从偏深的区间逐步回退——不快,但方向明确。压痕还没有完全消下去,红印子还留在皮肤上,但绳面的搏动已经松了一格。
钟离景珩在日光里握着他的手没有急着放开。红纹传来回退的信号,收紧的深度正在从峰值区逐步回落,接近基线。虽然还没有完全回到惯常的贴合深度,但方向已经确定。他多停了几秒,然后松开手站起来,把桌面上散落的文件收进材料包里。收那张推送记录打印件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边角上折了一下才放进去。
百里湛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经过他身侧。左腕的红绳嵌进皮肉的压痕还留着清楚的印记。他的开口声音比刚才在正厅里低稳了一些:“走吧。核对流程有结果之前先回古斋。”
两人并肩走出正厅。日光从东窗照进甬道铺了满地的亮白。钟离景珩走在他身边,步速间距跟平时一样,肩头之间隔着惯常的距离。红绳的搏动在松开的手腕之间隔着半臂持续地传递着同频的信号,一格一格地同步,不急。
窗外的庭院里霜化尽了。冬日的日光从无云的天空铺下来,把老宅的青瓦和灰墙染了一层薄薄的暖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