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刚过，众人草草吃过午饭，阿真便带着表姐莫珊如约到访。
阿真没有落座，只是在聂飞的办公室四下打量一番，匆匆扫过屋内陈设，便转身离去。
莫珊却落落大方，表妹的离场丝毫没有让她流露出半分局促。只看她端坐的姿态，便能感受到那份刻在骨子里的自信从容。她伸手，将一份简历推到聂飞与徐清面前。
聂飞目光扫过去，不由得心头一震。
寻常来求职的人，大多只带着一张单位印制的简易表格，寥寥数行，单薄冰冷；更多人甚至连一份简历都不曾准备。可眼前这份，竟是彩色印刷，厚厚十几页。
哪里是一份求职简历，分明是一本装帧精致的个人履历相册，一整面荣誉证书陈列，更是一份带着降维压迫感的论证说明书。
“你是莫珊？”徐清翻开扉页，抬眼问道，“是硕士学历？”
“正是我。”莫珊微微颔首，“读的专业硕士，已经顺利拿到学位。”
徐清简单问完这一句，一页页往后翻阅，看完之后，转头望向聂飞。
聂飞接过这份厚重的简历，一字一句认真读完，随后双手捧着，将简历还给莫珊。
“你可以回去了。”聂飞平静开口。
“啊？”
莫珊与徐清同时一惊。徐清错愕地看向聂飞，疑心他一时冲动，乱了方寸。
莫珊眉头微蹙：“也就是说，我没有被录用？”
聂飞轻轻点头。
莫珊伸手，却没有去取回桌上的简历。身子刚刚抬起，又重新坐回椅子上：“能否告诉我理由。”
“道理很简单。”聂飞迎着她咄咄逼人的目光，“小庙，容不下大佛。”
莫珊淡淡一笑：“清代翟灏有言，地薄者大木不产，水浅者大鱼不游。你的说法不无道理。只是于我而言，恰似落难凤凰，羽翼蒙尘；潦倒英雄，壮志难伸。”
“切莫这般自谦。”聂飞站起身，把一杯沏好的茶推到莫珊面前，“我原本以为，你不过是看在阿真的情面，碍于人情，才勉强过来走个过场。我们这边确实急缺财务人手，可实在不敢奢望您这样的高人屈尊前来。”
“如今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难以相信。”莫珊神色转冷，“方才短短一句话，已然是对我的冒犯。往后纵使百句客套，也抚平不了这份难堪。”
“那我便实话实说。”聂飞拳头暗暗攥紧，又缓缓松开。
“愿闻其详。”莫珊紧紧盯住他的眼睛与手部细微的动作，“今天若是讲不出一个令人信服的缘由，我不会就此作罢。”
聂飞把几张事先手写的小纸条摊在桌面，掀开第一张。
“1985年1月21日，第六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九次会议通过《中华人民共和国会计法》，同年5月1日施行。1993年12月29日第一次修正；1999年10月31日全面修订，2000年7月1日正式施行。”
“这是我提前整理的背景。”聂飞轻声解释。
莫珊目光一扫，从容应答：“讲的正是《会计法》立法与两次修订沿革。”
聂飞点头，翻开第二张纸条。
一、营业税：服务业税率5%，交通运输业3%；倘若运输、仓储收入未分开核算，统一从高按照服务业5%计税。
二、企业所得税：分为查账征收、核定征收；内资小微企业，年应纳税所得额3‑10万元，执行27%照顾税率。
三、增值税：此时快递尚未营改增，不涉及增值税。
四、附加税费：跟随营业税附征，城建税市区7%、县镇5%、其他地区1%；教育费附加3%。
莫珊仔细浏览完毕：“你是打算考察快递物流行业核心税种以及适用税率。”
徐清拿起第三张纸条。
收入必须分类核算：运输收入适用3%税目，其他服务收入适用5%，混同未分开，则全部按照5%计税。
差额纳税：普通快递站点，不得差额扣除成本，需要全额计税。
汇算清缴：年度终起两个月之内完成所得税汇算。
发票管理：运输业务开具货物运输业发票，运费、杂费分项注明，否则不得抵扣扣除 。
莫珊看完，平静作答：“这是快递站点账务核算、报税的关键风险点。”
余下第四、第五张卡片，聂飞没有再翻开，徐清也没有动手，莫珊亦不再言语。
“你来之前，我心里底气不足，很多条文记不牢，便一条条手写记在纸条上。”聂飞说道。
“单凭这一点，足以证明你招人的诚意。”莫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胸中的火气稍稍平复，“那回到最初的问题，既然还没有面试，为什么直接让我离开？”
聂飞再次拿起那份厚厚的简历：“简历做得详实漂亮，过往的一项项成绩，确实令人赞叹。我发自内心认可你的能力。可我看到了你过去的薪酬：就算刚毕业的时候，月薪就已经超过五千。以我们站点的体量，实在负担不起这样的薪资。”
“原来是薪资的顾虑。”莫珊的语气缓和下来，“阿真跟我提起过，几家站点打算联合聘请一名财务，我是知情的，也愿意过来。”
“即便几家合伙，待遇跟你的心理预期，依旧差距悬殊，悬殊到我都难以启齿。”聂飞坦言。
“我上一份全职工作，年薪十二万，尚且不计各类福利，折合月薪一万。”莫珊环顾这间简陋的办公室，目光掠过隔壁仓库堆积的货物，“这里离家很近。我可以打五折，月薪五千，你们看可否接受？”
聂飞缓缓摇头：“就算把两家站点全部的财力合在一起，也拿不出五千每月的薪水。”
莫珊胸中一股火气往上涌，几乎要拍案而起，最后硬生生克制住。
“那你们最多可以给到多少。”
“薪酬分为前期、后期两个阶段。”聂飞说道，“前期兼职模式，每周过来一天，负责整理账务、办理报税，单日酬劳三百元。石坚那边，也是同等标准。”
按天结算的模式，莫珊从前从未接触。她心里清楚，这是聂飞从前打零工，摸索出来的变通法子。
“一周一日，一日三百。”财务出身的莫珊飞快在心里面算账，“两家站点便是一周两日，月收入两千四百。我还需要再接下三家同等规模的小微企业，才勉强能拿到六千，能不能找到，尚且未知。”
“还请你先息怒。”聂飞缓缓说道，“如今你要照料孩子，也就是大家口中的宝妈，孩子才是第一位。如果不想再卷入高强度的全职职场，摆在面前的路本就不多：要么自己创业，要么像我们这样的小微商户，采用弹性兼职。活多便多劳多得，活少便可以留出时间陪伴家人。薪水微薄，却可以让专业不至于荒废，头脑、手艺都可以维持住。”
一番话，既保全莫珊的体面，又精准戳中她现实的难处。莫珊的情绪终于彻底平复，愿意静下心继续商谈。
“那我想听一听，后期的合作方案。前期这样的待遇，不足以让我下定决心留下。”莫珊沉吟片刻，开口说道。
“后期，便不再是简单的雇佣领薪。”聂飞从容说道，“倘若站点经营稳步向上，你要深度参与经营决策。我们之间，不止雇主与雇员，更是平等的事业合伙人。”
“你的意思是，可以给到股权、分红？我拥有经营的建议权与财务监督权？”莫珊抬眼。
聂飞点头：“绝非画饼空谈，全部白纸黑字，签订正式协议，一切依照合约执行。”
莫珊神色终于起了波澜。来之前，阿真已经跟她讲过聂飞的眼界，还有站点潜藏的发展潜力；今天一番交锋，她更是亲眼见识到此人的不凡。
“而且，你可以把孩子带到站点。”
一旁的徐清，从聂飞掏出手写纸条那一刻，便已经看明白他步步为营的盘算。眼见莫珊内心开始动摇，她适时抛出最后的筹码。她像妹妹一般，轻轻拉住莫珊的手腕：“珊姐，我跟苗慧慧都还没有孩子。小宝宝来了，我们可以陪着玩耍，也能替你分担，你也能稍微散心解闷。”
莫珊最后确认一事：“石坚夫妻那边，你们真的能够代为做主？”
聂飞示意徐清拿出谢灵交付的钥匙。
“走，我们现在，去石坚的站点实地看一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