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珊离去之后，徐清快步走进办公室内侧的休息室，一只手紧紧按在胸口，心绪久久难以平复。
聂飞紧随其后跟了进来。徐清回头看清是他，长长舒出一口气。
“方才，真是把我吓坏了。”
聂飞伸出手臂，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你是担心，就这样把莫珊推走，再也请不到她？”
徐清微微点头，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肩头。“我看得清清楚楚，那时候她火气已经上来，差一点就拂袖而去。你方才那一番硬碰硬，实在是把她刺激得不轻。”
“不下一剂猛药，又怎么撩得起莫珊这类人的好奇心。”聂飞低声说道，“像她这般心气极高的高材生，若是平平淡淡礼聘而来，未必肯沉下心，踏踏实实为我们这间小小的站点做事。”
“我实在是佩服你。”徐清轻叹一声，“明明事前已经把功课准备得周全妥当，却始终不动声色，害得我在一旁捏了一身冷汗。”
“我就怕你神色藏不住，被她一眼看穿底细。”聂飞低声解释，“说到底，就是希望以最小的代价，换来实实在在的助力。”
“只是我心里总觉得，我们给她的待遇压得实在太低。”徐清语气带着一丝顾虑，“倘若日后她回过神，发觉我们步步算计，怕是会勃然大怒。”
“我并没有存心欺骗。”聂飞神色郑重，“作为专业财务，她理应看得清民营快递的时代风口。眼下我们站点固然简陋不起眼，可乘着改革开放的浪潮，未必不能闯出一片天地，成长为一方豪强。”
“你当真打算往后分给她股份？”徐清抬眼问道。
“现如今我们哪里谈得上什么股份。”聂飞摇了摇头，“将来，若是她确如简历所写，一身真才实学，便邀她入伙，大家并肩合作，互利共赢。”
“你对她期许这般之高？那她便是一匹千里马，而你便是识马的伯乐。”
“你尚不明白一名优秀财务对一家企业的分量。”聂飞走到窗边，抬眼望向远方，目光深邃而明亮，“一名靠谱的财务负责人，绝不止是记账算账。她可以深度介入经营决策，用财务的眼光为业务掌舵，护着企业稳稳前行，完完全全就是主事者的左膀右臂，是守护公司的一道屏障。”
徐清清静静地望着眼前的男人，眼底泛起几分动容。
“平日里你看着吊儿郎当，嬉笑玩闹，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可嬉皮笑脸之下，藏着一股不肯服输的韧劲、过人的聪慧。”
“哈哈，连我自己都觉得，我本就是一个很难被看透的人。”聂飞自嘲一笑，“外表看着好像满是旁门左道，骨子里却立着一根主心骨。一腔热血之下，又时刻怀着一份审慎，做事兢兢业业，不敢有半分懈怠。”
“你的手段，我早已见识过，常常能够乱拳打死老师傅。”徐清轻轻挣脱他的怀抱，望向屋外堆积如山、杂乱无序的各类财务单据，“莫珊究竟有无真本事，明天上手干活，一切便见分晓。”
翌日上午九点，莫珊准时来到站点。
应莫珊此前的提议，聂飞特意提早到岗。除了阿卓外出派送快件，其余众人悉数到齐。
聂飞抬眼望去，莫珊一身深灰色西装套裙，脚上踩着细高跟，耳际垂坠着小小的珍珠耳饰。一身干练精致的职场装束，和站点之内横七竖八的扫码枪、遍地堆叠的纸箱，显得格格不入。
徐清沏上一杯苗慧慧拿来的龙井，茶叶放得克制适度。莫珊淡淡道了一声谢。
“怎么没有把小宝一起带过来？”徐清随口问道。
莫珊寻了一处空桌，把笔记本电脑安放妥当。“今日第一天过来，诸事繁杂，实在无暇照看孩子，下回再带他过来。”
聂飞与徐清一唱一和，向莫珊细细介绍站点收件派件、代收货款等核心业务流程，还有目前不成体系的财务惯例。莫珊打开笔记本，将二人所说的要点一一记录下来。
听完介绍，莫珊神色沉静，当即开始布置工作。
“第一件事，需要各位协力，把四处散落的运单底联、与上级快递公司的对账回执、收款收据、付款小票，还有早年的手工流水账本，全部收拢汇总到一处。”
听见这位新来的财务下达指令，站点众人立刻分头行动。莫珊丝毫不嫌弃站点混杂的气味与凌乱的环境，身先士卒，直接屈膝蹲下身，伸手探进快递筐的底部，摸出一叠沾满泥渍的运单底联。
那还是上个月暴雨之时，聂飞为了躲雨随手塞在筐底，事后彻底遗忘。
撞见这一幕，聂飞不由得脸上一阵发烫。
老刘掀开电动车的座垫，从储物匣里掏出一沓被挤压得皱巴巴，如同腌菜一般的油费票据。
徐清就连压在鼠标垫底下的三张代收货款收据，也一并找了出来。
聂飞、左强与苗慧慧同样翻箱倒柜，站点屋内、货车车厢，角角落落尽数搜寻一遍。
没过多久，地面之上便堆起四座单据小山，最底下，还压着半捆尚未拆封的空白发票。
“余下的人可以稍作歇息。”莫珊说道，“劳烦徐清、苗慧慧两位，协助我对这批单据进行初步分拣。”
二人应声上前。莫珊略一思忖，交代分工：
“分为四大类别：派件收入、收件成本、物料耗材支出、日常运营杂费。遇到无效白条、重复单据，可以直接剔除丢弃。”
徐清与苗慧慧依言动手分拣，莫珊坐在桌前，十指翻飞敲击键盘。
不过短短一分钟，一张规整的分类统计表格便已制作完毕。她将分拣完毕的有效单据，逐条录入系统。
约莫一个时辰过去。聂飞再度走近，不由得暗自心惊：上千条记录已然录入完毕，每一笔中转费对应的运单号标注得清清楚楚，就连数字之后的角、分，都分毫不差。
莫珊抬起头望向聂飞。
“第二件事，启动全面的资产盘点。”
“一切听你安排。”此刻的聂飞，心底已经生出几分折服。
莫珊毫不推诿，条理清晰地逐项布置：
“聂飞，你与我一同盘点站点现金流。清点备用现金，核对各个银行卡账户余额，对照手工流水记录，把差额梳理出来，盘点完毕当场签字确认。
左强、老刘，你们二人负责实物物资盘点。逐一清点未使用的快递面单、包装耗材、闲置分拣设备，逐项登记造册。
徐清，你来和我一同核对往来账目。先理清和上级快递公司尚未结清的中转费，再整理散客代收、到付的遗留款项。那些长期挂账、来历不明的款项，单独列出来标记。”
听完这一连串安排，聂飞众人不由得面面相觑——这么多事情做完，怕是都过了饭点。
莫珊捕捉到众人脸上的为难神色。“大家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说出来。”
苗慧慧举起手，笑着开口：“物资盘点交给左强和老刘便好，登记造册由我来做。做饭也一并交给我，今天让大家尝尝我的手艺。”
莫珊嘴角漾开一抹浅浅笑意。
“那就再好不过，我倒是十分期待你的手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