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分钟后，聂飞与舒沛沛踏入五里湾的海水。果真不像预想那般寒凉，越往水深的地方游，水温反倒越发温润柔和。
舒沛沛套着游泳圈，快活地肆意扑腾，细碎的水花四下飞溅开来。
“感觉竟像是泡在温泉里，难道是这边特殊的地质缘故？”聂飞划动四肢，游到她的身旁。
“大概是吧，我也说不清楚。”舒沛沛依旧兴致勃勃地拨弄海水，满心雀跃。
“这么一处偏僻海湾，你究竟是怎么找到的？”聂飞抹掉脸上流淌的水珠开口问道。
“其实动身之前，我心里就一直惦记着来海边戏水。”舒沛沛慢慢向着水域深处漂去，“城里的游泳馆又闷又挤，到处都是人。唯有这片天然近海，才称得上是真正的逐浪嬉游。我偶然查到这一处无人内湾，便提前备好了两套泳衣。”
“原来连我的那一份你早就安排妥当。”聂飞笑着打趣，“从头到尾，我都落入你的算计之中。”
“本来就是我约你出来散心。”舒沛沛已经游出去一小段，声音隔着沉沉夜色悠悠飘来，“从前熟人有的叫我虎妹，还有人笑我是狐狸精——你可得多加小心。”
一股暖意悄然涌上聂飞心头，他淡淡一笑，摆动手臂，向着她的方向追了上去。
半个钟头过去，二人体力渐渐透支，寻到一块凸起的礁石，靠在石上短暂歇息。
“你的水性真好。”舒沛沛望着聂飞结实有力的臂膀，由衷赞叹。
“也就普普通通罢了。”聂飞缓缓调匀呼吸，“我的家乡是水乡，村落依河而居，祖辈世代临水为生。我们那里向来有个习俗，无论男孩女孩，从小一定要学会游泳。有些孩子还不会走路，便已经下水。老一辈的法子十分直接，周岁不到就放进水里，依靠人的求生本能，呛几口水，几番扑腾，慢慢就学会了。”
“啊？万一始终学不会，溺水出事该怎么办？”舒沛沛听得心头一紧，面露惧色。
“岸边始终有大人寸步不离守着，一旦情势不对，立刻捞上岸，歇息过后再尝试。”
“听上去未免太过粗暴。”舒沛沛轻轻蹙起眉头。
“可这确实是最直接有效的法子。”聂飞低声说道。
很多人身上那份过人的能耐，背后都自有一番来由。
看见舒沛沛默然不语，聂飞开口问道：“渴不渴？我回车上拿一点饮水。”
“顺便带些吃食，我也饿了。”舒沛沛轻声叮嘱。
聂飞点头应允，朝着停车的方向缓缓游去。
十五分钟之后，聂飞拎着舒沛沛事先备好的饮料、欧包、辣条、坚果一众零食，再度游回方才休憩的礁石旁。
海面之上，早已不见舒沛沛的身影。
“舒沛沛！沛沛！”他压低声音呼喊。
四下一片死寂，没有半点回应。
“沛沛，我把水和吃食拿过来了，别躲起来捉弄我！”聂飞稍稍抬高声调。
海面空空荡荡，杳无人迹。
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聂飞，他急声大喊：“舒沛沛！别闹了！你在哪里，你还好吗！”
“我在这里……”远处终于传来舒沛沛微弱的声音，“别担心，我没事。”
真是这个捣蛋的磨人精！
聂飞正要游过去数落她几句，猛然听见另一个方向，传来凄厉的呼救：
“救命，有没有人……救命……救救我！”
聂飞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对着远处高声大喊：“你务必保护好自己！那边有人遇险，我过去救人！”
话音未落，他随手将手中所有零食尽数抛入水中，拼尽全力朝着呼救传来的方位飞速游去。
夜色浓黑，视物几乎一片模糊。他一边出声安抚落水者，一边循着声响，不顾一切奋力破浪前行。
“救命……救我……”女孩慌乱地胡乱拍打水面，声音浸透深入骨髓的恐惧。
呼救之间夹杂着呛水的咕噜声响，止不住地瑟瑟颤抖。
聂飞心中万分焦急，拼尽全身力气向前，心跳擂鼓一般剧烈跳动。他心里清清楚楚，每多耽搁一秒，便是一条人命。
女孩的呼救声越来越微弱。距离她尚有五米左右，海面已经看不见她的人影，唯有水面不停翻涌，不断冒出细碎的气泡。
终于抵达出事地点，聂飞猛地扎入水下，凭着手下的触感摸索女孩的身体。
求生本能驱使着已经意识恍惚的女孩，双腿不停胡乱蹬踹，却再也无力将口鼻抬出海面呼吸。
聂飞飞快判断，此处水深大约一米八至两米，正好处在深水区的边缘。
他毫不犹豫，潜下身，一把托住女孩的小腿，拼尽全力向上推举，想要把她送出水面换气。
此刻女孩已经濒临虚脱，脚下忽然得到支撑，求生的本能彻底爆发。她手脚疯狂挥舞挣扎，拼命想要探出水面。
巨大的力道狠狠压在水下的聂飞身上，他完全无法抬头换气，双脚深陷水底细软的淤泥之中，连一丝喘息的机会都被剥夺。
女孩借着这一蹬之力，短暂浮出水面吸进一口气，身体却又重重向下沉沦。
慌乱之间，她的脚掌一下又一下，重重踹在聂飞的胸口。
长途驾车赶路，再加上方才长时间游泳，聂飞本就体力透支。接连挨下重重几脚，又呛进两大口又苦又咸的海水。
一丝绝望袭上他的脑海：完了，力气快要耗尽。难道今天，就要和这个女孩一同葬身在此？
就算我此刻撒手，我尚且还有力气独自游回浅滩，可她必死无疑。我绝不能这么做！
纵使浑身力气即将被抽空，他依旧死死咬牙，向上托举着女孩的小腿。
他闭上双眼，耗尽身体残存的全部力量苦苦硬撑，静静等待最坏的结局降临。
就在这命悬一线的绝境时刻，女孩疯狂蹬踹的动作骤然停下。有一只手向下探入漆黑海水，四处摸索搜寻着他。
压在他身上那股毁灭性的力道陡然消散。聂飞抓住机会，奋力冲出海面。
女孩就在离他脸庞不足十公分的地方。沉沉夜色之下，二人清清楚楚望见彼此惨白毫无血色的面孔。
聂飞来不及多说半个字，一把攥住女孩的手腕，凭着身体里最后一丝余力，带着她慢慢向着浅水区挪动。
劫后余生，女孩迅速冷静下来，尽力配合着他的动作。她脸色惨白，一路沉默无言。
她并非不会游泳，只是突如其来的惊吓，令她彻底失控。方才吸进几口空气之后，理智迅速回笼，方才主动下水摸索，想要把水下的聂飞拉出险境。
约莫一分钟之后，聂飞伸脚试探，脚下水深一米五。他带着女孩再往前游动一小段，水深降到一米四。他示意女孩，双脚已经可以踩到底。
两人站在海水之中，大口大口艰难喘息，四目相对，又默契地继续往更浅的岸边挪动。
待到水深不足一米二，他们才算真正脱离险境。
“你的游泳圈去哪了？”聂飞大口喘着气问道。
“救生圈被划破漏气，顺着海水漂走了。”
“你为何擅自离开礁石，贸然跑到深水区？”聂飞的语气不由得带上一丝责备，“你知不知道刚刚差一点就是灭顶之灾。”
女孩满脸尽是水渍，分不清是海水、冷汗，还是劫后余生的泪水。
“我才游出去不远，水里忽然窜出来一条水蛇。”她的声音带着未散的哭腔，“我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往后躲闪。那东西仿佛死死盯住我不放，我慌不择路，拼命向着深水逃。谁知道救生圈被水下尖锐硬物划破漏气。一开始我吓得不敢出声呼救，实在撑不住了，才敢喊救命……我真的吓坏了。”
就在这时，舒沛沛也匆匆赶到，眼前一幕，让她整个人彻底怔住。
“没事了，都过去了。”舒沛沛伸出手，轻轻拭去女孩脸上的水渍，“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宁檬，柠檬的檬。”
“我叫聂飞。”
“我叫舒沛沛。”舒沛沛也报出姓名，随即看向宁檬，“身上有没有被蛇咬伤，哪里受伤了？”
宁檬轻轻摇了摇头。
眼见宁檬依旧浑身战栗惊魂未定，聂飞示意舒沛沛上前安抚。
舒沛沛伸出手臂，让宁檬轻轻靠在自己肩头：“已经平安了，一切都过去了。”
女孩微微点头，安静望着眼前的两个人。
海面的波涛慢慢归于平息，晚风徐徐拂过，偌大一片海湾，重归一片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