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教练脸上那一份轻松的笑意微微一滞。
平日里他四处炫耀的，大多是竞速泳姿，短距离冲刺才是他的拿手好戏，水下憋气，反倒并非他的强项。
可大话已然当众放出——只要是水里的项目，一概接下。当着一众打扮精致的女商户，他万万不能改口认怂，只能硬着头皮把这场比试扛下来。
“慢着！”方才出言点将的女子再度开口，“这场比试由我挑起来，我理应拿出彩头，免得旁人说我只看热闹，分毫不肯下注。”
在场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到她的身上，人人都暗自好奇，她究竟会拿出何等筹码。
有人暗自揣测莫非是现金，又觉得未免落于俗套；还有人私下窃窃私语，胡乱打趣，难道胜利者可以抱得美人归。
“诸位不必胡乱猜测。”女子浅浅一笑，望向聂飞，“你叫什么名字，眼下做什么营生？”
聂飞据实回答：“我叫聂飞，一名快递员。”
女子莞尔一笑：“我家中经营鞋类工厂。倘若聂飞胜出，我们工厂全部的快递发货业务，就交由你来承接。”
“那我呢？”男教练连忙追问。
“若是你赢，我送你一百双成品鞋。”女子从容说道，“又或者，往后你一生的鞋子，都由我这边包揽，你看如何？”
“这个条件倒是有意思！”男教练笑得满面春风。
“还有哪位愿意一同加注？”女子转头望向围观的人群高声问道。
“算我一份。”舒沛沛从人群之外迈步走了出来，眉眼带笑，“我本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她目光扫过聂飞与那名女子：“我主营男装淘宝店铺。聂飞若是取胜，我店铺全部快递业务也交由他承运，当场便可以签字立约。”
男教练立刻接话：“那若是我赢，是不是送我一百套男装？干脆往后一辈子的衣裤鞋袜，全都由你包揽？”
“可以。”舒沛沛扬了扬嘴角，“既然我们玩得这么大，你们两位参赛者，也该拿出对等的赌注。”
聂飞瞬间读懂舒沛沛的用意，主动开口：“倘若我输了，我便不再做快递这一行。”
男教练一下子慌了神，急得面红耳赤：“可我一旦输了，我拿什么来赌？我没有可以押上的筹码。”
岸边围观的女商户之中，有人出声说道：“人家把自己的职业前途押在此处，你身为职业教练，莫非反倒怯场？若是输了，便就此退出私教这一行便是。”
先前大话已经说满，此刻骑虎难下，男教练只得咬牙应下：“好，一言为定，谁都不许反悔！”
“原本只觉得此番聚会甚是无聊，没料到竟能遇上这样一场好戏。”人群另一侧，一位气质娴雅的中年女子轻轻晃动手中的红酒杯，声音淡淡传来，“那我也添一份彩头。”
聂飞连同在场众人，目光一齐投向她。
“我是做袜子生意的，比不上诸位的体量。”中年女子缓缓说道，“聂飞赢，我店铺全部快递业务归他；教练赢，往后他所用的袜子，尽数由我供给。”
话音刚落，站在她身旁，另一位年纪相仿的女子连忙上前一步：“我经营头巾、帽子配饰，我的赌注，和她一模一样。”
看得出来二人平素便相识，只怕平日里还多有较量。
围观人群不由得一片哗然。
就在这时，一名衣着朴素、身形清瘦的青年男子，缓步从人群之中走了出来。一身简约休闲衬衣，没有半分刻意的排场，举止松弛从容。
“我也来凑一份热闹，添上一点赌注。”
2006年的淘宝尚处在萌芽成长阶段，远没有后来繁复庞杂的流量规则。眼前这一批来自各地的供货商、个体卖家，正是国内最早试水线上电商的先行者。
在场不少资历更深的商户，一眼便认出了来人的身份——正是淘宝平台举足轻重的核心人物。
此时此刻，他尚且没有日后万众瞩目的耀眼光环，只是悄然出席这场自己牵头的商户年会，近距离接触第一批跟随平台闯荡江湖的创业者，恰好撞见这场临时而起的泳池赌局。
喧闹的泳池边瞬间安静大半，再也无人高声起哄。在场之人心里都清清楚楚，眼前这人手中握着何等分量。
他环视一圈池边围站的一众商户老板，语气随和松弛，缓缓定下加码：
“先说奖励。倘若这位名叫聂飞的小哥憋气取胜，方才几位许诺快递订单的店家，淘宝平台会给到专项扶持资源，首页推荐位、平台活动报名优先权，由我出面帮忙协调。”
“至于聂飞本人，我手上有不少发货体量可观的商户资源，我可以给你几张名片。倘若他们的业务铺到你的城市，你尽可以拿着名片，报我的名号前去接洽。”
他转头看向神色紧绷的游泳教练，淡淡一笑：
“如果你能够取胜，淘宝刚刚起步的同城生活板块，可以免费为你推送私教推广信息，帮你引流本地客源。”
这一重筹码落下，在场所有人都意识到，这已经不再仅仅是一场消遣玩乐的游戏。
放在那个年代，一个宝贵的平台首页推荐位，足以让一家小店的销量翻上数十倍，价值早已远远超过一百双鞋、上百套衣裳。
男教练心底彻底乱了。
他最初只是想在一众女老板面前卖弄身手博人眼球，万万没有想到，一场小小的玩笑，赌注越滚越大，局面彻底脱离掌控。
赌注越重，他心里压力便越是滔天，心绪愈发浮躁，根本沉不下来。
“所有赌注全部确认完毕，众人共同作证，事后绝不反悔！”淘宝随行的一位负责人上前一步，高声确认比赛规则，“比试规则：于浅水区进行水下憋气，谁率先抬头出水换气，即为落败。”
围观的众人纷纷掏出相机、手机，对准泳池水面，准备记录下这场即兴对决。
聂飞神色沉静，心中明白舒沛沛的一番苦心。她知晓自己一心想要站稳长沙河东快递市场，一旦今日这场比试得胜，鞋厂、男装店铺、袜业、帽饰四家稳定的快递大单便唾手可得，再叠加淘宝给到商家的流量扶持，他日新站点一经开业，便手握实打实的业务根基。
反观那名男教练，心态已然彻底崩盘。憋气本非他所长，再加上如山的心理重压，胜负的天平，早已悄悄发生倾斜。
“三，二，一，下水！”
二人同时俯身，沉入池水之中。
水面霎时间归于一片寂静，泳池边上，只剩下围观之人浅浅的呼吸声响。
四十秒，一分钟。岸上所有人都凝神屏息，紧紧盯住一池碧水。
那位平台的大人物双臂抱于胸前，安安静静旁观这场突如其来的较量。
一分零五秒上下，男教练胸腔胀闷到极致，再也支撑不住，猛地破水冲出水面，大口大口剧烈喘息，脸色惨白，往日的骄狂荡然无存。
而聂飞依旧安静潜伏在水下。又过了十余秒，他才缓缓浮出水面，晶莹的水珠顺着脸颊不断滑落，神情淡然平和。
胜负已定！
岸边瞬间爆发出一阵阵热烈的掌声。
最先挑起这场比试的神秘女子、舒沛沛，还有经营袜子、帽饰的两位女老板依次走上前来，一一敲定口头约定，相约宴会结束之后便签署合作单据。
淘宝平台的负责人走到聂飞身前，简短交谈几句，向他许诺，会把方才应允的平台扶持一一落实到位。
男教练满脸难堪，默默收拾好个人物品。按照方才当众立下的赌约，他就此放弃游泳私教这份营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游泳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