泳池环形步道的暖光,温柔贴着湿漉漉的塑胶地面,勾出一圈规整的竞速赛道轮廓。
聂飞赤着脚踩上岸,指尖、指缝间还残留着池水浸透后的冰凉湿意。
方才一分二十余秒的极限闭气,几乎抽空了他身体大半气力。浑身肌肉酸胀紧绷,每抬一次腿都带着明显的牵扯痛感,他却依旧咬紧牙关,稳稳跟上贾教练起步的节奏。
前半圈,常年跑快递、爬高楼练出来的底层耐力死死托着他,两人间距始终咬得极近,丝毫没有被拉开分毫。
可赛程过半,彻底透支的体能开始剧烈反噬。
胸腔灼烧发闷,呼吸彻底乱了节奏,双腿像是坠着沉甸甸的铅块,步伐越来越沉、越来越拖沓。
贾教练抓住他体能崩盘的瞬间骤然提速,大步甩开距离,率先冲回终点。
胜负落定。
聂飞弯腰扶着膝盖,大口喘息。汗水混着残留池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砸在塑胶地面,终究是体力耗尽,遗憾落败。
终点线旁的唐甜甜,原本赌赛取胜的雀跃只撑了短短几秒。
目光落在聂飞狼狈疲惫、隐忍沉默的模样上,心底那点赌气的快意瞬间消散,只剩一片空落落的别扭。
按照赛前赌注,她本该立刻联系陶瓷城合作商户,暂停所有对接聂飞站点的快递业务。
可看着眼前男人一声不吭、咬牙扛下所有挫败的样子,那些早已准备好的联络措辞,卡在嘴边,怎么也发不出去。
场内喧闹渐渐褪去,围观商户陆续离场散去。
舒沛沛取来厚实的纯棉浴巾,轻轻披在聂飞湿透的肩头;宁檬捧着温热的矿泉水快步上前。两人一左一右,安静陪着他走出游泳馆,一路回到客房。
房门轻合,彻底隔绝了外界所有打量、议论与纷杂声响。
舒沛沛放柔语气,轻声宽慰:“别太放在心上,这场加赛本就是临时起哄的闹剧。就算陶瓷城的合作暂时搁置,我们四家鞋厂、男装、袜业、帽饰的固定大单稳稳在手,淘宝流量扶持也不会变动,河东站点落地根本不受影响。”
宁檬坐在沙发边,轻声附和:“今天你的本事,所有人都看在眼里。闭气比试早已压服全场人心,客源丢了可以再谈,但你的能力和韧劲,从来不会因为一场跑步定输赢。”
聂飞攥着温热的水杯,低低点头道谢。
身心俱疲的状态下,他没有多余心绪,只想一个人静静平复情绪。
两个女孩看懂了他的沉默,再三叮嘱他好好休息,随后轻手轻脚带上门离开。
偌大房间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他一人。
疲惫翻涌上来,聂飞很快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腿脚发麻的酸胀感将他从浅眠中唤醒。
他坐在床边揉了片刻双腿,缓过麻木感,起身走到桌前,拧开矿泉水,仰头大口灌下两口。
晚风带着淡淡的海腥味穿窗而入,他这才发现落地窗一直没有关严。
聂飞迈步走到窗前,抬手将玻璃窗彻底推开。
海边不知何时落过一场雨,又不知何时悄然放晴。
滨海的天气向来如此,风雨骤来骤去,从不等人准备。
这一刻,前几日那两场破碎、纷乱的噩梦,终于在他心底有了清晰的答案。
原来梦境预兆的,正是今日这一场遭遇。
窒息、被动、身不由己。
看似轻闹的赌局,猝不及防的落败,裹挟着难言的无奈与纠葛。
聂飞望着雨后澄澈的夜空,轻轻吐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海风裹挟着雨后海边潮湿的咸腥,扑面而来,吹散房间里残留的泳池消毒水的味道。
夜幕沉沉,远处海滩还残留着夜雨浸润后的湿润,零星几盏路灯,在积水的地面投下一片片摇晃破碎的光影。
聂飞单手撑住冰凉的窗框,浑身肌肉还在隐隐作痛。
方才赛跑落败的画面、泳池的掌声、唐甜甜那张又骄傲又怅然的脸庞,还有昨夜大海之下窒息濒死的记忆,一幕幕在脑海里面轮番翻涌。
那两场支离破碎的噩梦,此刻终于有了答案。
香艳,是觥筹交错的盛会,是接踵而至的机缘,是几位女子藏于言行之下的缕缕情思,是唾手可得的富贵订单,是时代风口递到眼前的繁花似锦。
窒息,是极限憋气耗尽血肉,是被迫卷入一场不属于自己的意气赌局,是明明万般不情愿,却被众人的目光架在高台之上。赢,要赌上性命;输,就要承受商业上的牵制与磋磨。
繁花与枷锁一同降临,万般皆是身不由己。
他低声长长吐出一口郁气,一声叹息消融在夜里的海风之中。
今天,舒沛沛费尽心思为他搭建的舞台。
本来只是一场试炼,一次给他看见世界的机会。
他确实站上了台面,也搏来了实实在在的几笔大订单。
可命运偏要横生枝节。一场海边意外救下宁檬,将棋局猛然推高;而后唐甜甜一腔赌气,又硬生生把他拽进这场不公平的加赛。
他输了赛跑。
名义上,赌约已经生效。
只是唐甜甜最后那片刻的空落,聂飞清清楚楚看在了眼底。
她赢了比赛,却没有赢的痛快。那份威胁,她迟迟没有付诸行动。
可聂飞心里并未抱有侥幸。
少女一时的心软,只是一时。那一份心结并没有烟消云散。今天没有动手,不代表回到长沙之后,一切便可以一笔勾销。这根刺,已经就此埋下。
窗外,雨后的夜空一半是墨色的乌云,缝隙之间,零零碎碎透出几点寥落的星光。
五一这一场伪装成度假的远行,到此算是落幕。
表面上,他已经手握鞋厂、男装、袜业、帽饰四家稳定的快递业务许诺,还有平台那份分量不轻的口头扶持。这份造化,是无数草根创业者求而不得的机遇。
可光鲜底下,亦是一身伤痕,重重隐患如影随形。
贾教练,靠着这场赛跑的胜利,拿到了唐甜甜给出的职位,一步踏入从前遥不可及的圈层,往后,他会不会借着唐家的势力,在暗处伺机给自己使绊?
唐甜甜心中那份混杂欣赏、误会、不甘的情绪悬而未决,如同悬在头顶的一柄钝刀,不知道何时会落下。
大会之上许许多多的订单终究只是酒席间的口头承诺。热闹的掌声散去,等到回归长沙,人情褪去,又究竟有多少可以实实在在落地,谁也无从预知。
还有舒沛沛。
聂飞心里也隐隐看透了几分。
这一趟出行,从一开始就不是简简单单的游玩。
她惜才,看好自己,却又清清楚楚明白,自己的身边已经有了徐清。
于是那份心意,藏在伙伴、伯乐的外壳之下。时而温柔扶持,时而言语戏谑带刺,迂回曲折,不肯直白流露半分。
她只想给自己一次造化,却万万没有料到事态一路失控,最后逼得自己以残血之躯,站上竞速的跑道,吞下一场失败。
想必此刻,她的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而宁檬。
一条性命之恩,换来一场赌局的暗中成全。她体面,通透,不愿让救命恩人背负人情枷锁。可这份厚重的人情,同样沉甸甸压在人心之上。
海风阵阵吹乱他的头发。
聂飞望着漆黑辽阔的大海。
前世那场车祸,梦想戛然而止;一场错位的穿越,灵魂落到2005年长沙一名穷困潦倒的年轻人身上。
他本以为,只要抓住时代风口,便可以一步步重整山河。
直到今天他才真切体会到,俗世洪流之中,人很多时候,并不能完全掌控自己的命运。
机遇从来不会干干净净送到手心,机遇的背面,永远缠绕着恩怨、人情、意气、算计。
他关上玻璃窗,潮湿的海风被隔绝在外。
房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自己粗重而疲惫的呼吸。
这一场五一的梦,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