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份温存只持续了片刻。
钟少天的气息如跗骨之蛆,再度逼近。何妙妙立刻起身,握住夜鸿的手:“他追来了。”
两人冲出山洞时,天已大亮。白昼让《霓幻·千重影》的效果大打折扣,残影在日光下显得稀薄,难以迷惑对手。何妙妙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更要命的是,钟少天学乖了。
当夜鸿再次抛出天核雷时,钟少天不再硬抗,而是提前闪避,爆炸只在他身后掀起尘土,未能伤及分毫。
“这样下去不行。”夜鸿眉头紧锁,从储物袋中取出几枚拳头大小的赤红色圆球,“用迷幻火雷试试。”
他点燃引线,将火雷大范围抛洒。赤红圆球在空中散开,落地后爆开团团彩色烟雾,覆盖了数十丈范围。
钟少天见状停下,谨慎地撑起防御光幕。然而烟雾触及时,并没有预想中的爆炸,只有淡淡的异香飘散。
“又是虚招!”钟少天怒喝,屏息冲出烟雾。就在他身形显露的刹那,夜鸿精准地将三枚天核雷投向他的落脚点。
轰!轰!轰!
钟少天虽及时防御,仍被震得气血翻涌。他这才发现,那些彩色烟雾竟有致幻效果,刚才短暂的晕眩让他失去了最佳躲避时机。
“夜鸿!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夜鸿不答,只是如法炮制。迷幻火雷与天核雷交替使用,竟真的拖住了这位半步法相的强者。何妙妙趁机全力飞遁,距离天剑城已不足五百里。
然而好景不长。当最后一枚迷幻火雷用尽,夜鸿的脸色沉了下来。
“妙妙,施鹏鸿给的那些火雷,你还带有吗?”
何妙妙从暗影剑储物空间中取出一个木盒。盒中整齐排列着二十余枚暗紫色火雷,表面刻着诡异的符文,与寻常天核雷截然不同。
“试试吧。”夜鸿咬牙。
他点燃一枚,用力抛出。暗紫火雷在空中划出弧线,爆开时没有巨响,只有大团淡粉色烟雾弥漫开来。
钟少天冷笑:“同样的伎俩,你以为我还会上当?”
他撑起罡气护体,屏息冲入烟雾。然而这一次,烟雾竟穿透了罡气,丝丝缕缕渗入他体内。
起初并无异样。但三息之后,钟少天忽然感觉浑身燥热,血液如沸。他呼吸变得粗重,双眼泛起血丝,目光死死锁定前方何妙妙的身影。
“怎么回事……”他声音沙哑,下体竟不受控制地起了反应。
那粉色烟雾竟是烈性春药!
“夜鸿哥哥,他速度变快了!”何妙妙惊呼。
钟少天如发狂的野兽般扑来,完全放弃了章法,只是本能地想要抓住前方的少女。何妙妙急忙催动天罗宝衣,金色光幕再次撑起。
可钟少天并未攻击,而是用身体一次次撞击光幕,双手胡乱抓挠,口中发出含糊的嘶吼。这种毫无技巧的冲撞反而让何妙妙难以借力闪避,只能硬扛。
更糟的是,维持天罗宝衣防御的同时,她无法施展《影步》,速度骤降。
“快!不惜一切代价,遁走!”夜鸿急道。
何妙妙咬牙,体内金丹飞速旋转,暗影剑从手镯形态恢复原状。她一手握剑,一手搂住夜鸿,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流光,贴着地面急速掠行。
这是暗影剑传入她脑海中的暗影遁术,消耗极大,却能在短时间内达到极致速度,她当下也顾不了太多。
钟少天在后方狂追,双眼血红,完全丧失了理智。这状态持续了约半炷香时间,直到药效逐渐退去,他才猛然清醒。
“夜鸿——!你弄的这是什么鬼东西!我要你不得好死!”
愤怒的咆哮震得山林簌簌作响。钟少天羞愤欲绝,自己堂堂钟家天骄,竟被春药戏弄至此!
夜鸿回头看了一眼,心中暗叹。施鹏鸿这改良火雷效果是强,却弄巧成拙,反而激怒了对手。
接下来的一路,更加艰难。
特制的迷幻天核雷仅剩十五枚,回气丹只剩最后三瓶。何妙妙脸色苍白如纸,连续施展暗影遁术让她的经脉隐隐作痛,金丹的旋转都变得滞涩。
“妙妙,停下。”夜鸿忽然道。
两人落在一处山脊上。前方百里便是天剑城,已能望见城墙轮廓。可这最后百里,却如天堑。
“丹药和天核雷支撑不到天剑城了。”夜鸿看着储物袋中寥寥无几的资源,苦笑,“妙妙,我们赌一把吧。”
他凑到何妙妙耳边,低声说了计划。
何妙妙听完,瞳孔骤缩:“不行!太危险了!你会——”
“这是唯一的机会。”夜鸿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妙妙,你能做到的。”
何妙妙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中有决绝,有不舍,更有无限温柔。
这一生,她总是跟在他身后。他教她识字,陪她练剑,在她面对困难时紧紧握着她的手。
这一次,该她保护他了。
“好。”何妙妙点头,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滑落,“但你要答应我,一定要活着。”
“我答应你。”夜鸿擦去她的眼泪,轻吻她的额头,“等到了天剑城,我们就成亲。”
钟少天追至山脊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夜鸿张开双臂挡在何妙妙身前,少女在他身后微微发抖,脸色惨白。
他停下脚步,警惕地环顾四周。夜鸿诡计多端,这次突然停下,必有蹊跷。
“夜鸿!你又想干什么?”
“钟少天,你胆子也太小了吧!”夜鸿嘲笑,“追了这么久,你也累了吧?要不我们歇会?”
钟少天冷笑:“你们是没丹药恢复了吧!想拖延时间?做梦!”
他提剑缓缓逼近,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夜鸿见状,忽然大声道:“钟少天!你杀我可以,还请你放了我妹妹!”
“妹妹?”钟少天挑眉,目光落在何妙妙身上,忽然狞笑,“没想到你还有这勇气。不过很可惜,我没打算放过你的任何家人。我会把你妹妹先辱后杀!她的所有东西都会是我的。”
话语中的恶意让何妙妙浑身发冷,但她强忍恐惧,按照计划悄悄将一大串天核雷从储物空间中取出。这些是她和夜鸿所有的存货——上百枚三阶天核雷,还有数十枚一阶二阶的。
她暗中将引线全部连接,藏在袖中。
夜鸿继续与钟少天周旋:“钟少天,你杀我可以,但若动妙妙一根汗毛,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那就让你连鬼都做不成!”钟少天已走到三丈之外,长剑抬起,剑尖直指夜鸿咽喉。
就是现在!
夜鸿突然侧身,露出身后的何妙妙。与此同时,何妙妙动了。
《霓幻·千重影》瞬间施展,数道残影从不同方向扑向钟少天。真身则如鬼魅般闪到他身侧,袖中那串天核雷如毒蛇般缠上他的腰间!
钟少天察觉不对时已晚。他本能地运转内力想要震开天核雷,但何妙妙早就算准了时间。
在她带着夜鸿向后急退的瞬间,引线燃尽。
轰————!!!
不是一声爆炸,而是连绵不绝的惊天巨响。上百枚天核雷同时炸开,炽烈的火光冲天而起,狂暴的能量冲击波如海啸般席卷四方。整座山脊在轰鸣中崩塌,大地撕裂,烟尘遮天蔽日。
何妙妙将天罗宝衣催动到极致,金色光幕如蛋壳般将两人包裹。但这一次的爆炸威力远超以往,光幕在冲击下剧烈震颤,表面浮现蛛网般的裂纹。
“咔……咔嚓……”
裂纹蔓延,越来越多。何妙妙死死抱住夜鸿,将全部内力注入宝衣。她能感觉到宝衣在哀鸣,这件地级上品的护身灵器已到了极限。
终于,在第七波冲击袭来时,天罗宝衣彻底炸裂!
无数金色碎片四散飞溅,何妙妙闷哼一声,鲜血从口鼻涌出。但她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用身体为夜鸿抵挡剩余的冲击。
爆炸持续了足足十息。
当最后一声轰鸣散去,山脊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直径百丈、深不见底的巨坑。坑内烟尘弥漫,能量乱流肆虐,空气中弥漫着焦糊与血腥的气味。
何妙妙松开夜鸿,踉跄落地。她浑身是血,衣衫破碎,体内经脉如被火烧,金丹都出现了细微裂痕。但她顾不上自己,急忙看向夜鸿:“夜鸿哥哥,你没事吧?”
夜鸿脸色苍白,摇了摇头。他刚要说话,瞳孔忽然收缩——
何妙妙身后,一枚被震飞到远处的天核雷,引线刚刚燃尽。
那是最后一枚,一阶的,威力最小。但在此时,却是致命的。
“小心!”
夜鸿用尽全力将何妙妙推开。几乎同时,爆炸在他身后发生。
轰!
气浪将两人再次掀飞。何妙妙在空中翻滚,眼睁睁看着一枚被炸飞的尖锐石块,如利箭般射向夜鸿。
噗嗤。
石块贯穿了少年的胸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何妙妙看到夜鸿的身体在空中停滞了一瞬,鲜血如花般在他胸前绽放。他的眼睛还睁着,看向她的方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然后,他向下坠落,落入那个深不见底的巨坑。
“不——!!!”
何妙妙撕心裂肺的哭喊响彻天际。她不顾一切地扑向深坑,却被残余的能量乱流掀飞,重重摔在坑边。
“夜鸿哥哥……夜鸿哥哥!”她挣扎爬起,踉跄着扑到坑沿。
坑内烟尘未散,深不见底。何妙妙什么也看不见,只能闻到浓烈的血腥味。她趴在坑边,双手死死抠进泥土,指甲崩裂出血也不自知。
“夜鸿……夜鸿……”她一遍遍呼喊,声音从凄厉到嘶哑,最后只剩绝望的气音。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坑底,只能感觉到那里有她最爱的人,正在离她而去。
为什么……
为什么推开我的是你……
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
何妙妙颤抖着抬起手,重新化作墨玉手镯的暗影剑黯淡无光。她想起夜鸿多少次的提及,他说等到了天剑城就成亲;想起他擦去她的眼泪,轻吻她的额头;想起近十年来,他每一次的笑,每一次的温柔。
都没了。
全都没了。
深坑底部,烟尘逐渐散去。钟少天血肉模糊地躺在乱石中,气息奄奄,若非怀中一枚护身玉佩散发着微光护住心脉,早已殒命。
在他身旁不远处,空间被爆炸撕裂出一道狭长的裂缝。裂缝幽暗深邃,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的银光,正在缓缓闭合。
夜鸿的身体从空中坠落,正好落入裂缝之中。
裂缝如巨口般将他吞没,随即彻底闭合,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何妙妙趴在坑边,意识逐渐模糊。她看到自己的血混着泪滴入深坑,看到腕间手镯彻底失去光泽,看到天边朝阳升起,将整个世界染成血色。
然后,她听到了破空声。
一道身影从天而降,落在她身旁。
“妙妙!”
是何妙妙的干爹,天剑城邓城主。他感应到天罗宝衣碎裂,以最快速度赶来,却还是晚了。
“爹爹……”何妙妙抓住他的衣袖,指甲渗出血来,“救他……救夜鸿哥哥……他在下面……”
邓城主脸色骤变,纵身跃入深坑。
片刻后,他回到坑边,面色凝重:“妙妙,坑底只有一个被重伤濒死的人,但那人不是夜鸿。”
“不可能……”何妙妙挣扎着要自己去看,却被邓城主按住。
就在这时,一股恐怖到极致的气息降临。钟洪从天而降,帝级强者的威压让方圆百里生灵瑟瑟发抖。他看也不看旁人,直奔坑底钟少天而去。
“是谁伤我儿!”钟洪怒吼,威压如山般压向邓城主和何妙妙。
邓城主全力抵挡,仍被压得动弹不得。何妙妙更是喷出一口鲜血,本就重伤的身体雪上加霜。
就在钟洪要下杀手时,又一道身影赶到。梁诗泫袖袍一挥,挡下了致命一击。
“钟洪,住手!”
“梁诗泫!你敢拦我!”
“你儿子追杀我学生夜鸿,重伤于此是咎由自取!”梁诗泫挡在何妙妙身前,目光冷冽,“倒是你,纵子行凶,该当何罪!”
钟洪怒极,正要发作,坑底的钟少天忽然发出一声呻吟。他急忙回去查看,见儿子性命无碍,这才稍微冷静。
梁诗泫转向何妙妙,手指轻点她眉心,温和的神魂之力涌入,唤醒了她的意识。
“妙妙,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何妙妙木然讲述了一切。从钟少天追杀,到一路逃亡,到最后那场同归于尽的爆炸。讲到夜鸿推开她,被石块贯穿胸膛时,她再次崩溃,泣不成声。
“……他掉下去了……我找不到他……爹爹也找不到……”她抓住梁诗泫的衣袖,眼中只剩绝望,“夜鸿哥哥他……是不是死了?”
梁诗泫沉默良久。他仔细感应,确实察觉不到夜鸿的气息。但神魂中的那道防护禁制并未完全消散,只是变得极其微弱,仿佛隔了无数道空间屏障。
“他没有死。”梁诗泫最终说道,“只是……去了一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
这句话让何妙妙眼中燃起一丝微光:“真的?”
“真的。”梁诗泫点头,“这里有空间裂缝残留的痕迹,他很可能掉入了某个空间裂缝之中,我会想办法找到他的。但你也要答应我,好好养伤,好好修炼。等夜鸿回来,看到一个健康强大的你,他才会开心。”
梁诗泫说出这话自己也多少没有底气,她十分清楚空间裂缝内的恐怖与未知,十死无生并不为过,要不是还能感应到神魂中的那道微弱禁制,她都不相信自己所言,夜鸿是否真的还活着。
何妙妙怔怔地看着他,又看向深坑。坑底烟尘已散,确实空无一物。没有夜鸿的尸体,连血迹都被爆炸高温蒸干。
也许……也许真的还有希望?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心缺了一块。那块地方住着一个叫夜鸿的少年,如今随着他一起消失了。
邓城主带着何妙妙返回天剑城。梁诗泫也一同前往,他要查清空间裂缝的事,找到夜鸿的下落。
钟洪带着重伤的钟少天离去,临行前狠狠瞪了梁诗泫一眼,但终究没再动手。
所有人都离开了。
只剩那个巨大的深坑,如大地的伤疤,记录着这里曾经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