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钟的时候，闹钟还没有响，窗外的天空已经变成灰白色的了。顾景川睁开眼睛之后就朝旁边熟睡的人看了一眼。程欢欢整个人都藏在被子里，只露出额头和一些散落的黑发，呼吸平稳，睫毛不时地微微颤动，在梦中好像还在打字。

他轻轻掀开被子下床，动作较慢，没有穿拖鞋，赤脚走在木地板上。从卧室出来的时候随手把门关上，不留一丝缝隙。

厨房很快就响起了水龙头流水的声音，紧接着就是咖啡机发出的低沉嗡鸣声。换上运动服，在阳台上做二十分钟拉伸，然后围着小区快走一圈回来，身上微微出汗。进门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查看早餐的情况——牛奶温在锅里，吐司已经烤好了两片，溏心蛋煮了四分半钟正好，泡在冰水里剥好放在瓷盘上，旁边放着切好的牛油果小碟。

他端着餐盘来到客厅之后，随手把落地灯打开。灯光不亮的话，就把屋子从昏暗中一点点地带出一些。他又回到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放到程欢欢常用的兔子马克杯里，杯子边缘有一条细细的小裂缝，是上周她不小心磕到的，她说舍不得换。

做完之后才又把卧室的门推开。

窗帘拉上之后，房间里仍然很黑。他没有去拉，只是走到床边俯身看了看她。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一只胳膊垂下来，手指碰到床单边缘。

欢欢。叫她的名字。

无声无息。

又说了一句：“起来了，吃早饭了。”

她动了动鼻子，皱了下眉头，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但是听不清楚。然后把头往里一缩，整个人更深地钻进被窝里，连手也缩了回去。

顾景川站起身来望着她一会儿之后又摇了摇头笑着。伸手想要把被角掀起来，但是又停了下来，最后只是俯身贴近她的耳边，压低声音说道：“再不起的话，溏心蛋就会凉了。”最喜欢吃的那种，流心可以蘸面包的

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但是眼睛仍然闭着，嘴里还嘟囔着：“五分钟……五分钟的时间……再给我五分钟的时间……”

说完之后还抬手挥了挥，好像在赶走一只苍蝇一样。

顾景川后退半步，抱着手臂看着她。他早就应该想到这样的情况了，在她写作的时候，宿舍的室友曾说过，叫十次有九次都是装死，只有外卖小哥敲门才会勉强醒来。

转出卧室来到客厅坐下之后先喝了一杯咖啡。此时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面上形成了一个斜向的光斑。七点二十三分左右的时候他看了看表。

八点一刻的时候他又一次走进了房间。

她有了反应。刚靠近床边，她就哼了一声：“你怎么又来了……都已经说了再睡一会儿……”

我已经等了四十分钟。他说，“你昨天三点钟睡觉的，现在已经睡了五个小时多。”

这是身体在休息，脑子还没醒。背对着他，声音很闷，“你不了解创作者的生物钟。”

我了解赖床的人是怎么做的。绕到床的另一边，在她的外面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起来吃点东西吧，吃完还可以继续睡。”

不可以。她忽然翻身，眼睛仍然闭着，但是手却紧紧抱住他的腰，整个人往他身上一贴，“我要这样抱着你不许你动。”

他愣了一下之后就低头看着她。她的脸贴在他的T恤上，呼吸很温暖，还有点奶香味，头发乱蓬蓬的扫在他的手臂上，有点痒。

“好的”，他长叹了一口气说，“你抱吧，就五分钟。”

10分钟。她马上还价。

“五分钟”

“八分钟。”

“不行啊。”

“7分钟总可以吧？”

他没有开口，只是抬腕看了下手表：“从现在起开始计算。”

满意地哼了一声之后就抱得更紧了。

让他自己抱着，一只手轻轻放在她的背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墙上的挂钟上。秒针一步一步地走着，在房间里可以听到冰箱发出的嗡嗡声。

大约过了两分钟左右，她就开口说道：“你是不是很讨厌我赖床？”

“没有。”他回答得很快。

“真的吗？”

对的。低下头看着她，我担心你会胃疼上次你说空腹喝咖啡会反酸，我记得很清楚

她嘴角微微上翘，又问道：“那以后你每天都会这么早起床吗？”

“嗯，习惯了。”

那周末我是不是可以补个觉呢

“行。”

“寒暑假？”

“也可以。

“写稿期间通宵，第二天能睡到下午吗？”

他说：“只要按时吃饭，三天之内不要只吃泡面，随你。”

她终于睁开了一条缝，仰起头来对他说：“说话算数吗？”

可以兑现。他伸手把她的额前的乱发撩到一边，但是早餐一定要吃一点，这是底线

她说：“那你把早餐放到床头柜上，我一睁眼就能拿到。”

可以。他点头说，“但是不准在床上吃太久， crumbs 会引来蚂蚁。”

中文。戳了他一下说，“用中文说。”

碎片。他说，这样会招来蚂蚁

笑的时候，眼角就会出现两个小小的梨涡：“你还记仇呢，上次我说你讲英文装腔作势，你就一直记到现在？”

并不是要报仇。他说，“我觉得你认为我是装出来的，这很委屈。”

仰起头看着他，忽然伸手去抓他的耳垂：“为什么你要戴眼镜、穿西服、说话还带着翻译腔。”

“这是工作需要。”

你现在不上班。

看着她的时候，突然靠近了一些：“我现在是什么样的人？”

一热起来就马上闭上眼睛假装睡觉：“不知道，有点困。”

到时间了。看了一下手表，不到七分钟就违约的话，你自己负责

哪里有七分钟呢？她说，“你根本就没有认真地去计算时间。”

有。站起来的时候就把她往上拉了拉，“起来吧，不然的话就太冷了。”

她赖在原地不动，嘴里还嘟囔着：“再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他不着急，就站在床边等。过了一会儿见她实在不肯放手，他就又坐回去了，这次直接躺下，平躺在她的身边，两个人挨在一起看着天花板。

干什么？她问。

陪你在床上躺一会儿。他说，“等你自己愿意起来的时候再起来。”

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你不上班吗？”

“今天上午在家办公。”

“那你不怕耽误事？”

“怕。”他侧过头，对她笑，“但我更怕你一生气，半夜偷偷删我存的备份文档。”

“你才有备份”她说，“我写的小说都在云盘里，密码就是你的生日加上‘sb’两个字。”

了解。他说，“我都试过了。”

她瞪大了眼睛问道：真的要试一试吗

好的。他说，“还好没有成功。”

她气得打了他一下，但是自己先笑出了声。

他也笑了起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说：“以后不要熬夜了，可以吗？”我希望每天早上都能看到你醒来的样子，不只看到你睡觉时的后脑勺

过了几秒之后，她小声“嗯”了一下。

并且他说：“而且我做的溏心蛋，凉了就不怎么好吃了。”

翻身之后又趴回他的怀里，小声说：“下一次你早点叫醒我，不要等到我睡着了才来挖我。”

好的。答应说，“明天六点半准时叫你。”

“8点。”

“7点。”

七点半，最后一次还价的机会

“成交”

于是她才慢慢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头发乱蓬蓬的。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之后，打了个呵欠对他说：“早餐里有溏心蛋吗？”

“有。”

“面包烤糊了吗？”

“没有。”

牛油果没有加柠檬汁吗？上次你放的是酸的。

“这次没放。”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掀开被子下床，光着脚在地上走了两步之后又转过身来：“你刚才说的早餐放在床头柜上，说到做到。”

立刻去做。站起来也跟着过去，再要一杯温水，不要烫到嘴

她对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说：“男朋友还是挺可靠的。”

停顿了一下之后，他对她说：“第一次当面用这样的称呼不觉得不好意思吗？”

“有什么好害羞。”她扬起下巴，“昨晚朋友圈都官宣了，我还怕叫名字？”

低声笑了一下之后，伸手帮她把睡衣领子拉好：“走吧，溏心蛋在等你呢。”

她牵住他伸出的手，让他拉着自己往客厅里走。此时阳光已经洒满了一整面墙，照射到餐桌之上，使得瓷盘中的蛋黄犹如一颗融化的太阳。

她走到桌边坐下，拿起勺子轻轻地敲开蛋壳顶部，看着金黄的蛋液慢慢流出来，然后抬头对他笑了笑说：“还好你没有让我错过。”

他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她的小毯子说，“以后每天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