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台灯下。
陆沉舟闭目端坐。
指尖落在膝头,轻、稳、规律,无声细数着时间。
公寓另一端,门板隔音寻常。
岑远均匀绵长的呼吸穿透缝隙,像远海潮汐,起落有序。
陆沉舟敲击的指尖,骤然一顿。
片刻后恢复如常。
半张脸沉在光影里,明暗交错,情绪难辨。
天际未亮,夜幕将褪未褪。
一层灰蒙蒙鱼肚白,像洗旧的布景,沉沉压在城市上空。
岑远是被一缕香气拽醒的。
不是岑玥惯用的花果甜香。
是黄油焦熟的暖意,煎蛋混着烤吐司,温甜、滚烫、极具人间烟火气。
他双眼猛睁。
心脏狠狠撞在胸腔骨上,钝痛炸开。
视野先是一片漆黑,随即缓慢对焦。
熟悉的天花板,窗帘缝隙漏进冷青天光。
不是舞台,不是走廊。
是他的房间。是岑远的房间。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窜后颈。
他垂首低头。
身上是洗得发白的旧T恤、宽松运动长裤。
棉质布料粗糙干涩,绝非岑玥贴身凉滑的丝缎睡衣。
是现实。
他闭眼,深吸,再缓缓吐尽。
过速的心跳勉强压平。
可梦魇残留的寒意死死黏在神经末梢,像一张细密蛛网,甩不脱,挣不开。
掀被,赤脚落地。
地板冰凉刺骨。
后背睡衣早已被冷汗浸透,湿黏地贴紧皮肉,透着彻骨的不适。
厨房方向,传来锅铲蹭过锅底的清脆声响。
瓷盘轻碰,叮当细碎。
岑远握住冰凉门把,停顿两息,缓缓拧开。
客厅天光更亮,拱形厨房门洞内,暖意与香气汹涌而出。
陆沉舟背对着他,立在灶台前。
黑色针织衫,袖口挽至手肘,小臂线条干净利落。
晨辉斜斜落进窗隙,替他挺拔的背影镀上一层薄金边。
动作不疾不徐。
筷子起落,将边缘微焦、蛋黄完好的太阳蛋稳稳盛进白瓷盘。
盘边,两片金黄吐司、一杯热气袅袅的牛奶,摆放整齐。
室内极静。
只剩食物余油偶尔滋滋轻响,温香满室。
岑远靠在门框,静默无声。
似是察觉身后视线,陆沉舟没有回头。
关火,擦手,动作利落干脆。
声线平稳无波,听不出半点情绪:“醒了?去洗脸,马上好。”
语气寻常,和每一个合租清晨别无二致。
岑远低低应了一声,转身走进卫生间。
冷水扑面,刺骨凉意压下梦魇余寒。
抬眸看向镜面。
眼底青黑浓重,面色惨白,脸颊带着未消的睡痕,憔悴藏不住。
他抬手轻拍脸颊,强行催出一点血色。
折返餐区时,两份早餐已然摆好。
陆沉舟端坐对面,垂着眼睫,慢条斯理切着盘中煎蛋,眉眼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岑远落坐,拿起吐司咬下一口。
外皮酥脆,内里温热,入口是踏实的暖意。
他垂眸小口咀嚼,借着食物的温度,勉强安抚心底的慌乱。
一室寂然。
唯有咀嚼、餐具轻碰的细碎声响。
“昨晚睡得不好?”
陆沉舟忽然开口,声调不高,平淡如常。
岑远捏着吐司的指尖骤然收紧。
他抬眼对视。
陆沉舟目光落在他脸上,温和平静,看似随口问询。
可视线停留的分寸,比往日每一次对视,都要更长、更沉。
力道极轻,却像细羽搔过最敏感的神经。
细密的审视感,无处不在。
“还好。”岑远扯出一抹浅淡笑意,尽量自然,“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
他端起牛奶饮了一口,温热液体滑过喉咙,压下干涩。
“什么样的梦?”陆沉舟切蛋的动作未停。
岑远心底警铃轻响,面上不动声色,含糊带过:“记不清了,很荒诞,像是被人追着跑。”
他快速转移话题:“你今天起得这么早?”
“生物钟。”
陆沉舟言简意赅,咽下口中食物,淡淡补了一句:
“等下一起去学校?”
岑远心口骤然一沉。
来了。
一起走。
穿宽大男式校服,并肩走过晨间街巷,汇入上学人流。
太险了。
他纤细的骨架、偶尔习惯性拢发的小动作、两人之间异样的气场……
任何一丝细微破绽,都可能被路人捕捉、放大,一朝露馅。
心跳骤然失序,胸腔像揣了一只乱撞的困鸟。
“不了。”岑远语速轻快,强行装出随意模样,“我今天值日,要早点去打扫卫生区,得提前走。”
理由天衣无缝。
陆沉舟抬眸看他。
眼底深邃沉沉,似要剖开他故作坦然的皮囊,看透内里所有慌乱。
空气凝滞数秒。
最终,他只淡淡颔首:“好。”
没有追问,没有勉强。
岑远暗自松了一口长气,飞快吞咽完剩余早餐,食不知味,只想尽快逃离这场无声的审视。
“我吃好了,先换衣服。”
“嗯。”
陆沉舟视线依旧落在餐盘,专注如常。
岑远转身快步回房,关门,后背死死抵住冰凉门板。
长久憋压的气息,终于尽数吐出。
抬手抹过额角,一片微凉湿意。
他迅速换上熨烫平整的男式校服。
宽大白衬衫,深色长裤,布料贴身,是规整的伪装,也是沉甸甸的束缚。
立在镜前,细细抚平每一处褶皱。
指尖反复确认喉间的肤色硅胶贴片,严丝合缝,毫无破绽。
镜中少年眉眼青涩、身形清瘦。
眼底却压着远超年龄的疲惫与凝重。
双面身份夹缝求生,校园、网络双线周旋。
陆沉舟步步紧逼的审视、随时可能爆发的暴露危机、星尘契约未知的桎梏……
还有整整六个月的煎熬。
重压沉落心底,沉甸甸让人喘不过气。
拎起书包,开门穿过客厅。
餐位已空,厨房传来水流冲洗碗筷的声响。
岑远不敢停留,轻开门、闪身而出、合门落锁。
楼梯间空荡寂静,只剩他的脚步声在水泥台阶来回回荡。
行至一楼,推开单元门。
初春晨间的冷风扑面而来,灌入肺腔,微凉刺骨。
高悬的心,稍稍落地。
转瞬,彻底僵住。
单元门外路边,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靠。
车旁站着一身挺括黑西装的男人,身形精悍挺拔,垂眸看着手机。
是弥寒。
陆沉舟最贴身的执行者。
晨光勾勒出他冷硬凌厉的侧脸,随意伫立,却自带无声的压迫感,窒息般笼罩四方。
岑远双脚钉在原地,血液瞬间冰封。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监视?
试探?
还是……他们已经察觉了破绽?
无数揣测如冰锥扎入脑海,密密麻麻,刺骨生疼。
指节死死攥紧书包带,泛出青白。
喉头发紧,耳膜轰鸣,心脏狂跳几乎破膛而出。
他浑身僵硬,几乎要转身奔逃回楼道。
恰在此时,弥寒手机铃声骤响。
清脆铃音刺破晨间寂静。
他蹙眉看屏,旋即接起,侧身拉开车门坐入驾驶座。
深色车窗隔绝一切视线,只余他低声通话的模糊剪影。
岑远屏息僵立,分毫不敢动弹。
半分钟后,引擎低鸣。
黑色轿车平稳驶离,汇入稀疏车流,转瞬消失在街道拐角。
彻底看不见车影的瞬间,岑远浑身脱力,后背贴着粗糙冷墙,缓缓下滑半寸。
大口喘息,冷风入肺,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后背再度浸透冷汗。
巧合?
还是陆沉舟刻意的敲打与试探?
他不敢深想,只余彻骨寒凉。
稍作平复,他强行站直身体,抚平校服衣领。
此地不宜久留。
岑远放弃常规上学路线,拐进僻静窄巷,翻身越过覆满青苔的半高矮墙。
老实验楼废弃荒院,人迹罕至。
穿过锈蚀铁门,直达操场边角,完美避开正门人流与视线。
落地脚踝微麻,踉跄站稳。
拍去裤面草屑灰尘,指尖依旧神经质般抚平不存在的褶皱。
日复一日的动作,早已成了刻进骨血的本能。
唯有这样,才能死死稳住“岑远”这层虚假外壳。
空旷操场微凉,远处教学楼亮起零星灯火。
六个月。
日复一日如履薄冰,步步惊心。
陆沉舟的审视、弥寒的突袭、契约银痕莫名的发烫、无处不在的未知危机……
疲惫,从骨髓深处蔓延而出。
高三七班教室,晨读未至,人声稀松。
三三两两的同学或低头背书、或静默发呆。
岑远落坐靠窗第三排,刚拿出课本,身侧周明宇立刻凑来,压着声音一脸神秘。
“岑远,跟你说个事。”
“嗯?”岑远动作未停,心弦依旧紧绷。
“你上周请假缺考,老班微调了座位。”周明宇用笔头轻点桌面,“你之前同桌李浩调去第一排重点盯防,你……被挪去最后一排了。”
岑远翻书的指尖一顿,抬眸:“最后一排?”
“对。”周明宇朝教室后方角落抬下巴,“老班说你视力好,坐后面不碍事。关键是——你换新同桌了。”
教室最后,靠墙角落。
杂物堆积,桌椅闲置,冷清偏僻,是全班最无人问津的位置。
桌面空空,只随意摞着两本书。
“谁?”岑远语气平淡,心底并无波澜。
偏僻角落,反而更利于隐藏,未必是坏事。
“不清楚,新来的转校生。”周明宇摇头,“昨天临时通知的,就住你家那边,梧桐里片区。你看那桌上的书,字迹狂得离谱。”
梧桐里。
三字入耳,岑远心头骤跳,不祥预感瞬间攫住全身。
他骤然起身,不顾周明宇诧异的目光,径直走向教室最后。
角落逼仄压抑,远离所有光亮与喧闹。
他停在那张课桌前。
崭新练习册,摊开的物理课本,扉页一行潦草字迹,清晰可辨。
看清名字的刹那。
岑远脑中轰然一响。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刹那褪尽,四肢百骸冻得发麻,通体冰凉。
耳边嗡鸣作响。
周遭同学低语、窗外鸟鸣,尽数远去,模糊失真。
他猛地转身,步子急促踉跄,带倒身旁椅子,刺耳刮擦声划破教室宁静。
满堂侧目。
周明宇吓了一跳,看着他惨白如纸的面容、紧抿颤抖的唇,满脸错愕。
岑远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指节用力泛白,声音从齿缝挤出,带着控制不住的剧烈颤抖:
“新转来的同桌……是不是叫陆沉舟?”
周明宇被他失态的模样惊住,下意识点头:“是、是啊,你认识?”
认识。
何止认识。
这二字,彻底击碎岑远最后一丝镇定。
眼前骤然漆黑。
不是错觉。
视线瞬间失焦,天旋地转。
脚下地板仿若流沙,飞速下陷。
耳膜灌满血液奔腾的轰鸣,夹杂着尖锐破碎的幻听。
他张唇喘息,却吸不进半分空气。
视野最后定格在周明宇惊恐的脸,和窗外刺目的晨间天光。
无边黑暗与失重感,彻底将他吞噬。
——
“呼!”
岑远猛地从床上弹坐而起。
大口喘息,破旧风箱般粗重急促。
心脏狂跳,几乎撕裂胸腔,喉咙干涩剧痛。
满身冷汗,浸透前后衣襟,湿黏地贴紧皮肉,寒意彻骨。
窗外依旧是朦胧灰青天色,晨光初露。
和方才那场噩梦,分毫不差。
书桌、衣柜、窗帘纹路……一切熟悉依旧。
是梦。
太过真实、太过刺骨、太过逼真的一场噩梦。
他垂首,颤抖抬手抚过脸颊,满手湿凉。
梦里最后的坠落窒息感,死死钉在神经里,刺痛不散。
恰逢此时,枕边手机骤然亮起。
幽蓝光晕划破昏暗房间。
一条未读消息,静静弹出界面。
发信人:陆沉舟。
字句简短,落在寂静清晨,字字诛心,彻骨心悸:
【今早我送你去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