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波炉发出“叮”的一声之后,厨房里的饭菜香味就飘进来了。程欢欢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来,看了看时间,七点零五分,比昨天还早了八分钟。马上起来把锅盖揭开,夹起一筷子炒青菜尝一尝味道,皱了下眉头,然后舀了半勺水进去翻炒了两下。这样就不咸了。
她把三道菜端上桌: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鱼是早上让摊主杀好了之后放冰箱里腌制的,就怕自己写稿入迷又忘了处理食材。汤是现煮的,冒着热气,红黄相间看着挺有食欲。
顾景川进门的时候外套还没脱,手里拎着公文包,闻见厨房飘出的香味顿了一下。他换好拖鞋走过去,看见餐桌上整齐摆好的碗筷,还有那盘蒸得恰到好处的鱼,轻声说:“今天这么准时?”
“我设了闹钟。”程欢欢指了指手机,“写完三千字就停笔,去洗菜。”
他点头之后就拉过椅子坐下。她连忙给他盛饭,顺手把盐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上次的事她还记得,盐放多了,他吃完默默喝了两杯水,一句话没说,可她心里跟被猫抓了似的。
这顿饭吃得十分安静,但是节奏很稳。顾景川吃得很干净,连鱼刺都挑得利索。她坐在对面偷偷地看着他喝水的次数,第一次、第二次……还好,跟往常差不多。
“鱼很好吃。”他放下筷子,喝了口汤,“火候掌握得非常好。”
她眼睛亮了:“真的?没腥味?我焯水的时候多煮了三十秒。”
“没有。”他笑了笑,“就是酱油稍微重了点,不过能接受。”
马上打开手机,在备忘录里新建一个条目:蒸鱼时减少酱油三分之一,焯水的时间不变。打完字之后还加了一个小本本的表情。
擦嘴的时候看到屏幕了,但是没有出声,只是嘴角动了动。
晚饭之后两人各司其职。程欢欢收拾好东西,将剩下的饭菜装进冰箱里,把碗碟放在热水中浸泡。顾景川穿上围裙洗刷锅具。水龙头发出哗的声音,泡沫沿着不锈钢盆边流下来。她在一边擦桌子,一边看着他的动作。
“你那个围裙……是不是我上次买的?”
“嗯。”他低头搓洗炒锅底部的一块焦痕,“你说防水材质好清洗。”
“我还以为你嫌花不肯用。”
“不花。”他抬眼,“蓝底小白兔挺精神。”
她笑出声,拿抹布扔过去:“那是儿童款!我说怎么在超市货架最底下!”
他不躲也不闪,任凭布料搭在肩膀上继续洗锅。收拾好碗碟、擦干净灶台之后,他脱下围裙挂在衣架上,转过身来对她说:“明天想做什么菜?”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说:“我想试试你喜欢吃的凉拌木耳,再做一份少油煎鸡胸?”
“可以。”他点头,“需要我回来帮你处理食材吗?”
“不用”她说,“我可以。”
看到她皱着眉头认真的发表意见的样子,他终于没忍住笑了起来:“我并不是要质疑你。”
“我知道。”她声音低下来,“但我得练熟。”
那天晚上她上床睡觉之前又打开手机,翻出几个低脂食谱视频,一个个点进收藏夹。有个叫“清淡也好吃”的博主做了道香煎豆腐配藜麦饭,步骤清晰,她反复看了三遍,暂停截图存进相册,备注“可尝试”。
几天之后的傍晚的时候,她提前两个小时就做好了准备。鸡胸肉用料酒、姜片腌制,豆腐切成厚片,锅烧热后只刷一层橄榄油。她一直看着计时器,翻面的时候把握得非常好,最后撒上黑胡椒和一点海盐。另外一道凉拌木耳中加入了胡萝卜丝、香菜,醋只用了半勺。
顾景川推门而入的时候,正好看见她端着盘子从厨房里走出来,走路的样子有些摇晃。
“怎么了?”他接过盘子。
“没事。”她吸了口气,“就是煎鸡胸……好像老了点。”
他夹起一块咬了一口,咀嚼了几下之后吞了下去:“口感比较硬,但是味道很好。”
“你别安慰我。”她靠在餐桌边,“你喝水了,刚才已经喝了一杯。”
他没否认:“确实有点干,但不是你的问题。鸡胸本身水分少,下次可以用酱汁焖一下。”
她点头之后就拿出手机记下:“鸡胸肉→改用照烧酱焖五分钟。”之后又犹豫了一下,打开外卖软件搜索了几家评分很高的健康餐,把链接发到他的微信里,并且加上了一句话:“如果我下次再把食物烧糊了的话,我们就点这家。”
过了几分钟,手机震动了一下。他发了一个笑脸的表情包之后又发送了一个文件,文件名叫做《家庭食谱改良计划表》。打开之后里面共有六道菜:清蒸鳕鱼配芦笋、番茄炖牛肉(少油版)、虾仁炒蛋配糙米饭……每道菜后面都有难度等级以及预计所需的时间。
最后一行写着:周末一起去采购?我把调料比例打印出来。
她抬起头来看他,他正站在冰箱前倒水,侧脸的轮廓在厨房灯光下显得很温柔。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委屈,而是被人稳稳当当地接住的感觉。
“你是什么时候做的呢?”她问道。
“昨天晚上。”他拧上瓶盖,“看你连续三天都在查‘低脂做法’,我就整理了一下。”
“那你其实早就知道我不太会做饭?”
“了解。”他转过身来,靠着冰箱站直,“但从你第一次端出焦掉的鸡蛋饼开始,我就没指望你能成为米其林厨师。”
“那你图什么?”
“图你愿意做。”他说,“哪怕做得不好,也是你想让我吃得安心。”
低头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摸着手机边沿。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过了一会儿,她走到沙发前坐下,拍了拍旁边的座位说:“来吧,坐这儿说。”
他走过去坐下,离她一拳的距离。
“我不是非得逞强。”她盯着茶几,“我只是不想让你天天吃外卖,或者光喝粥度日。你也为我改了很多,比如吃辣豆腐脑。我不想光是你迁就我。”
他听完了,伸手把她翘起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我没觉得是迁就。我们是在一起过日子,不是比赛谁牺牲得多。”
她仰起头来望着他,眼睛亮亮的。
“而且,”他顿了顿,“你进步很快。上周的鱼,这周的豆腐,一道比一道好。照这个速度,下个月就能挑战我的招牌菜了。”
“你还有招牌菜?”
“红烧蹄髈。”他一本正经,“祖传秘方,十八道工序。”
她噗嗤一笑:“吹吧你就。”
他笑着摇了摇头,拿起平板继续看文件。她没有再说话,打开笔记本把食谱表一页页地抄到自己的本子里,一边写一边念:“第一道清蒸鳕鱼……配芦笋……”
窗外已经是深夜了,楼下便利店的灯依然亮着。屋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电视的声音被关闭了,新闻正在播放当中,一个男人穿着一件衬衫坐在沙发的一侧看资料,一个女人趴在茶几上认真的写字,不时地抬头问那个字怎么读。
她的笔尖停在了纸上,墨迹也稍微晕染了一些。感觉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之后,他便抬起头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她笑了笑,继续写,“就是忽然觉得,能把一顿饭慢慢地做好,也挺厉害的。”
他没接话,只是伸手把旁边的毯子拉过来,轻轻盖在她腿上。
到了九点半的时候,她把书本合上伸了个懒腰说:“我去洗漱一下。”
好的。他点头道,“别忘了涂护手霜,厨房的水碱很重。”
“哦。”答应之后就去浴室了,在走到一半的时候又折返回来,把抄好的本子放到他的手上,“明天你要是发现我漏记了什么,帮我补上可以吗?”
“好的。”他接过本子,翻开第一页,看见她用铅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下面写着:开始变好。
他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了几秒,然后轻轻抚平纸角,将本子放在茶几最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