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景川将写着“开始变好”的食谱抄本放到茶几中央,手指在封面处停顿了两秒之后才起身去洗漱。程欢欢已经进入房间,房门没有关严,灯也没有关闭。他路过时往里看,她正躺在床上玩手机,屏幕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虽然已经十点多了,但是她的眼睛依然很明亮。
他没有说什么就进去了洗漱。出来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她穿着一条大号睡裙坐在书桌前看电脑,手指已经在键盘上敲打。
他走到书房门口处靠着门框说:“不是说好要早睡的吗?”
“就写五百字左右。”她头也不抬的说,“这段情绪已经卡了两天,现在突然就顺畅了,不写出来的话,明天就会忘记。”
他看了一下时间,现在已经九点四十二分了。他知道她说的“五百字”一般都会变成三千字,“就写一会儿”也常常会写到通宵。但是他没有去阻止,转身走到柜子里拿了一条薄毯子,走到沙发边坐下之后打开自己的笔记本。
“那你写吧,我在这里看会儿合同。”他说。
灯光很静,只有键盘声和鼠标点击的轻响。她时不时停下来喝一口冷掉的咖啡,皱眉吐掉,又换了一杯温水。他看文件看到一半,抬头看她,发现她正咬着笔帽出神,另一只手在草稿纸上乱画人物关系线。
大约二十分钟后,他感觉眼皮有些沉重。他坐直了身子之后伸手拿起了咖啡杯,喝了一口已经变凉的黑咖啡,酸苦的味道使他稍微清醒了一下。但是过不了多久,脑袋又会慢慢向下垂。
当她听到声音的时候就转过头来看着他:“你是不是觉得累了?”
“没事。”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说,“再陪陪你。”
“别硬撑。”说完之后就站起来走到他的身边把电脑合上,“你明天还有会议要开,早点休息吧。”
“你呢?”
“我再写会儿。”她将被子抖开之后盖在他的双腿上面,并且保证,“我保证不会超过十二点。”
他笑着对她看了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就站起来走向了卧室。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随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不准骗我。”
“不骗。”她说,“最多只能骗五分钟。”
他躺下之后没多久他就睡着了。而她坐在书桌前看屏幕,五百字变成了两千字。窗外已经全部黑了下来,楼下的便利店也换了班,新来的店员把灯调亮了一点。写完最后一段之后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五十八。
她把电脑合上之后,轻轻的走进了卧室里,以为他会醒过来,但是看到他已经熟睡了,呼吸也很平稳。她站在床边看他几秒钟之后,就悄悄地钻进了被子里,背对着他。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的时候,闹钟还没有响起,顾景川就已经醒了。他轻轻起床,没吵醒她,去厨房把事先泡好的燕麦放到锅里加水、牛奶用小火慢慢熬煮。将鸡蛋放入冷水锅中,计时七分钟。面包机发出“叮”的一声后就弹出了两片金灿灿的全麦吐司,他在上面抹了一层薄薄的花生酱,并且切了半根黄瓜摆盘。最后冲一杯温蜂蜜水,水温刚好可以入口。
他端着托盘走进客厅,轻轻的敲了两下卧室门:“欢欢,起床吃早饭了。”
里面没有声音。他又敲了两下之后才听到窸窣的翻身声。
门缝里露出她的脑袋,头发乱蓬蓬的,眼睛半睁半闭:“几点了……”
“六点四十,早点吃完还可以在房间里休息一会儿。”
她长叹了一口气,然后走出了房间,拖着拖鞋在餐桌前坐了下来。他给她盛了一碗燕麦粥,并且递上了一把勺子。
“谢谢。”她小口小口地喝着,动作非常机械,仿佛被一根线牵着的木偶一样。
他坐在对面,一边看邮件一边注意着她。她吃了半个鸡蛋,咬了两口面包,喝了点蜂蜜水之后突然停下来,用手撑着额头。
“发生什么事了?”他问。
“很困。”她打了个哈欠,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我……我趴一会儿。”
话还没有说完,头就开始慢慢往下低。他赶紧站起来绕过去,刚扶住她的肩膀,人就已经瘫软下去,直接趴在桌上不动了。
他摸了摸她的额头,温度正常,呼吸均匀。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一只手就把她打横抱了起来。她哼了一声之后又往他怀里缩了缩,然后就又睡着了。
他把她放回床上,盖好被子,拉上遮光帘,关掉灯。回到客厅的时候,餐桌上的早餐还有点温度。收拾碗筷的时候看到她昨晚放在沙发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备忘录提示:“凌晨三点灵感速记——女主逃婚的原因补充:并不是不爱,而是害怕拖累。”
他盯着那条提醒看了很久之后才把手机放回原处。
晚上,程欢欢一反常态,十点刚过就主动关掉了电脑。她伸了个懒腰,环顾客厅,发现顾景川不在。
“景川?”
“在这儿。”他从沙发那边回答说。
她走到他身边的时候发现他已经歪在沙发的一侧睡着了,手里还拿着她的初稿笔记,纸张的边缘已经被他无意识地捏出很多褶皱。电视开着,播着一档财经访谈节目,音量很小。
她蹲下身来,靠近了去看他。他眼下有些青色,眉头微皱,连睡觉都不安稳。她伸手想要接笔记的时候,他忽然一震,眼睛也睁开了。
“我是不是已经睡着了?”他马上坐直。
“嗯。”她点了一下头说,“你几点开始看的?”
“八点多。”他揉了揉自己的脸说,“想看看有没有可以改进的地方。”
“你白天不开会吗?”
“开了。”他说,“下午三个,晚上回来继续看。”
她看着他,突然说道:“你也不要总是迁就我。”
他愣了一下说:“我没有迁就。”
“你是。”她低头说,“你可以早点睡,非要陪我熬夜。我想写就写,但是你要为我调整节奏。这是不公平的。”
他没有提出异议,只是问道:“那么你准备怎么办呢?强制早睡?”
“我不想改。”她说,“有时候灵感就是晚上来,我无法控制住自己。但是我也知道你对我身体有所顾虑。”
“我不怕你熬夜。”他说,“我怕你一个人熬着,熬到没人管你喝水不喝水,饿不饿,冷不冷。”
她低下头用手指甲抠了抠自己的指甲:“那……我们就折个中吧?”
“你说。”
“以后每天十二点之前,互相说一句‘晚安’。如果你先睡的话,我就自己关灯;如果我先睡,你也不要偷偷起来工作。”
他想了想之后说:“如果我在十二点的时候还在开会怎么办?”
“那就提前说。”她认真的说,“比如说,‘我今晚可能十二点没法说话,但是我知道你在’。”
他笑着说:“行。但是你要答应我,半夜饿了必须叫我,不准自己吃饼干来填饱肚子。”
“成交。”她伸出手去。
他握住,轻轻摇了摇。
两个人都去厨房倒水喝。烧开水的是他,找杯子的是她。窗外夜色很浓,整栋楼大部分窗户都已经关了,只有一些窗户还亮着灯,像是夜晚不愿闭上的眼睛。
他把水递给她,并问道:“今天那个鸡胸肉的笔记,你看过了没有?”
“看了。”她说,“你还真存了个【家庭食谱改良计划表】?”
“随手整理的。”他低头吹了口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她倚在料理台旁边,手里捧着杯子暖手:“其实……我很喜欢你做这些事情。”
“嗯?”
“你喜欢管我。”她说,“管我的饮食起居,让我不受委屈。虽然我老嫌你唠叨,但是我知道你是真心实意地关心我。”
他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把她的额前翘起的一缕头发向耳后理了理。
水壶又响了一次,他就去关火了。她没有动,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今天很累,但是心里却是放松的。
他们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进行洗漱。她刷完牙之后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嘴角是上翘的。洗完澡出来后看到他在客厅里关灯,最后一盏落地灯熄灭之前他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晚安。”他说。
“晚安。”她回道。
他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在手搭到门把的时候又停了下来:“对了,周末采购的东西,别忘了。”
“记住了。”她说,“我还想尝一尝你那个红烧蹄髈的‘十八道工序’。”
他低声笑了笑,推门而入。
她等他把门关上之后,才慢慢地走到自己的房间里。躺下之后没有马上关灯,而是拿出了手机,在备忘录里新建了一个条目:
“和顾景川达成新约定:每晚十二点前互道晚安。
不算改变,但算靠近。”
她按下保存之后就关灯,闭上眼睛。
屋外很静,屋内也十分寂静。
隔壁传来轻微的翻身声音,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换了个睡姿。
她嘴角动了动,但是眼睛没有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