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乱流终于平息。
何妙妙脚踏实地的那一刻,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她扶住身旁一块巨石,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后背。
周围是一片灰蒙蒙的世界。
天空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永恒的灰白。大地是一望无际的荒原,寸草不生,唯有嶙峋怪石如墓碑般矗立。没有风声,没有虫鸣,连自己的呼吸都显得刺耳。
何妙妙下意识抬起左手,指尖轻抚腕间那串湛蓝碧海手链。十四颗深海蓝玉串成,每一颗都圆润晶莹,在灰白世界中泛着幽幽蓝光。
这是夜鸿送给她的生辰礼。那时他说:“妙妙,这湛蓝碧海手链。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让它陪着你。”
她那时还笑他,说什么不在身边,明明每天都见面。
如今,他真的不在身边了。
何妙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回忆中抽离。她闭眼,神识全力铺开——金丹后期的神识足以覆盖百里,但在这里,却如泥牛入海,刚探出十丈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吞噬。
她睁开眼,心中沉了下去,她并没有搜索到夜鸿的踪迹。
何妙妙回头望去——身后的虚空中,那道银色的空间漩涡仍在缓缓旋转,如同一轮永不闭合的银色之眼。
她可以随时离开。
可她不愿也不能,即便有一丝希望她都不想放弃。
既来之,则安之。这是夜鸿教她的——遇到困境,先冷静,再谋出路。即便找不到他,也要把这里走遍,看遍,才不枉来这一趟。
何妙妙握紧右手,腕间的墨玉手镯微微发热,暗影剑随时待命。她迈步向前,身影消失在灰白荒原之中。
第一天,她走了三百里,所见皆是同样的灰白与荒凉。没有生灵,没有水源,甚至连一块完整的石头都没有——所有岩石都布满裂纹,仿佛经历了无数次毁灭性的冲击。
夜幕降临时,何妙妙在一块巨岩后坐下。她从暗影剑空间中取出干粮和水,慢慢咀嚼。
周围寂静得可怕。
她忽然开口,对着虚空说:“夜鸿哥哥,你知道吗,这片荒原很像你以前给我讲过的那个故事——叫什么来着?月球?你说那上面也是这样,灰白的,荒凉的,没有人。”
“你还说,如果有一天能去那里看看就好了。现在我到了一个比月球还荒凉的地方,你却不在。”
她说完,自嘲地笑了笑。
什么时候开始,她学会了对着空气说话?
也许从坠入深坑的那一刻起,也许从踏入这秘境开始。当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不说话,会疯的。
何妙妙抬手,从衣领深处拉出一根红绳。红绳尽头系着一枚小小的桃木簪,簪身不足三寸,雕刻着拙朴的云纹。
这是夜鸿八岁时送给她的。那年她玩耍时,不小心划破了手,夜鸿心疼得不行,从自己衣角撕下布条给她包扎。然后他从怀里摸出这枚桃木簪,说是他自己刻的,刻了一个月,原本想等她生辰再送。
“妙妙,以后我保护你。”八岁的夜鸿这样说,小脸认真得像个小大人,“有我在,不会让你再受伤。”
何妙妙握紧桃木簪,感受着木簪上残留的、若有若无的温度。
“夜鸿哥哥,你食言了。”她轻声说,“但我不会怪你。因为我知道,你推开我的那一刻,想的还是保护我。”
桃木簪贴在心口,成了这片死寂世界中唯一的温暖。
第二天,她遇到了第一只生灵。
那是一具骸骨。
骨架上覆盖着淡金色的骨粉,形态似虎似龙,足有三丈之长。即使死去不知多少岁月,骸骨依然散发着淡淡的威压,让何妙妙金丹后期的修为都感到压抑。
“这是……”她小心靠近,仔细观察。
骸骨的头颅呈三角状,额骨中央有一个碗口大的孔洞。孔洞边缘光滑,不像是外力击穿,更像是……天生如此。
何妙妙心中一动。她在找寻有关空间一类书籍时,曾在梁诗泫的藏书中见过类似的描述——远古空间兽,一种天生掌握空间之力的异兽,成年后便能撕裂虚空,穿梭万界。它们最显著的特征,便是额间的“虚空之眼”。
“竟是空间兽的遗骸……”
她绕着骸骨走了三圈,忽然想起暗影剑中的储物空间。那空间虽能储物,却始终无法存放活物,也无法隔绝时间流逝。梁诗泫曾说,若能寻得空间兽的遗骸,提取其空间本源,或许能让储物空间进化。
何妙妙蹲下身,将手按在骸骨上。
腕间的墨玉手镯忽然剧烈震颤——那是暗影剑的本体在躁动。
下一瞬,骸骨表面的淡金色骨粉如活了一般,化作丝丝缕缕的金光,涌向她腕间的手镯。何妙妙一惊,本能想要缩手,却发现手镯与骸骨之间已形成某种不可逆的共鸣。
金光持续了足足半个时辰。
当最后一缕骨粉融入手镯,那具庞大的空间兽骸骨轰然散架,化作一地灰白粉末,随风飘散。
何妙妙抬起手腕,只见墨玉手镯表面多了一圈极淡的金色纹路,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她心念一动,神识探入手镯——储物空间扩大了十倍不止,原本只有一间屋子大小,如今足有百丈方圆。空间的边缘也不再是虚无,而是泛着淡淡的金光,仿佛有了“壁”。
更神奇的是,空间中央多了一团拳头大小的金色光球,缓缓旋转,散发着温和的空间波动。
何妙妙尝试将一片碎石收入其中。碎石进入空间的瞬间,时间仿佛停滞——她能看到碎石在空中悬浮的姿态,连飞扬的尘土都凝固不动。
“时间静止……”她喃喃自语。
有了这团空间本源,暗影剑的储物空间便能隔绝时间流逝。将来若能得到疗伤圣药、天材地宝,便可永久保存,不会失效。
何妙妙下意识摸了摸心口,唇角微微弯起。
“夜鸿哥哥,这暗影剑,好像变得更厉害了。”她对着虚空说,“要是你在,一定会高兴得跳起来,然后说‘我就知道妙妙最棒’。”
风过荒原,呜咽如泣。
她独自站在那里,对着空气说话,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孤独吗?孤独。
但她不怕。
因为心中有个人,从未离开。
第五天,荒原终于有了变化。
远处出现一座巍峨的山脉,山脉呈环形,将一片盆地围在中央。盆地中隐约可见残垣断壁,显然曾有一座古城。
何妙妙加快脚步。
进入废墟,她发现这座城比想象中更加古老。建筑风格迥异于帝国任何时期,墙上的浮雕描绘着从未见过的异兽与植物。城中没有骸骨,却有大量干涸的血迹,呈喷射状洒在墙壁和地面上——仿佛这里的居民在瞬间被某种力量抹去。
何妙妙握紧右手,暗影剑随时准备化形。她警惕前行,穿过几条街道,来到城中心。
这里有一座圆形广场,广场中央矗立着三根巨大的石柱,石柱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
而在石柱环绕的中心,一道幽光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
那是一面玉璧。
不,准确说,是五块玉质残片悬浮空中,缓缓旋转。残片呈不规则形状,每一块都有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表面流转着淡淡的幽光。它们彼此之间有若有若无的联系,仿佛在互相召唤,又仿佛在等待什么。
何妙妙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想起之前,干爹送给她的那件东西。
她从怀中取出一块玉质残片——万象归寂玉。
因为当初万象归寂玉耗尽最后能量为何妙妙抵挡风邪剑皇的一击,之后的它只有微弱的光芒,与普通玉石相差无异。
而此刻,怀中的残片正微微发热,剧烈颤抖,几乎要挣脱她的手,飞向那五块残片。
何妙妙松开手。
残片化作一道流光,直冲广场中央。六块玉片在空中相遇,发出清脆的鸣响,然后开始融合。
金光大作。
何妙妙眯起眼,隐约看到玉片之间生出金色丝线,将彼此连接。丝线越来越多,最终织成一个完整的光茧。光茧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气息便强大一分。
她下意识后退几步,右手握紧暗影剑,随时准备应对意外。
足足一炷香后,光茧破裂。
一面巴掌大小的黑色玉璧静静悬浮空中。玉璧呈圆形,边缘雕刻着繁复的云纹,正面光滑如镜,反面则刻着四个古篆——
万象归寂
何妙妙伸手,玉璧缓缓落在她掌心。
入手微凉,并不沉重。她心念一动,玉璧表面泛起涟漪,映出她的面容。再一动念,涟漪扩散,画面变幻——她看到了来时走过的荒原,看到了空间兽的骸骨,还看到了……
废墟外,一些她从来没见过的画面。
那画面变化太快,她起先以为是幻觉。但却无比真实,分明是真实存在过的,并不是虚幻!
“这怎么可能……”她喃喃,握着玉璧的手微微颤抖。
万象归寂,能演化万物,亦可追溯过往,这才是万象归寂玉的真实力量,潜藏于底的那一丝规则。
明明没有经历过,玉璧为何会映出她所未见的光影?
除非……
除非玉璧映出的不是现在,而是过去——这片区域曾经的痕迹。
何妙妙心中震惊到无以加复。她将玉璧贴在胸口,感受着那微凉的触感,仿佛是在感受那股规则力量。
“干爹,谢谢你。”她低声说。
有了万象归寂玉的能力帮助,这件天级灵器,将成为她寻找夜鸿的强大助力。
她终于有了一件能“看见”许多她无法看清的东西。
离开废墟后,何妙妙继续向山脉深处探索。
第七天夜里,她在一处山洞中歇息。
腕间的墨玉手镯忽然剧烈震颤。
何妙妙猛地睁眼,只见手镯表面的金色纹路大亮,一团柔和的光晕从手镯中弥漫而出,在身前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影。
人影逐渐清晰。
是一个女子,约莫二十出头,一袭墨色长裙,面容清冷绝美。她的身形半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但那双眼睛却亮如星辰,正静静看着何妙妙。
“你……”何妙妙下意识握紧右手,墨玉手镯化作暗影剑随时待命。
“不必紧张。”女子开口,声音如空谷幽泉,“我是暗影剑的剑灵。”
何妙妙愣住。
她从不知暗影剑有剑灵。得到暗影剑时,那老者并未说明,现在对暗影剑的了解也完全是她后天的摸索,只知此剑品阶不详,但非常强大。这些年她用剑对敌,从无异常,自然也没想过剑灵的存在。
“剑灵……为何现在才现身?”
“因为我一直在沉睡。”女子微微一笑,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暗影剑上,“远古空间兽的空间本源,唤醒了我。”
何妙妙沉默片刻,问出了那个埋藏心底多年的问题:“暗影剑,到底是什么来历?”
“它本非剑。”女子看向她腕间手镯,“它是一扇门。”
“门?”
“通往‘虚’的门。”女子缓缓道,“天地初开,混沌分阴阳,阳为实,阴为虚。实者万物可见,虚者无形无相。但虚并非虚无,而是一个与现世平行的世界——那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唯有永恒的死寂。”
何妙妙听得心惊。
“暗影剑的储物能力,便是借用了一缕‘虚’的本源。”女子继续道,“但它的本体,本就是‘虚’的一部分。若能完全打开这扇门,你便能将万物归于虚,亦可从虚中召唤万物。”
“那需要什么条件?”
“完整的空间本源。”女子看着她,“远古空间兽的本源,只是开始。若想真正打开‘虚’之门,你需要找到当年碎裂的其余本源,重新凝聚空间法则。”
何妙妙没有退缩,反而眼中燃起光芒:“若我做到了,能否用它找到我要找的人?”
女子看着她,目光仿佛穿透了她的灵魂:“自然可以。只是你心心念念要寻的那人,自有他的缘法与气运,你不必这般悬心,他,没那么容易消亡。”
何妙妙脸色骤然一紧,声音微颤:“你这话…… 是什么意思?”
“我的感应不会错。”女子轻叹,“他身上有时空的痕迹。他……不属于这个时代,也不属于任何一个世界。他来自更遥远的地方,也将去往更遥远的未来。”
山洞陷入死寂。
何妙妙垂眸,左手无意识地抚上腕间的湛蓝手链。那十四颗深海蓝玉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像是夜远方的星辰。
“我不管他来自哪里。”她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也不管他要到哪里去。我只知道,他是夜鸿,是我的夜鸿哥哥。”
她抬起头,看着剑灵:“你刚才说,暗影剑是通往‘虚’的门。那‘虚’,又是什么?”
女子沉默片刻,缓缓道:“‘虚’是万物的归宿,也是万物的起点。若能真正打开那扇门,你便能在无尽的虚空中,看到过去未来的一切……”
“就像万象归寂玉的能力,对吗?”何妙妙替她说完。
女子点头却也摇头,“我只能说万象归寂玉的能力不足‘虚’的亿万分之一。”
何妙妙站起身,走到洞口。外面是永恒的灰白天幕,没有星辰,没有月光。
她抬起右手,腕间的手镯微微发烫。她抬起左手,腕间的碧蓝手链泛着幽光。她将右手按在心口,那里藏着一枚桃木簪,贴着心口,带着她的体温。
“我有他送的东西。”她说,“它们都在,他就没有离开。”
剑灵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你会很孤独。”她说。
何妙妙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却真实存在。
“我早就习惯了。”她说,“从他第一次离我而去,从他坠入深坑的那一刻起,我就习惯了。但习惯孤独,不代表被孤独打败。”
她转过身,看着剑灵:“你愿意陪我吗?”
剑灵愣住。
“你沉睡了不知多少年,醒来第一眼见到的就是我。”何妙妙说,“我没有人可以说话,你也没有。不如……我们做个伴?”
良久,剑灵笑了。
“好。”
她的身形渐渐消散,最后留下一句话:“我这次只是短暂苏醒,空间的奥秘,我已尽数传于剑中。待你参悟之日,便是‘虚’门开启之时。到那时,我会再出来陪你说话。”
金光收敛,山洞恢复昏暗。
何妙妙静静站着,许久后,她取出怀中的万象归寂玉。玉璧光滑如镜,映出她的面容——十七岁的少女,眉眼间却有着历经沧桑的平静。
之后的时间,何妙妙在秘境中游转了多遍,都没有找到一丝夜鸿的踪迹,也没有其他方面的太大收获。一个月后,她登上山脉的最高峰。
峰顶有一座残破的祭坛,祭坛中央,一道银色的空间漩涡缓缓旋转——和她来时见到的一模一样。
出口一直在这里。
她随时可以离开。
何妙妙站在漩涡前,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灰白世界。
随后漩涡将她吞没,光影流转,时空交错。当何妙妙再次脚踏实地时,熟悉的天地元素气扑面而来——她回到了天剑城外,回到了那个悬崖底部,隐秘山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