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个很奇怪的东西。
有时候它慢得像凝固了,有时候它又快得像流水,回望时,三年、五年、八年,不过弹指一挥间。
何妙妙站在深坑边缘,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远山。
八年前的那场爆炸,在这里留下了一个巨大的深坑。坑壁早已被风雨侵蚀得圆润了些,坑底也长出了杂草野花。但每次站在这里,何妙妙都能闻到那股焦灼的气息,听到那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又一年。”她轻声说。
她抽出暗影剑。剑身在暮色中流淌着墨色的光,剑锋所过之处,空气中留下淡淡的涟漪。
这八年,她把所有思念都炼进了剑里。
《七劫杀剑·思剑篇》,同样的招式,她竟悟出了不一样的意境。
第一年,她悟出了“思无涯”。剑光如丝,绵延不绝,仿佛要将这天地间的一切都缠绕进去。那不是杀意,是思念——无边无际的思念,如同这八年来的每一个日夜。
第三年,她悟出了“思成疾”。剑势缠绵悱恻,剑光如泣如诉。那是痛,是想见不能见的痛,是明知他在某处却找不到的痛。
第五年,她悟出了“思入骨”。剑意深沉内敛,剑锋所过,连空间都微微扭曲。那是执念,是刻入骨髓的执念,是不找到他绝不罢休的执念。
第八年的今天,她又悟出了一重意境——
“思相见”。
剑出。
暮色中,四道剑意久久不散,在虚空中交织缠绕。前三是思念的苦,这一境却是思念的甜——因为相信终能相见,所以苦中也带着甜。
她收剑入镯,转身向天剑城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深坑。
八年了,她每天都会来这里站一会儿。不说话,就是站着,看着。
就像在告诉他:我还在。
三年前。
暗影楼总堂,议事厅。
何妙妙坐在主位上,下方是暗影楼的诸位核心——肖晴、肖风、肖慧三姐弟,于敏、毛蛋、贾萌萌、仇辉、邢飞,以及这些年培养的十余名天赋资质极佳的好苗子。
“今日召集诸位,是有要事宣布。”何妙妙声音清冷,“暗影楼将在各州城郡府设立分部长老,负责该区域的日常事务。同时增设准长老、准护法之位,辅助分部长老处理事务。”
此言一出,下方顿时议论纷纷。
一位元婴初期的核心人员拱手道:“何副楼主,不知这分部长老、准长老、准护法,与我等现有职位有何不同?”
何妙妙看了他一眼。此人名叫岳群山,富家子弟出身,元婴初期修为,是暗影楼这些年培养出的颇有天赋的青年,也是最强战力之一。
“分部长老,负责一州郡城之地所有事务,可直接向我汇报。”何妙妙道,“准长老、准护法,辅助分部长老,可行使部分长老、护法职权。但有一点——”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这些职位,皆是暂代。真正的长老、护法之位,需楼主亲自任命。”
岳群山一愣:“何副楼主不就是……”
“我是副楼主。”何妙妙打断他,“暗影楼的楼主,从来只有一人。”
没见过夜鸿这位楼主的几人面面相觑。
他们听说过暗影楼的来历,但这些年暗影楼的发展实在太过迅速,许多新入暗影楼的人并未真正见过这位夜楼主。
“夜楼主……何时归来?”有人小心翼翼地问。
何妙妙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手,轻轻抚过腕间的碧海手链。
“该回来时,自会回来。”
散会后,何妙妙独自坐在议事厅里。
门被推开,肖晴走了进来。
“副楼主。”肖晴在她身旁坐下,这么多年她内心深处还是有些惧怕这位副楼主,但有些事却不得不提,“你真打算设分部长老?暗影楼这些年扩张太快,我怕……”
“我知道。”何妙妙道,“但暗影楼不能停。”
肖晴看着她,欲言又止。
何妙妙知道她想说什么。这些年暗影楼扩张得太快了——从最初只有他们三姐弟,到如今遍布风雷大陆所有大型城池,杀手堂、情报堂、暗桩无数,每年光是维持运转的晶石就数以百万计。
支撑这一切的,除了冒险家协会的稳定收入,更多的是杀手堂出任务带回的不菲“报酬”。
“你太累了。”肖晴终于说。
何妙妙摇摇头:“我不累。”
“我是说心。”
何妙妙霎时沉默。
肖晴轻叹一声,起身往外走。行至门口,她终究还是忍不住回头,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妙小姐,夜公子他……这次还要多久才能回来主持暗影楼?我、我并非质疑妙小姐,只是楼里上下,都实在惦念他。”
回答她的,只有何妙妙一片死寂的沉默,冷得像浸了寒水。肖晴无奈,只得轻轻合上房门。
屋内,只余下何妙妙一人,静静坐着,坐了很久,很久。
喜
第三年秋天,夜莺出嫁。
何妙妙站在西海城城主府的花园里,看着一身嫁衣的夜莺被风闲牵上喜堂。
夜莺很美。大红的嫁衣衬得她面若桃花,眉眼间的笑意藏都藏不住。风闲也是一身喜服,向来沉稳的脸上带着傻乎乎的笑。
何妙妙站在宾客中,也跟着笑。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她想,如果夜鸿在,今天一定会很热闹。他那么喜欢姐姐,一定会拉着她的手说个不停,会逗得夜莺又气又笑,会在拜堂时起哄让风闲多喝几杯。
她还想,如果夜鸿在,会不会也穿着这样一身喜服,牵着她走进喜堂?
何妙妙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间。
“在想什么?”邓城主不知何时站到她身侧。
“没什么。”何妙妙敛去情绪,“干爹怎么过来了?”
“来陪你。”邓城主看着她,“每次这种场合,你都会躲到角落里。”
何妙妙微微一怔,没有否认。
邓城主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他一定会回来的。”
何妙妙抬头,看向喜堂上正在拜堂的新人。
“我知道。”她说。
第五年春,夜莺生了一对龙凤胎。
女儿叫风语露,儿子叫风忆天。
何妙妙去看他们时,两个小家伙正躺在摇篮里睡得香甜。风语露小小一只,睫毛又长又翘;风忆天稍壮实些,小手握成拳头,睡觉时还皱着小眉头。
“像谁?”夜莺抱着女儿,笑得温柔。
“像你。”何妙妙说,“都像你。”
夜莺看了她一眼,忽然问:“妙妙,你和夜鸿……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何妙妙一怔。
夜莺说完就后悔了:“对不起,我……”
“等他回来。”何妙妙平静地说,“等他回来,我们要很多很多孩子。”
她俯身,轻轻碰了碰两个小家伙的脸。
风语露在睡梦中动了动小嘴,像在笑。风忆天则皱着小眉头,小拳头挥了挥,仿佛在抗议被打扰。
何妙妙笑了。
笑着笑着,心口却微微发烫。
她直起身,望向窗外。
远方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尽头。
变
同一年秋天,肖慧出事了。
何妙妙赶到时,一切已经无法挽回。
那是一座偏僻的小镇,一间破旧的民房。肖慧坐在血泊中,衣衫凌乱,眼神空洞。她身前躺着三具尸体,死状凄惨,致命伤都在咽喉。
“肖慧……”何妙妙蹲下身,轻轻唤她。
肖慧没有反应。
何妙妙去握她的手,冰凉刺骨。
“姐……姐姐……”肖慧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她,“我突破了……”
何妙妙愣住。她这才注意到,肖慧的气息变了——不再是凝气境九层的停滞,而是隐隐有了突破的迹象。但那种气息……很古怪,很邪性,带着说不出的媚意。
“我悟到了……”肖慧喃喃,“我终于悟到了……悟到了心法的真正法门……”
“肖慧!”何妙妙握住她的肩膀,“你看着我!”
肖慧抬起头。
那一瞬间,何妙妙几乎认不出她。
肖慧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里面的光彻底变了。曾经那个腼腆、羞涩、总是躲在姐姐身后的小姑娘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妩媚,妖冶,却又空洞得可怕。
“我没事。”肖慧忽然笑了,笑得风情万种,“妙姐姐,我真的没事。”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血泊中的尸体,她看都不再看一眼。
“我先回去了。”她说,“暗影楼还有事要处理。”
她走了。
何妙妙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那个背影袅袅婷婷,摇曳生姿,再不是记忆中那个只会躲在人后的小妹妹。
她忽然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但她不知道错在哪里。
此后的日子,肖慧变了。
她依旧帮着处理着暗影楼的事务,依旧尽职尽责。但她开始打扮了——从前素净的脸上了妆,从前朴素的衣裙换了样式,从前垂着眼不敢看人的习惯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眼波流转,是顾盼生辉。
暗影楼里开始有风言风语。
有人说肖长老美艳不可方物,有人说肖长老似换了个人,还有人说……肖长老似乎和某个新晋的准长老走得很近。
肖晴忙于事务,没注意。
肖风一心修炼,更没注意。
何妙妙偶尔遇见肖慧,只觉得她笑得比以前多了,没往心里去。
直到很久以后,何妙妙才明白——那个秋天,肖慧死了。活下来的,是另一个人。
一个被绝望和仇恨重塑的人。
一个误入歧途的人。
一个再也回不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