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年,天塌了。
先是帝都传来消息——皇后联合帝国武院,谋害了天风皇帝。
何妙妙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处理暗影楼的事务。她愣了一下,继续批阅文书。
“然后呢?”她问。
情报堂的人咽了口唾沫:“然后……大皇子登基了。”
“再然后?”
“再然后……大皇子死了。”
何妙妙停笔,抬起头。
情报堂的人脸色惨白:“大皇子登基不到三天,就被帝国武院的人杀了。皇后被软禁,据说……受尽欺辱。帝国武院宣布自立,建立武国。”
议事厅里一片死寂。
何妙妙放下笔,走到窗前。窗外是天剑城的街道,行人来来往往,浑然不知天下已乱。
“武国……”她喃喃。
消息接二连三地传来。
各地藩王、皇子纷纷自立,诸侯国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武国开始征讨,诸侯国结成同盟。有人搭上了南域炽炎殿的关系,将外域势力引入风雷大陆。
帝国文学院在梁诗泫带领下撤出帝都,来到天剑城。梁诗泫建立了逐梦学院,将文学院的火种延续下来。
天剑城,因没有阵法隔绝,没有天险可守。各方势力虎视眈眈。但因为有梁诗泫坐镇,又有邓城主这些年的经营,更因为有无数不愿屈服于武国暴政的修士和凡人汇聚于此,施鸿鹏所研制的天核雷让凡人也拥有了保卫家园的能力——天剑城愈发强大。
当然也有势力狼子野心想要吞并天剑城,都被天剑城击溃。天剑城与多个城池组成联盟共抗武国与各诸侯国,因此小规模的战斗时有发生,每天都有战斗,每天都有牺牲。
何妙妙也曾多次参战。暗影剑所过之处,金丹期以下的对手几乎没有一合之敌。但她也受过重伤,也曾在死亡边缘徘徊。
每次受伤,她总能自我疗愈,然后没过多久她就又有了力气。
因为她心中有个信念,他还没回来,她不能死。
关于风舒婷的消息,何妙妙是偶然听到的。
那是在逐梦学院的茶室里,几个女修闲聊,她刚好路过。
“听说了吗?学院新来了个琴艺导师,据说是天风帝国的公主。”
“公主?那个被皇帝囚禁多年的风舒婷?”
“就是她。她母亲为了保护她,被皇后的人削成人彘,折磨至死。她自己也差点被送给钟少天那个疯子。”
“那她怎么逃出来的?”
“梁院长救的。听说她母亲临死前求助到梁院长救她,梁院长赶到时,她已经只剩一口气了。”
“真可怜……现在她无处可去,就在学院当导师。”
“听说琴艺极好,只是从不说话。”
何妙妙站在门外,静静听完。
她没有进去。
她和风舒婷素不相识,没有见面的必要。而且她隐约觉得,这个人的命运,将来或许会与她产生某种交集。
只是一种直觉。
就像夜鸿当年建立暗影楼时,她就有直觉——暗影楼定会举世瞩目,成为一股强大的力量。
后来果然如此。
所以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风舒婷。
逐梦学院的琴艺导师。
一个被命运碾碎,却还在活着的人。
武国立,诸侯起,天下四分五裂。
武国以修炼者为尊,视凡人如草芥。普通人没有立足之地,要么为奴,要么去死。
诸侯国打着恢复天风帝国的旗号,内里却勾心斗角,争权夺利。有人引外域势力入场,将战火越烧越旺。
剑翼仙门突然退出武国阵营,宣布中立。千雷宗等宗门也随之中立,作壁上观。没了剑翼仙门支持,武国实力大减,无法迅速平定诸侯,战事陷入胶着。
而天剑城所属联盟,成了一个异类。
这里没有贵贱之分,没有种族之别。修炼者和普通人并肩而行,凡人武者各司其职。梁诗泫的逐梦学院向所有人开放,只要你愿意学,就可以来。
战场四起,各方势力虎视眈眈。每天都有探子试图潜入各方势力范围,每天都有小规模的冲突。
八年过去,曾经爆炸的深坑里长满了野草,坑壁上甚至开出了几朵不知名的小花。但站在坑边往下看,依然能感受到当年那场爆炸的惨烈。
何妙妙她坐在坑边,取出万象归寂玉。
玉璧光滑如镜,映出她的面容。二十四岁的女子,眉眼间早已没了少女的稚嫩,取而代之的是沉稳、坚毅,还有藏得很深很深的温柔。
她心念一动,玉璧泛起涟漪。
画面浮现——是这八年来的片段。
夜莺出嫁那天,她站在人群中偷偷红了眼眶。
龙凤胎出生那天,她俯身轻触两个小家伙的脸。
无数次出战,无数次受伤,无数次深夜独自疗伤。
还有无数个黄昏,她独自坐在深坑边,对着虚空说话。
“夜鸿哥哥,我今天又练成了思剑篇第四式。”
“夜鸿哥哥,暗影楼新设了分部长老,一共十七位。”
“夜鸿哥哥,夜莺姐生了一对龙凤胎,特别可爱。”
“夜鸿哥哥,天下乱了,但天剑城还在。梁院长守着,干爹守着,我也守着。”
“夜鸿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画面消散。
何妙妙收起玉璧,抬起手,握紧着她们曾经一起的见证,轻声说:“第八年了。”
风过深坑,野草沙沙作响。
“我还在等你。”
“你一定要回来。”
夕阳沉入远山,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地平线下。
何妙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深坑。
然后转身,向天剑城走去。
身后,深坑静静地卧在那里,像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也像一个等待……
暗影楼总楼,肖慧的住处。
夜深了,房间里却还亮着灯。
肖慧坐在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八年过去,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羞涩的小姑娘。镜中的女子眉眼含春,唇若点樱,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说不出的媚意。
她抬起手,指尖轻抚过自己的脸颊。
“美吗?”她对着镜子问。
镜中的她笑了笑,没有回答。
门外传来脚步声,肖慧敛去媚态,恢复了平日的端庄。
敲门声响起。
“进来。”
门推开,一个青年男子走了进来。是暗影楼新晋的准长老之一,姓周,金丹初期修为,生得俊朗。
“肖长老。”他恭敬地行礼。
肖慧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周准长老深夜来访,有事?”
周姓男子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属下今日执行任务时,遇到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属下遇到一个散修,金丹中期修为,自称修炼的是……合欢一道。”他抬头看了肖慧一眼,“他见属下是暗影楼的人,便问……问肖长老是否也是同道中人。”
肖慧的眼神微微一变。
“你如何回答?”
“属下自然斥责他胡言乱语。”周姓男子道,“但他给了属下一本功法,说是……说是对肖长老有用。”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双手奉上。
肖慧接过,翻开第一页。
只看了几行,她的瞳孔便微微收缩。
这是……更为深奥的合欢功法,比之她所修炼的更为完整且精妙。
不是她误打误撞悟出的那些皮毛,而是完整的、系统的、直指大道的法门。
“他还说什么?”
周姓男子犹豫了一下:“他说……他说若肖长老有意,可以去城东的如意楼找他。他姓秦,单名一个‘欢’字。”
肖慧沉默了很久。
“你下去吧。”她最终说,“此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是。”
门关上,房间里又只剩下肖慧一人。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功法。
窗外,夜色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