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距离那次爆炸已经过去九年，与夜鸿分离也已过了九个年头。

这天何妙妙正在暗影楼总堂处理事务，突然接到西海城的传讯，简短几字，却牵动何妙妙的心弦。

“刘奶奶病危，速归西海。”

她愣了一瞬，随即起身，连交代都来不及，身影已消失在门外。

从暗影楼到西海城，以她如今的修为，全力飞遁只需半日。但半日的时间，足够发生太多事。

当她冲进夜府后院那间熟悉的小屋时，刘奶奶已经只剩最后一口气。

“妙妙……”老人的声音虚弱得像风中的烛火，却仍努力伸出手，想要摸摸她的脸。

何妙妙跪在床边，握住那只布满老茧的手。那只手曾经给她做过无数顿饭，缝过无数件衣裳，在她生病时整夜整夜地握着她的手。

“奶奶，妙妙回来了。”她声音发颤，眼眶已红。

夜父夜母站在一旁，夜莺也在，几人都红着眼眶，默默退到门外，将最后的时光留给这对祖孙。

刘奶奶看着她，浑浊的眼中泛起温柔的光。

“妙妙……奶奶有些话……要告诉你……”她喘了口气，枯瘦的手指微微用力，“你……你不是奶奶的亲孙女……”

何妙妙一怔。

“奶奶年轻时……有个儿子……捕鱼为生……”刘奶奶断断续续地说，“后来……他死在海里……奶奶天天去海边……想他……”

泪水从她眼角滑落。

“那天……奶奶又在海边走……看到沙滩上有个……襁褓……海浪刚把你冲上来……”她看着何妙妙，眼中满是慈爱，“你那么小……那么软……奶奶抱起你……你就不哭了……还冲奶奶笑……”

何妙妙泪如雨下。

“奶奶不知道你是谁家的孩子……你身边什么都没有……没有信物，没有名字……”刘奶奶的手轻轻抚过她的脸，“奶奶就给你取名……妙妙……希望你一生……奇妙美好……”

“奶奶……”何妙妙泣不成声。

“奶奶这些年……一直想告诉你……又怕你知道了……会难过……”刘奶奶努力笑着，“但现在……奶奶快走了……你得知道……你不是无根的浮萍……你是大海送给奶奶的……礼物……”

“你是奶奶这辈子……最大的……盼头……”

那只手忽然松了。

何妙妙猛地抬头，看到老人眼中的光一点点消散，嘴角却还挂着笑。

“奶奶——！！！”

哭声冲破小屋，在秋风中传出很远很远。

刘奶奶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按照她的遗愿，葬在了西海城外的海边。那里能看到她儿子长眠的那片海，也能看到当年捡到妙妙的那片沙滩。

何妙妙亲手为她立了碑，碑上刻着“慈祖母刘氏之墓”。落款是“孙女妙妙敬立”。

葬礼那天，夜父夜母、夜莺都来了。风闲也带着两个孩子赶来。两个孩子才四岁，不懂什么是死亡，只是乖巧地站在母亲身边，看着大人落泪。

何妙妙跪在坟前，烧着纸钱。火光映着她的脸，看不出表情。

“奶奶，”她轻声说，“您放心，妙妙会好好的。您送妙妙来这世上，妙妙会替您好好活着。”

夜莺走过来，蹲在她身边。

“妙妙，节哀。”她轻轻握住何妙妙的手。

何妙妙点点头，没有说话。

葬礼结束后，众人陆续离开。何妙妙却还跪在那里，直到夕阳沉入海面，直到月亮升起。

夜莺想留下陪她，被夜母拉走了。

“让她一个人待会儿。”夜母轻声说，“有些事，得自己想通。”

何妙妙在坟前坐了一整夜。

她想了许多事。想刘奶奶给她做的第一双鞋，想刘奶奶送她去出远门时的不舍，想刘奶奶每次见她回来时笑出的皱纹。

也想自己的身世。

原来她不是刘奶奶的亲孙女，原来她是被海水冲上岸的弃婴。没有信物，没有名字，没有来历。

她是谁？

她的亲生父母是谁？

为什么要抛弃她？

这些问题的答案，随着海浪来，又随着海浪去，永远没有答案。

天亮时，何妙妙站起身，对着坟头深深一拜。

“奶奶，妙妙走了。下次再来看您。”

她转身，向天剑城的方向走去。

走出很远，又回头看了一眼。

海边，那座新坟静静地卧在朝阳里。海浪拍打着沙滩，一遍又一遍，像在说着什么。

之后何妙妙的状态一直不太好。

她照常处理暗影楼的事务，照常修炼，照常去深坑边站一会儿。但细心的肖晴发现，她发呆的时间变长了，说话的时间变少了，有时候一整天都听不到她说一句话。

肖晴想劝她，又不知从何劝起。

某一天，何妙妙处理完公务，忽然想出去走走。

她没有用修为，就这样慢慢走在天剑城的街道上。街边有卖小吃的摊贩，有追逐打闹的孩童，有携手而行的情侣。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得像她从未经历过那些生离死别。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座建筑前。

那宏伟建筑的院门上方挂着一块匾，写着“逐梦学院”四个字。

何妙妙想起，这是梁诗泫建立的学院，收留了许多无处可去的人。

正要离开，一阵琴音从学院中传出。

那琴音悠扬婉转，如山间清泉，又如月下松风。何妙妙不懂音律，却听得入了神。她不知不觉停下脚步，来到了那琴音传出的阁苑，她站在阁苑外，静静聆听。

琴音里有哀伤，有思念，有说不出的痛。但又不止这些——还有一种韧劲，一种“即使痛也要活下去”的倔强。

何妙妙忽然想起刘奶奶临终前的话。

“你是大海送给奶奶的礼物。”

“你要好好活着。”

她的眼眶又有些发热。

琴音停了。

何妙妙回过神来，正要离开，阁苑的门却忽然开了。

一个素衣女子站在门内，面容清瘦，眉眼温柔。她看着何妙妙，微微一怔，然后轻声问：

“你……在听琴？”

何妙妙点头。

“听得懂吗？”

何妙妙想了想，摇头。

素衣女子笑了，那笑容淡淡的，像月光下的水面：“听不懂，却听了这么久。进来坐坐吧。”

何妙妙犹豫了一下，跟着她走进院子。

院子不大，却布置得很雅致。几株修竹，一方石桌，一架古琴。

素衣女子请她在石桌前坐下，为她斟了一杯茶。

“我叫风舒婷，是这里的琴艺导师。”女子说。

何妙妙微微一愣。这个名字她听过——帝国公主，梁诗泫救下的那个女子。

“我叫何妙妙。”她说，“天剑城城主府的，梁院长也是我的长辈。”

风舒婷点点头，没有多问。

两人就这样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琴，聊茶，聊院里的竹子，聊窗外的云。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却让何妙妙久违地感到轻松。

风舒婷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很温柔。她不会追问何妙妙为何神情落寞，也不会用同情怜悯的眼神看她。她就只是陪着，静静地，像这满院的风。

何妙妙忽然有些想哭。

这些天来，她一直被压在心里。夜莺的关心，肖晴的担忧，邓城主的小心翼翼——每个人都在照顾她的情绪，每个人都在告诉她“节哀”。可她不需要这些，她需要的是……一个可以什么都不说，只是陪着她的人。

风舒婷就是这样的人。

“你……愿意教我弹琴吗？”何妙妙忽然问。

风舒婷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笑了。

“好。”

从那天起，何妙妙每天都会来逐梦学院学琴。

风舒婷教得很耐心，从最基础的指法开始，一遍一遍地示范，一遍一遍地纠正。何妙妙学得也认真，虽然没什么天赋，但胜在肯下功夫。

学了半个月，终于能完整地弹一首小曲子了。

那天傍晚，风舒婷忽然问她：“你有自己的琴吗？”

何妙妙一愣。

“初学者最好有自己的琴，可以随时练习。”风舒婷解释，“如果没有，可以先借我的用。”

何妙妙想了想，忽然想起一件事。

夜鸿的储物袋里，好像有一张琴。

那是他留下的遗物之一，她一直收着，从未打开过。这些年她只动过几次储物袋，取一些丹药和材料，从未注意过里面还有什么。

“我……有一张。”她说，“是我未婚夫留下的。”

风舒婷点点头，没有多问。

何妙妙拿出那张琴。

那是一张古琴，通体漆黑，琴身修长，琴面上隐隐有暗纹流转。何妙妙对琴没有研究，只是觉得这张琴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风舒婷接过琴，正要说什么，目光忽然定住了。

她的手微微颤抖。

她将琴翻过来，看向琴腹内侧。那里刻着一个极小的标记——一朵舒卷的云纹，旁边是两个小字：“舒婷”。

风舒婷的眼泪夺眶而出。

“这琴……这琴……”她抬头看向何妙妙，声音发颤，“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何妙妙心中一惊：“是我未婚夫留下的。”

“你未婚夫……他叫什么名字？”

“夜鸿。”

风舒婷身子一晃，险些站不稳。何妙妙急忙扶住她。

“你认识他？”何妙妙问，心跳忽然加快。

风舒婷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手中的琴，泪水止不住地流。

良久，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这张琴……是我十五岁那年，亲手做的……”

“后来……我把它送给了一个人。”

“那个人……叫夜鸿。”

何妙妙沉默了。

她看着风舒婷，看着对方眼中的泪水，看着对方捧着琴时那种近乎虔诚的姿态。那种姿态她太熟悉了——她每天对着夜鸿曾经送给她的礼物时，就是这样的。

风舒婷对夜鸿……

她不敢往下想。

“他……他还好吗？”风舒婷终于问出这句话，眼中满是期待与惶恐。

何妙妙垂下眼，轻声说：“他……九年前失踪了。”

风舒婷的脸色瞬间惨白。

“失踪？什么意思？”

何妙妙将当年的事简略说了。说到那场爆炸，说到夜鸿坠入深坑，说到空间裂缝将他吞没。她没有说钟少天的追杀，没有说那一夜的生死逃亡，只是说了结果——他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风舒婷听完，久久不语。

“我在找他。”何妙妙说，“梁院长也在找。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他。”

风舒婷抬头看她，眼中情绪复杂。

“你……是他的未婚妻？”

何妙妙点头。

“他……跟你提起过我吗？”

何妙妙想了想，摇头：“他很少提以前的事。我只知道，他在帝国文学院待过一段时间。”

风舒婷苦笑：“是啊……那段时间，他是我的小师弟。”

她低下头，轻轻拨动琴弦，发出一个清越的音。

“这张琴，是我送他的饯别礼。那时他要离开帝都，我说……以后常联系，用这张琴弹给我听。”她顿了顿，“可最后……再没有机会听他再弹奏一次。”

何妙妙不知道该说什么。

风舒婷抬起头，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祝福，也有一点点淡淡的哀伤。

“他选了你，一定是因为你很好。”

何妙妙一怔。

“我看得出来，你很爱他。”风舒婷说，“他……也一定很爱你。”

何妙妙没有回答，只是抬手，轻轻抚过腕间的碧海手链。

风舒婷看到了，目光微微一凝。

“这是他送的？”

何妙妙点头。

风舒婷没有问，但心里已经明白。

她站起身，将琴轻轻放回何妙妙手中。

“好好收着。”她说，“等他回来，让他弹给你听。”

何妙妙接过琴，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对风舒婷的感激，有对夜鸿的思念，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忽然想问：你对夜鸿，到底是什么感情？

但她没有问。

有些事，不必问得太清楚。

那天之后，两人的关系反而更亲近了。

风舒婷依旧教她弹琴，依旧温柔耐心，只是偶尔会问她一些关于夜鸿的事。比如他小时候什么样，比如他喜欢吃什么，比如他说过什么话。

何妙妙一一回答，不隐瞒，也不多问。

她知道，风舒婷需要这些。就像她需要每天去深坑边站一会儿一样，这些琐碎的细节，是连接着那个人的线。

而风舒婷也从未问过那个让她难堪的问题——为什么夜鸿从未提起过她。

何妙妙偶尔会想，如果夜鸿回来，她该怎么面对这两个人？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只要他能回来，怎样都好。

有一天，风舒婷忽然问她：“妙妙，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找到他，却发现他已经……变了，怎么办？”

何妙妙愣住。

“我是说，”风舒婷斟酌着措辞，“九年的时间，能改变很多东西。如果他回来，不再是原来的他……你还会爱他吗？”

何妙妙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只要他是夜鸿，就够了。”

她抬起手，让腕间的碧海手链在阳光下泛着蓝光。

“从我们认识的那天起，他就在我生命里。不管他变成什么样，不管他去了哪里，他都是我的夜鸿哥哥。”

风舒婷看着她，眼中渐渐泛起泪光。

“真好。”她轻声说，“真羡慕你们。”

何妙妙握住她的手：“你也会遇到那个人的。”

风舒婷摇摇头，没有说话。

两人并肩坐着，看着院中的竹子。秋风起，竹叶沙沙作响，像在说着什么。

良久，风舒婷忽然开口：“妙妙，我们结拜姐妹吧。”

何妙妙看向她。

“我没有亲人，你也没有。”风舒婷说，“以后，我就是你姐姐，你就是我妹妹。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互相扶持。”

何妙妙怔了一瞬，然后用力点头。

“好。”

那天傍晚，两人在竹下焚香结拜。没有隆重的仪式，没有众人的见证，只有一炉香，两杯茶，和三句誓言。

“皇天后土，实鉴此心。”

“从今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生死相托，吉凶相救。”

香燃尽时，两人相视而笑。

何妙妙忽然觉得，刘奶奶走后那个空落落的缺口，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点。

秋天越来越深了。

何妙妙依旧每天处理暗影楼的事务，依旧每天修炼，依旧每天去深坑边站一会儿。只是多了一件事——每天傍晚去逐梦学院，和风舒婷一起弹琴喝茶。

风舒婷的琴艺确实很好。在她的教导下，何妙妙终于能完整地弹出几首曲子。虽然还很生涩，但至少不再像锯木头了。

那天傍晚，何妙妙试着用夜鸿留下的那张琴弹了一首《长相思》。

琴音断断续续，不成曲调。

风舒婷在一旁听着，忽然笑了。

“你弹得真难听。”

何妙妙也笑了：“我知道。”

“但夜鸿如果听到，一定会很高兴。”

何妙妙停下，看向手中的琴。琴身漆黑，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为什么？”

“因为是你弹的。”风舒婷说，“你为他弹的。”

何妙妙沉默片刻，轻轻拨动琴弦，发出一个清越的音。

“等他回来，我弹给他听。”

风舒婷点点头，没有说话。

夕阳渐渐沉入远山，天边染成一片橘红。

何妙妙收起琴，起身告辞。

走到院门口时，她忽然回头。

“姐姐。”

风舒婷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嗯。”

何妙妙也笑了，转身消失在暮色中。

风舒婷站在院中，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良久，她轻声说：“夜鸿，你选的人，真的很好。”

风过竹梢，沙沙作响，像在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