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深冬,天剑城外飘起了雪。
何妙妙站在城墙上,看着雪花落在手心里,融成一点冰凉。
“副楼主。”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肖风。
何妙妙没有回头:“说吧。”
“武国的细作抓到了三个,都是金丹期。”肖风走到她身侧,“审问过了,没什么有价值的情报。但有一件事……”
她顿了顿,“其中一个细作临死前说,武国有人最近在关注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北边,离这里三千里的苍云岭。据说那里出现了一道空间裂缝。”
何妙妙转过身,目光陡然锐利。
“空间裂缝?”
肖风点头:“那细作说,裂缝出现的时间不长,消息还没传开。有一个诸侯国管辖那片区域,国主派了几个人守着,防备不严。”
“还有呢?”
“有帝境大能去看过,说那裂缝后的空间,连他都进不去。”肖晴压低声音,“但他说,那里面有机缘。”
何妙妙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个诸侯国,叫什么?”
“苍月国。国主姓周,曾经天风帝国的皇室远亲,是个皇境五阶的老狐狸,一直左右摇摆,谁强就依附谁。”
何妙妙望向北方的天际,雪花纷纷扬扬,模糊了视线。
“我去看看。”
“妙妙姐!”肖风劝说道,“那地方连帝境都进不去,你……要不我与你一同去。”
“我只是去看看。”何妙妙打断她,“需要的时候会给你传讯,你还不相信你妙妙姐的实力。”
她拍了拍肖风的肩,身影一闪,已消失在风雪中。
苍云岭位于苍月国北部边境,是一道绵延数百里的山脉。这里人迹罕至,山势险峻,常年云雾缭绕。
何妙妙在第三天的黄昏到达。
她没有惊动那些驻守的修士——几个魂劫境的杂鱼,连金丹都没到,守着山脚的路口,自己却躲在帐篷里喝酒取暖。
何妙妙从他们头顶掠过,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裂缝在半山腰。
那是一条长约三丈、宽不过半丈的银色裂口,悬在两块巨岩之间,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的光芒。裂口周围的空间微微扭曲,像是被什么力量撕扯过。
何妙妙刚靠近十丈之内,腕间的墨玉手镯骤然发烫!
不是寻常的温热,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剧烈的颤动。那颤动直抵她心脉,让她的心脏都跟着狂跳起来。
与此同时,一个声音从裂缝深处传来。
那不是真正的声音,而是直接响在她神魂深处的呼唤——古老、苍茫、仿佛穿越了无尽时空,在唤她的名字。
“来……来……”
何妙妙不由自主地向前迈步。
一步,两步,三步。
那层据说连帝境大能都无法穿透的无形屏障,就在眼前。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屏障的瞬间,只感觉一阵微凉,像触到了水面。
然后她的手穿了过去。
没有阻碍,没有反弹,没有任何不适。
何妙妙怔住。
她继续向前,半个身子都没入了屏障。裂缝就在眼前,那股呼唤愈发强烈,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拽进去。
然后她停下了。
半只脚已经踏入裂缝,另外半只脚还在外面。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虚空。那里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是未知的、不可测的世界。她不知道进去后会看到什么,不知道能不能回来,不知道——
不知道夜鸿在不在里面。
但万一他不在呢?
万一她进去了,出不来,而他正好回来,找不到她呢?
何妙妙缓缓收回了那只脚。
她退出屏障,退后三步,退后十步,直到那股呼唤变得微弱,直到她能重新思考。
腕间的手镯还在发烫,像在抗议她的退缩。
何妙妙握紧手腕,轻声说:“我知道。但再等等。”
她取出传讯符,注入神识。
“干爹,请来一趟苍云岭。可以的话请上梁院长。”
邓城主与梁诗泫来得很快,三千里不过一个时辰。
两人落在何妙妙身边,第一眼就看到了那道银色裂缝。
“这是……”邓城主瞳孔微缩,“空间裂缝?”
梁诗泫没有出声,只是缓步上前,在距离屏障三丈处停下。他闭上眼,神识探出,片刻后睁开,眉头紧锁。
“进不去。”他说,“这屏障阻隔一切,我的神识无法穿透。”
邓城主也试了试,同样摇头:“我也进不去。”
何妙妙在一旁轻声道:“我能进去。”
两人同时看向她。
何妙妙走到屏障前,伸出手。在两人的注视下,她的手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邓城主脸色骤变:“这……”
梁诗泫若有所思,也伸出手试了试——这一次,他的手指刚触到屏障,就被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弹了回来。
“有意思。”他喃喃。
何妙妙收回手,将之前感应到呼唤的事说了。两人听完,面面相觑。
邓城主第一个开口:“妙妙,这太危险了。连帝境都进不去的地方,你一个人进去……”
“我知道危险。”何妙妙道,“但我想知道,那里有没有他。”
梁诗泫忽然道:“你方才说,那呼唤很古老,像是在唤你的名字?”
何妙妙点头。
梁诗泫沉吟片刻,目光落在她腕间的手镯上:“把暗影剑给我看看。”
何妙妙解下手镯递过去。梁诗泫接过,闭目感应,良久后睁开眼,眼中闪过异色。
“这暗影剑……不简单。”他说,“它除了你所知的空间能力,其另一本质实为暗属性,这你也应有所知……我有个猜测。”
他看向裂缝:“这裂缝溢出的能量,是暗属性的。会不会……只有暗属性修炼者才能通过?”
何妙妙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找人来试。”邓城主立刻道。
三天后,五个人被秘密带到苍云岭。
这五人是暗影楼的亲信,也是离此地最近的暗影楼人员,修为从凝气境到元婴期不等,但有一个共同点——都是暗属性修炼者。
第一个试的是个凝气境的年轻人。他战战兢兢地走向屏障,伸出手——
穿过去了。
年轻人惊喜地回头看,何妙妙示意他继续。他深吸一口气,整个人都没入屏障,在裂缝前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出来。
“里面……好黑。”他脸色发白,“但能呼吸,能走。”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全部通过。
第五个是个元婴初期的女修,她进去后多待了片刻,出来时满脸震撼:“副楼主,那里面……好像很大。我走了几步,感觉不到尽头。”
邓城主和梁诗泫对视一眼,心中已有定论。
“看来猜对了。”梁诗泫道,“这裂缝通道,只对暗属性修炼者开放。”
何妙妙望向裂缝,心跳微微加快。
但她很快压下冲动,冷静地问:“现在怎么办?”
邓城主沉思片刻:“这片区域是苍月国的地盘。虽然那个国主只派了几个杂鱼守着,但消息迟早会传出去。如果被武国知道这里有座如此特殊的秘境……”
“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抢到手。”梁诗泫接道,“到时候,这里就不再是秘密,而是一块肥肉。”
邓城主看向何妙妙:“我有一个想法——吞并苍月国,将这片区域纳入天剑城势力范围。”
何妙妙微微一怔。
“我知道这听起来有些霸道。”邓城主道,“但苍月国本来就左右摇摆,今天依附其他诸侯,明天投靠武国,毫无立场。我们吞并它,也算是为民除害。”
梁诗泫也点头:“可以。天剑城如今的实力,吞并一个小国不成问题。”
何妙妙沉吟片刻,却缓缓摇头。
“不行。”
邓城主一愣:“妙妙……”
“干爹,梁院长,天剑城是什么?”何妙妙问。
两人没有回答。
“天剑城作为和谐派代表。”何妙妙自己答道,“修炼者和凡人平等相待,不欺压弱小,不以强凌弱。这是我们的根本,也是那么多修士和凡人愿意来投奔的原因。”
她看向远处的苍月国方向:“如果天剑城主动吞并别国,那和武国有什么区别?今天吞苍月,明天吞青月,后天呢?总有一天,我们会变成自己最厌恶的样子。”
邓城主沉默了。
梁诗泫却露出赞许的目光。
“那你的意思是?”邓城主问。
何妙妙转过身,目光落在裂缝上,眼中闪过一道光。
“让暗影楼来做。”
暗影楼成立至今,从未真正显露过实力。
外人只知道它是一个杀手组织,接任务,拿报酬,神出鬼没。但只有核心人员知道,暗影楼的情报网早已遍布风雷大陆,每一座大型城池都有分部,每一座分部都有准长老坐镇。
而暗影楼的杀手堂,十多年里吸纳了多少人,培养了多少人,只有何妙妙知道。
吞并一个诸侯国,对于暗影楼来说,并不难。
难的是不动声色,不引起任何势力的注意。
何妙妙站在苍云岭的雪地里,对着身前三十七个人说话。
这三十七人,是暗影楼最精锐的力量。有金丹期,有元婴期,甚至还有三个元婴后期。他们来自不同地方,有不同的过往,但都有一个共同点——绝对忠诚。
“苍月国的情况,你们都知道了。”何妙妙道,“从今天起,暗影楼要接管这里。但不是用剑,是用脑子。”
她看向情报堂堂主贾萌萌:“情报堂,三个月内,把苍月国从上到下所有重要人物的底细摸清楚。喜欢什么的,害怕什么的,有什么把柄的,全都记下来。”
贾萌萌点头:“明白。”
她又看向邢飞:“杀手堂,潜伏入境。不要暴露,不要出手,只做一件事——盯住苍月国的军队。一旦有变,第一时间控制所有将领。”
邢飞抱拳:“是。”
最后,她看向暗影楼的右护法,代号“寒戾”,他的真实身份在暗影楼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人知晓。
“寒戾护法,你的人配合‘风吟’护法,从现在开始渗透苍月国的朝堂。文官、武将、宫女、太监,能塞多少塞多少。我要在三个月后,苍月国国主说的每一句话,当天就传到暗影楼。”
寒戾点头,没有说话,身形一闪便消失在雪地里。
三十七人陆续离去,苍云岭重归寂静。
何妙妙独自站在裂缝前,看着那道银色的裂口。
腕间手镯还在微微发烫。
三个月后。
苍月国都城,王宫。
国主周显坐在龙椅上,看着面前的奏章,眉头紧锁。近来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朝堂上的大臣们似乎都变得……太听话了。
以前吵个没完的户部和兵部,如今竟然意见一致,联名上书要他减免赋税。
以前对他阳奉阴违的几个实权将军,如今突然变得忠心耿耿,隔三差五就进宫请安。
就连他身边的太监总管,最近也格外贴心,他想吃什么,还没开口,东西就端上来了。
一切都很顺心。
太顺心了。
周显隐隐觉得不对劲,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国主。”太监总管凑过来,“户部尚书求见。”
“让他进来。”
户部尚书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进门就跪:“国主,大喜啊!”
“喜从何来?”
“北边苍云岭那道裂缝,您还记得吗?”
周显眼神一闪:“记得,怎么了?”
“有高人来看过了,说那裂缝后面是绝地,没有机缘,只有死路。”户部尚书满脸喜色,“所以咱们不用派人守了,省下的人力物力,可以干别的事!”
周显皱眉:“什么高人?”
“是一位云游的散修,帝境大能,绝对可信。”户部尚书拍着胸脯,“臣已经亲自去验证过了,那裂缝确实进不去,连我元婴期的修为都被弹回来。”
周显沉思片刻,缓缓点头:“既如此,那就把人撤回来吧。”
“遵旨!”
户部尚书退下后,周显靠在龙椅上,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他说不上来。
三个月后,他更说不上来了。
因为那时,他的户部尚书、兵部尚书、禁军统领、贴身太监……甚至他新纳的一个美人,都是暗影楼的人。
而他自己,还蒙在鼓里。
苍月国的易主,没有任何人察觉。
没有战争,没有流血,甚至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某一天开始,苍月国的所有重要决策,都由一个看不见的人在背后操控。
那个人的代号,叫“暗夜”。
何妙妙坐在暗影楼总堂,听着贾萌萌汇报苍月国的情况。
“户部已经被我们的人完全掌控,国主的私库钥匙现在在我们手里。兵部六个实权将军,四个是我们的人,另外两个已经被抓住了把柄。禁军统领昨晚正式加入暗影楼,宣誓效忠。”
贾萌萌合上册子,最后道:“至于周显本人……他身边现在连倒茶的宫女都是我们的人。他说的每一句话,当天就能传到你桌上。”
何妙妙听着,神色平静。
“苍云岭那边呢?”
“加派了人手,都是我们的人。”贾萌萌道,“轮值守卫,外人靠近就会被暗中驱逐。消息封锁得很严,目前为止,没有外人知道裂缝的秘密。”
何妙妙点点头。
贾萌萌将其余事项汇报结束后,何妙妙从暗影楼回到冒险家协会。刚迈进大门便有一个传讯人员匆匆进来,单膝跪地:
“会长,逐梦学院送来请帖。风舒婷导师说,新学了一首曲子,想请您去听听。”
何妙妙唇角微微弯起,那笑意很淡,却真实存在。
“告诉她,我今晚过去。”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逐梦学院的方向,那里有一个人,和她一样在等,一样在熬,一样用琴声治愈自己。
“况且,”她说,“她是我姐姐。”
傍晚,何妙妙准时出现在逐梦学院。
风舒婷已经在等她了。院子里燃着一炉香,石桌上摆着她亲手做的茶点,还有那张熟悉的古琴。
“来了?”风舒婷抬头看她,眼中带着关切,“听说你最近很忙?”
何妙妙在她对面坐下:“还好。”
风舒婷没有多问,只是轻轻拨动琴弦,开始弹奏。
琴声悠扬,如山间清泉,如月下松风。何妙妙闭上眼睛静静聆听,渐渐地,紧绷了三个月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一曲终了,风舒婷看向她:“想什么呢?”
“在想……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一段时间,你会不会想我?”
风舒婷微微一怔:“你要走?”
“不一定。”何妙妙道,“只是如果。”
风舒婷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如果你要走,就去吧。”她说,“只是记得回来。”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等你。”风舒婷看着她,眼中带着温柔。
何妙妙垂下眼,没有回答。
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得坚定。
是的,有很多人在等她。
所以她必须回来。
无论那裂缝后面有什么,无论要走多远,她都会回来。
因为这里,是她的家。
夜深,何妙妙离开逐梦学院,独自走在回暗影楼的路上。
雪又下起来了,纷纷扬扬,落满她的肩头。
她停下脚步,望向北方。
那里是苍云岭的方向。
腕间的手镯微微发烫,像在催促。
何妙妙握紧手腕,轻声说:
“快了。等我把这边的事安排好。”
“夜鸿哥哥,你再等等我。”
风雪无声,只有手镯的温热,回应着她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