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年岁末,一切安排妥当。
何妙妙站在暗影楼总堂,面前站着十二个人。这十二人,是暗影楼最精锐的力量——法相中期的肖风,元婴后期的杀手堂堂主邢飞,以及十名元婴期以上的核心成员。
“此行的凶险,我已经说过了。”何妙妙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现在还有机会退出。”
没有人动。
肖风淡淡开口:“副楼主,我等皆是暗属性修炼者。那秘境既只对我等开放,便是天意。天意不可违。”
邢飞也道:“杀手堂这些年接的任务,哪一件不凶险?副楼主放心,我等早有准备。”
何妙妙看着他们,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些人跟随她多年,忠心耿耿,从无怨言。如今要带他们进入未知的险地,若有个闪失……
但她很快压下这念头。
“出发。”
十二道身影腾空而起,消失在夜色中。
穿过那道银色裂缝的瞬间,何妙妙感觉整个人被抛入了另一个世界。
没有阳光。
天空是一片死寂的灰白,像是被什么力量凝固了千万年。没有云,没有风,没有一丝生机。
大地龟裂成无数深渊般的沟壑,裂缝中渗出暗红色的雾气,像是大地在流血。到处都是焦黑的骨粉,一踩就是一个深深的脚印,扬起诡异的灰烬。
远处,有永不落地的血雨从天空飘落。那些雨滴是暗红色的,悬在半空,既不上升也不下落,就那么静静地悬浮着,像无数凝固的血泪。
“这……这是什么地方?”有人低声惊呼。
何妙妙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已经被眼前的景象攫住——断裂的天柱横亘在地平线上,坍塌的殿宇只剩下残垣断壁,锈蚀的灵器半埋在骨粉中,还有无数未消的战痕,在虚空中留下永恒的伤疤。
空间偶尔扭曲,发出低沉的呜咽。
然后,他们听到了声音。
那是古老的厮杀声、悲鸣声、金铁交鸣声,从扭曲的空间中传来,仿佛十万年前的战场,至今仍未平息。
何妙妙握紧腕间的手镯,手镯烫得惊人。
“大家小心。”她沉声道,“这里……不简单。”
话音未落,前方的雾气忽然涌动。
一座无边无际的骨林,出现在他们面前。
骨林。
那是全部由白骨组成的森林。
那些白骨有人骨的,有兽骨的,还有一些根本无法辨认。它们从大地中生长出来,高矮不一,密密麻麻,延伸到视线尽头。
雾气在骨林间流淌,浓得化不开。
“副楼主,这……”邢飞上前一步,“要穿过这里?”
何妙妙凝视着骨林,忽然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波动。那波动来自骨林深处,古老、苍茫,像是在呼唤她。
“我先进。”她说,“你们跟在我身后,保持距离,不要走散。”
她迈步踏入骨林。
踏入的瞬间,世界变了。
何妙妙发现自己独自站在骨林中。
身后没有人。肖风、邢飞、所有人都不见了。
“邢飞?肖风?”她试着呼唤,没有回应。
她回头望去,来时的路也消失了。四面八方都是无尽的骨林,一模一样的白骨,一模一样的雾气。
何妙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夜鸿教过她——遇到困境,先冷静,再谋出路。
她闭上眼,神识探出——
什么都没有。神识像是被什么吞噬了,探不出三丈便消失无踪。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了。
脚下的地面在动。
不是真正的地动,而是随着她的心跳,一下,一下。她的心跳快,地面起伏就快;她的心跳慢,地面起伏就慢。
何妙妙心头一凛,强行压下悸动。
地面平稳了一些。
她试着向前走了一步。
脚刚落地,周围的骨林忽然动了。那些白骨像是活了过来,缓缓转动,所有的骨节都指向她。
何妙妙停住,不敢再动。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是从她自己心底升起的恐惧——那是对失去夜鸿的恐惧,对永远找不到他的恐惧,对孤独一生的恐惧。
恐惧一生,脚下的地面骤然生出无数骨刺!
何妙妙纵身跃起,暗影剑瞬间出鞘,一剑斩断最近的骨刺。但更多的骨刺从四面八方涌来,整片骨林都在向她挤压!
不能恐惧。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夜鸿,不去想那些可怕的念头。她想起刘奶奶临终的笑,想起夜莺抱着孩子的温柔,想起风舒婷的琴声。
那些都是好的。
都是她拥有的。
骨刺停止了生长。
何妙妙落地,大口喘息。
她明白了。
这骨林,会随着她的心念变化。恐惧生骨刺,唯有保持清醒,才能前行。
她闭上眼,默默调息,将那些纷乱的念头一一压下。
再睁眼时,骨林恢复了平静。
她继续向前。
走了不知多久,雾气忽然变浓。
何妙妙停下脚步,警惕地环顾四周。
浓雾中,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先是影影绰绰的轮廓,然后是无数张脸——扭曲的、狰狞的、充满怨毒的脸。它们从雾气中浮现,密密麻麻,将她团团围住。
厉鬼。
何妙妙握紧暗影剑,心中杀意刚起——
那些厉鬼骤然扑来!
何妙妙一剑斩出,斩碎最近的一只。但更多的厉鬼涌上来,无穷无尽。她杀得越多,它们来得越快,仿佛杀意会喂养它们。
何妙妙忽然想起之前的恐惧生骨刺,那这厉鬼是不是也是因她心中杀意作祟。
她强行压下杀意,收剑入鞘。
厉鬼们真的停住了。
它们围着她,张牙舞爪,却没有再扑上来。
何妙妙闭上眼,不去看它们,不去想它们。她让自己平静下来,像湖水一样平静。
然后她迈步,从厉鬼群中穿过。
那些厉鬼在她身侧咆哮、嘶吼,却没有一只碰到她。
因为她没有恐惧,没有杀意。
她只是走过。
走了很久很久,雾气渐淡,厉鬼消失。
何妙妙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空地中央。
周围却只有十一个人。
肖风不在。
“肖风呢?”何妙妙问。
众人面面相觑。邢飞道:“副楼主,我们一进来就分散了。方才听到您的呼唤,才聚拢过来。肖长老……没见到。”
何妙妙心中一沉。
她环顾四周,骨林依旧无边无际。肖风是法相中期,暗影楼最强战力之一,若他出了事……
“副楼主,要不要分头找?”有人提议。
何妙妙没有回答。
她在想。
这秘境诡异莫测,每一处都暗藏杀机。分头找,只会让更多人陷入危险。但不找,肖风可能……
她想起刚才独自在骨林中的经历。
恐惧生骨刺,杀意化厉鬼。
这秘境考验的,从来不是武力,而是心性。
这秘境处处透着神秘与诡异,肖风的消失或许是他自己的机缘,又或许他也遭遇着与自己之前一样的境遇,但这骨林太过诡秘,她心中也没破局之法,只能内心祈祷肖风吉人自有天相。
何妙妙抬起头,望向秘境深处。
“继续前进。”她说。
邢飞一愣:“可是肖长老……”
“他若还活着,就会自己走出来。”何妙妙道,“我们留在这里,帮不了他。”
众人沉默片刻,陆续点头。
他们继续向前,骨林在身后渐渐隐没。
没有人知道,此刻的肖风,正站在一片完全不同的空间里。
那里没有骨林,没有厉鬼,只有一道古老的声音,在他心底回响:
“你,愿意吗?”
骨林仿佛没有尽头。
何妙妙带着众人,一路前行。她渐渐摸清了这里的规律——每个人经历的都是不同的考验。有人陷入恐惧幻境,有人被心魔纠缠,有人反复看见自己最在乎的人死在面前。
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因为他们是暗影楼的人。
是她在无数任务中筛选出来的、道心最坚的人。
第七天,他们终于看到了出口。
那是一条狭长的通道,通往更深的黑暗。通道口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几行字——
【以黑暗证道
以本心破劫
以牺牲承传
非心狠、道坚、知取舍者,入之即死】
何妙妙站在碑前,久久凝视。
心狠。
道坚。
知取舍。
她想起方才在骨林中,她压下的每一次恐惧,收起的每一次杀意。她想起自己做出的每一个选择——不回头找肖风,继续向前。
这难道就是取舍?
“副楼主。”邢飞走到她身边,“这石碑……”
“可能是警告。”何妙妙道,“前面会更危险。不想进的,可以留在这里等。”
没有人留下。
何妙妙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真实。
“好。那我们继续。”
她迈步,踏入通道。
身后,骨林在雾气中渐渐消失,露出通往更深处的大门。
与此同时,另一片空间。
肖风站在一座残破的大殿中。大殿空旷,只有正中央悬浮着一团黑色的光。
那光不亮,却让他移不开目光。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肖风没有惊慌,只是淡淡道:“不知。”
“这是传承。”那声音道,“岁月无尽,曾有无数人想得到它。但他们都不够格。”
肖风沉默。
“你够格吗?”
肖风想了想,问:“需要我做什么?”
那声音笑了。
“什么都不需要。”它说,“只需要你……做出选择。”
话音落下,肖风眼前出现了无数画面。
是他的一生。
贫苦的童年,和两个姐姐相依为命。遇见夜鸿的那天,那个少年给他们姐弟三人一个机会,并救了被病痛折磨的自己,他们从此改变命运。一起建立了暗影楼,一步步走到今天。
然后画面变了。
是他最深的恐惧——肖晴、肖慧都死在面前,暗影楼覆灭,何妙妙与夜鸿不知所踪。
“这是你的心魔。”那声音道,“要得到传承,就必须斩断它们。”
一把黑色的剑悬浮在肖风面前。
“杀了它们。”那声音道,“杀了这些幻象,你就能得到力量。”
肖风看着那些画面。
肖晴倒在血泊中,眼睛还睁着,看着他。
肖慧眼神空洞,渐渐被黑暗吞没。
肖风的手在颤抖。
他握住了剑。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一字一句道:
“我不杀。”
那声音沉默了。
良久,它问:“为什么?”
肖风道:“她们是我姐姐,是我的亲人。就算只是幻象,我也不杀。”
“那你就不怕得不到传承?”
肖风笑了。
“我来这里,确实是为了更强大的力量,更多的机缘。”他说,“但如果得到传承的代价是亲手杀死她们的幻象,那这传承,不要也罢。”
大殿陷入死寂。
然后,那声音笑了。
这一次,是真心的笑。
“好。”它说,“这一关算你过了。”
黑色的光芒大盛,将肖风笼罩其中。
恍惚间,他听到了最后一句话:
“记住你的选择。因为接下来的路,你会面临更多、更难的抉择。”
何妙妙不知道走了多久。
通道越来越深,越来越暗。到最后,连暗属性修炼者的夜视能力都失去了作用。她只能凭感觉向前,一步一步。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邢飞他们。
没有人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忽然出现光亮。
不是阳光,而是一种幽暗的、深沉的、却让人移不开目光的光。
何妙妙加快脚步,走出通道。
然后她看到了。
一座无边无际的废墟,横亘在大地上。断裂的天柱、坍塌的殿宇,比骨林外看到的更加宏大,更加惨烈。
而在废墟中,有一座巨大的黑色石碑。
碑上刻着四个字——
“暗夜天宗”
何妙妙站在碑前,久久凝视。
腕间的手镯烫得几乎灼伤皮肤。
她听到了那个呼唤,比在裂缝外更清晰、更迫切:
“来……”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而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