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沫坐在书房里，纤细白嫩的手指翻动着发黄的书页。灯光下， 她皱着眉头，看得很认真。

古老的文字在她眼前跳跃，她抚摸着那些文字，宛如在追忆多年前发生的那些往事。

手里拿着的，是从前十年间姑姑的手记——那是姑姑的遗物之一，记录了十年里她各种旅程的所见所想，同时也记录了关于夜星和华培拉的一切。手记一共有十本，以年为单位，洋洋洒洒，其中夹杂的资料堆满了整个书桌。

那是姑姑去世以后，她第一次翻来这些回忆和笔记。一笔一笔，她看到了那个女人真切活过的过往。

十年前，她十五岁。记忆里，姑姑接管了苏家以后就很忙，但无论多忙，她都会抽空陪陪爷爷和她。她从小就是个不爱说话的孩子，更多的时候，她都是在宗族的祠堂和书房里度过的。

在那里，身为医生的姑姑放着很多藏书，有苏家的历史，有关于基因的研究，还有各种神话古典，其中就包括《山海经》，但更多的，是关于星际移民的各种资料。

“夜星在未来十年就会消亡，我们必须移民。”

那句话，隔着遥远的时空浮现在她的脑海。姑姑不知在和谁打着电话，一向温柔的她口气严厉。

“你可以在夜星等死，但是苏家不会。沫儿是苏家的未来， 我一定会带她走。哪怕要我死！星蚀和暗域就快来了！它们就快要到人界来了！难道要所有人坐以待毙吗？！”

“你也别想打陆氏的主意，我根本不在乎陆连离有没有孩子，又或者他有几个孩子。这都和我无关，我不是为了他而活。”

“卡迪尔家族的人想杀我，也要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一群乌合之众！”

苏沫的回忆，像潘多拉魔盒，一旦打开，就无法关闭。那年，她站在门外，听到了这些话，姑姑控制的灭世之力，纯度可高达 99%， 而压死她的，却是那最后的 1%。

手记上的图案，被画成了素描，在第一年的记录里，她看到了夜星从开始到一年以后的变化。她翻动着发黄的纸张，认真阅读里面的文字。

一种名叫“冰”的植物在她的眼前展现开来。

一开始，它呈现植物的正常状态，姑姑在旁边做了注解并标注了日期。植物的解剖图上，写出了植物的物质组成，但那是英文，她看不懂。她继续翻动着手记，一页页地看了下来，那株植物到后来就改变了形状，在花瓣上发生了明显的病变，长出了人体肉瘤一样的物质，像是被什么细菌或是什么病毒寄生侵蚀了一样。苏沫皱着眉，因为她看到了上面的注解 —— 被 R3 感染的第三个月，感染它的物质不属于这个宇宙中现存的任何一种病毒和细菌。

R3 ？苏沫心中泛起疑问，真的是一种病毒或细菌么？又或者……是一种什么别的未知物质？或许，她可以问问谢培然？苏沫下意识地想到了他，他知道的的内容，应该比自己多得多。

其实，她也有很多问题想问他，她不知道自己在会议上做出让卡迪尔家族参加计划的决定对不对，也觉得当众让何清宇难看做的有些过分，她也想问问他是不是对姑姑和陆连离之间发生的那些事情知道些什么。

思考着这些问题，等她再回过神时，她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开始在意起了别人的感受，那些她曾经不在意的，忽略的某些东西都在一点一点地回到她的身边。

苏沫起身，走到谢培然的会议室。自从到家，她就一头扎进了书房，而谢培然则继续去会议室开会，商量着夜星的具体计划。两人之间没有过多的言语交流。但，自从金姨那些话以后，她就有很多很多的话想跟他说。

苏沫在会议室门口站定，伸手想去敲门，但，刚刚一抬手，就被里面的谈话声吸引了，她知道他还在开会。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时间 —— 凌晨一点。她叹了口气，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没资格，谢培然是不是在每个深夜也是过着这样的生活？

她正在适应，适应全新的生活和全新的身份，包括会议室的那个男人，同时也包括他身边的那些女人。

“这次计划，我夫人也会参与。有了她的支持，成功率会高达 90%。”是谢培然的声音，他正在做着简单的阐述。

“你夫人？！天，原来你真的结婚了！ ”这是个女人的声音，语气里却带着尖酸刻薄和恶毒： “卡迪尔家族的女人你都不要，非要娶一个什么宗族女子，你真是疯了！都说苏家的女人是怪物，死了一个陆连离还不够，你也愿意往这火坑里跳？！”

“请注意你的措辞，卡迪尔小姐。”谢培然的声音保持着该有的基本礼貌和克制，语调里却难掩冰冷生硬： “你别忘了，如果没有我夫人的加盟，这个计划不会这么顺利进行。你们能参与这个计划，也是她同意的。如果仅仅是我，你们卡迪尔家族不会从谢氏拿到一分好处，你口中的那个怪物，成了你现在最大的恩人。”

然后，房内传来一阵沉默。卡迪尔家族的小姐似乎不知道该如何接着下文。门外的苏沫听着，不由自主满意地勾了勾嘴角，眼里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你们这次的任务，仅仅是提供物资和三十人的雇佣军队，其余的，希望你们不要越矩。”谢培然再次开口，语气居高不下：“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心思，陆连离没让你们得逞的，在我这也一样。”

“你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卡迪尔家族的小姐开口，声音里难掩愤怒的情绪： “我和你一起长大，当然了解你的性子。你身边的那些女人，包括那个何清宇都是逢场作戏。所以你老婆也一样，被你利用完了以后就会一脚踹开，当垃圾一样抛弃！”说到后来，那个女人的声音里甚至带着一种自信和欢快的情绪。

“你以为，我还是三年前的那个我？ ”谢培然听着她的话，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他“哼”的一声笑了出来： “时代变了，你可一点都没变，卡迪尔小姐，一成不变可不是好事。”

对面的那个女人再次沉默了起来，她被谢培然的言辞犀利得无话可说。

“后天，按照约定，我会在华培拉空间站接待你和凯恩。届时，我夫人也会与我同去。她是个什么样的人，相信你很快就会知道。”谢培然说着，打算结束这次会议：“那么，再见，卡迪尔小姐。”

他关掉了终端视频，想起身接杯水，而一抬头，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苏沫。

她就拿着那本手记，静静地站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

“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不进来？ ”暖黄色大灯光下，油画一样深邃的五官里显得那么柔和，谢培然换上了居家服，黑色的衣服宽敞的领口，大理石一样的肌肤一览无余，他的锁骨非常精致，却又不失力量，线条完美，如同艺术家的精美雕刻。苏沫看得有些失神。

她终于肯好好看看她的丈夫——那个掌握着整个华培拉基因命脉的男人。他坐在那里，也用同样的眼光回应苏沫，苏沫穿着黑色的连衣睡裙，洁白如玉的肌肤在灯光下若隐若现，黑色柔顺的长发顺着脸颊的轮廓垂了下来，蓝色的眼睛里有着他一生都在追寻的光。

“怕打扰你开会。”过了几分钟，她的神色回归平静，自然地走了进来，和以前老宅的书房一样，这里也有很多书。但，更多的是一些官方和谢氏集团的资料，大概是陆连离去世前交给他的。

“这个，我想我们去夜星用得到。”她抬手，将苏希生前的笔记递给他：“这是姑姑的遗物，你应该知道的更详细。”

一时之间，谢培然有些错愕，他的目光停留在那本厚厚的笔记之上，他眨了眨眼睛，停顿了几秒，最终将笔记从苏沫手里接了过来。

“你都看完了？”修长有力的手指翻动着纸张，他低头阅读那些文字和图画，期间并没有抬头看她：“这些都是很珍贵的资料，连陆氏都不曾有过。你把这些给我，不怕我会出卖你吗？”

“你会吗？”苏沫下意识地反问，语气不甘示弱，却带着种从未有过的真切。

谢培然听到这句话，突然笑了：“你看到哪儿了，不会都看完了吧？”

“没有，只看了前面几页。很多我都看不明白。”苏沫回答得很诚实，整个移民计划她完全没有参与。唯一知道的信息，还是金姨告诉她的。苏沫突然有些后悔，婚后的足不出户让她对很多事物像一个初生的婴儿，她甚至对这些都不比一个路人来得明白。

“你想问什么？ ”很快，他一目十行地看完那本笔记。然后将它放到桌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

她害怕谢培然用这样的眼神看她，那种灼热到几乎燃烧的目光。于是，她防范似地往后退了一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不再去看他的眼睛。

谢培然知道苏沫会有这样的反应，不由在心里偷笑 —— 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会觉得苏沫对他和别人不一样，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他会觉得苏沫也有害怕的东西，拥有了那种恐惧的本能。

“不如你先说说你和卡迪尔家族的事。”她脱口而出第一个问题，但在此之前，她明明想问的是关于 R3 病毒的事情。她高估了自己的控制力，也难怪灭世之力在她身体里一直不安分。

“等你问完了你想问的，我也有问题想问你。”他没有再用那种眼神看她，却开口做了个交换。苏沫并没有回答，他当她默认。

“和你的宗族一样，卡迪尔家族，劳伦斯家族，谢氏，陆氏彼此之间是一个联盟。人类，不允许异类的存在。宗族人的，在人类眼里就是异类，他们就是怪物，人类会排斥那些无法控制的未知，所以，他们同样会组成联盟，就像是银河联邦和星际联盟一样，抱团取暖总好过单打独斗。”

谢培然做完第一段的陈述，眼神却从未离开过她。那个安静的女子，静静地等待下文。

“四个家族之间，相互制衡，遵守盟约。在签下海拉协议的时候，银河联邦政府做出了见证。人类不允许与宗族的人进行通婚，否则，会遭到其余家族的猎杀。”

“但，陆连离违反了这条最重要的规定，在他和苏希合作的十年里，暗杀几乎每个月都会发生。可陆连离不信命，这样一合作就是十年。直到三年之前，他们双双离世。”

“从他和苏希合作开始，联盟之间的势力和条约就失去了约束力，天平开始倾斜，卡迪尔和劳伦斯必须做出决定，他们或许只有杀了苏希，才可以制止这种荒唐的局面。”

“很显然，他们失败了。陆氏发现，原来灭世之力也可以作为永动能源。只要将它们放置在一种特定的容器中，它所运转的时间甚至可以达到不死的永恒。一毫克的灭，可以让夜星的地核运转上万年，那还是在纯度被极致稀释的情况下。可，事实也是残酷的，灭有着高强度的活性，比发现的任何物质都要活跃。哪怕以当时的技术，将灭压缩成了活性最小的晶体状，却也没能阻止它的泄露。”

“夜星的能源每天都在减少，它的内核在莫名的不断失去能量。其实不仅仅是夜星，很多星球上都发现了这种类似的情况，星辰的内核在极速消亡，这里面也包括了银河联邦政府所在的海华特拉。而灭的出现，拯救了它，却也加剧了它的灭亡。”谢培然又拿 起那本手记，翻看起来，从那本手记里，他可以看到夜星上曾经存在过的生命， 然后他的目光停留在某处：“很可笑吧，只有你们苏家人的血液，才可以困住它，特别是你的血液，苏沫，灭世之力更喜欢你的血液，它好像……觉得你才是它真正的主人。”

真正的主人……是这样么？苏沫不知道，她只知道，在这些日子里，没少和那股力量做斗争。而，谢培然的讲述还在继续。

“在十年之前的更漫长的时间里，陆氏基因研究人员发现了 R3 病毒，但很快，他们用灭治好了这种病毒。但，灭本身就是可怕的存在，它可以消灭病毒，也可以毁灭任何生命。为了可以控制灭，陆家和你的姑姑开始了漫长的星际之旅。他们从苏希的身体里抽取血液来阻止灭的扩散。但，你们的血液和灭一样同样拥有意识，不同的是，血液一旦离开身体，在很短的时间内会对灭失去控制，起不到任何作用。”

谢培然低头回忆着他所知道的过往，眼色深沉。那是夜星五十亿人类的痛，他不可回避。当年是苏希，如今是苏沫。而他，也如当年的陆连离一样，关于苏沫的所有的研究进入了一个死胡同。唯一不同的是，苏沫最终决定站在他身边，不再以个人名义活下去。他很欣慰，就算她还是那么疏离，可方才的话语间，她说的“我们”就足以让他开心好久。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那么容易满足了？

“你很了解它吗？”苏沫的语气不咸不淡，和平常一样：“比我，比宗族都更了解它。”

“当然，从很早的时候开始我就在研究这些了。”谢培然的眼眸里有着深深的笑意：“所以，我才想让你也加入这个计划。在我加入星际移民计划以后，曾向你姑姑提出让你来谢氏，不过她明确地拒绝了。现在看来，你不也一样的来到了我身边？缘分很奇妙，不是么？”

和金姨说的一样，他真的提出过这个要求。苏沫也想过，如果她也参与其中，会不会一切都是不一样的结果，又或者，她会死在那些不计其数的暗杀里？

苏家的家主，一般来说会有两个。而她们，遵循着亘古不变的守恒定律。一个有创，一个有灭，它们同生同长，不会因环境而消亡。它们只存在于宗族苏家女性的血液里，一旦脱离控制，它们可以成为任何形式的存在。

但，灭也更有自主意识。自从姑姑死了以后，守恒定律发挥了作用，它转移到了苏沫身上。她的身体，是灭的牢笼，而灭，也在某种意义上同样困住了她。

“你真的认为，夜星还有活人存在么？ ”她的目光落在那本书上，眉宇间的神色如山河般寂寥。

“准确来讲，是生命，并不是人类。”谢培然给出了他的答案：“但是，如果我们在夜星，你的能力少用为妙。”

“这是你同意卡迪尔家族加入的原因？”

“那是你同意的。”谢培然起身，将身体斜靠在书桌上： “不过也好，可以趁机看看这几年他们的实力。”

“你认为他们会全力以赴？”苏沫不解。

“他们做梦都想得到创和灭，也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像我一样拥有整个星球。”他轻描淡写地说着这句话，黑色的眼眸宛如黑夜。

华培拉星球已经完全属于谢氏，从军事到医疗，再到武器以及各种领域的研究，谢氏三年来达到了完全垄断。相比人类居住的另一个星球 —— 芒星，现在的华培拉完全属于天堂的范畴。没有战争，没有异种，没有反抗，表面上看起来，也没有人反对宗族的存在。

他做到了陆连离一直未曾做到的事，他和苏沫打造了一个完全属于他们的世界。这里没有人说她们是怪物，而她也用自己的力量维持着这颗星球的一切，他们正在为彼此创造着自己的价值，无可取代。

“卡迪尔家族和考伦斯家族都是居住在一万光年以外的芒星。那里的人有着很严重的等级制度，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他们不止一次提出想在谢氏购买重型武器，但我都拒绝了。”谢培然双手环抱在胸前，说着那些家族间的恩怨，英俊的脸上一片冰冷： “我和陆连离之间有过约定，不会出售任何以苏家力量为基础而研发的武器。”

谢培然是个很有契约精神的人，他遵守着对别人的承诺，但却打破了传统，不顾世俗的眼光。他有着一种别人没有的远见，如果当年谢氏没有参与移民计划，而最终他们只会迎来死亡。两个人也不可能相遇。

房间里是无声的沉默，苏沫并不打算继续问下去。她等着谢培然问她问题。

“你的问题问完了？ ”谢培然开口打破沉寂，眼神深邃： “我以为你会问我点别的。”说完，他的表情里居然有几分失望。

苏沫不动声色，面无表情。而就在几秒钟后，她突然决定完成他的心愿。

“如果你和卡迪尔小姐结婚，肯定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谢培然突然挺直了身板，从倚靠的桌前立起身来，然后走进苏沫。她下意识地想逃跑，却被禁锢在那个男人高大的阴影里，无处可逃：“没有这种如果，苏沫，我不喜欢这种如果。”

他一字一顿地说着，似乎是想让她听清楚每一个字。她抬头仰望他的眼睛，心里却十分害怕。

是的，谢培然说的对，没有如果。当灾难来临，他们只能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