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 前世 • 草民
杨怡再次返回无名小院,已是七日之后。
听了唐九转告哑仆的汇报,说殷迟的情绪已经稳定下来,连续两天起居活动如常,她才下定决心去见他。
她挑了几样殷迟爱吃的点心,带着一壶酒、一壶茶,还有一个精致的木匣,心怀忐忑地推开小院的大门。
早早接到哑仆递来的纸条,通知他公主要来,于是殷迟从天亮开始便在院中等待。
杨怡一进门,他立即跪地叩拜:“草民尹驰,拜见公主殿下。”
杨怡的心仿佛被掐了一下,一股酸涩在胸腔里弥漫开来。
“阿迟,你……起来吧。”
殷迟起身,仍然低着头,始终未曾看她一眼。
“我给你带了东西,过来看看。”
杨怡自顾自地走进正厅,语气神态都跟柳依依一样,好像他们之间并不存在深仇大恨,仍像以前那么亲密。
殷迟默默地跟着。
他想不通,她怎么还能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
真是个厚颜无耻、口蜜腹剑、心机深沉的毒妇!
“醉仙楼的招牌,酔仙酿,尝尝?”杨怡倒了两杯酒,拈起一杯递给殷迟。
殷迟没接,依然低着头。
“多谢殿下恩赏。草民惶恐,因尚在孝期,不便饮酒。”
“啊,是我考虑不周。没关系,我还带了茶,武夷山大红袍。这么冷的天气,正好喝茶暖身。”
殷迟弯下腰,双手举过头顶,接了茶杯。
“阿迟,你别这样……你抬头,看看我。”杨怡的声音微哽。
“草民不敢。”殷迟仍举着茶杯,语气冰冷。
“本宫命令你抬头看着我!”
殷迟慢慢地直起身子,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直视杨怡的眼睛。
杨怡用手撑了下桌子才稳住身形——那双眼睛,曾如山泉般清澈透明的眼睛,如今结成厚厚的冰,冰层下隐隐燃烧着黑色的怨火。
她终究是亲手毁了自己珍爱的宝贝。
二人沉默对视。
良久之后,杨怡率先移开视线,坐下,说:“阿迟,你也坐吧。我有东西要给你。”
殷迟木然就座,全程紧盯着杨怡,心里想:她怎么这么会演呢?如此伤心失落的样子,演给谁看呢?还以为我会心软上当、就此原谅她吗?
杨怡把木匣子打开,推到殷迟面前。
“伯府抄家时,我派人混进去,偷偷藏下一些东西。当时人多眼杂,不便大肆行动,只带出来这些。都给你,留个念想吧。”
殷迟的目光投向匣中。里面有母亲的珠钗、玉镯,父亲的毛笔、折扇,他小时候戴的长命金锁,还有一枚玉佩——正是他去灵岩寺戴的那一枚。
“……殿下深谋远虑,草民深感佩服。”
“你这话什么意思?”
“殿下是不是早在那时便算到会有今日,所以叫人拿回这些东西,好让草民感激涕零、感恩戴德?”殷迟的声音比屋外的气温更冷。
“你……竟是这样想我的?”杨怡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住委屈的泪水,却藏不住语气中的愠怒。
“……草民不敢对殿下有任何想法。”
“你恨我。即使你清楚殷家覆灭罪不在我,你还是选择恨我。”
杨怡再次深吸一口气,长长叹出。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八年前,我的母后淳懿皇后,生完阿盛就走了。那时候我十二岁,悲痛欲绝,满腔怨恨不知该向谁发泄。”
“恨阿盛吗?可他只是个刚出生的婴儿,连眼睛都睁不开。恨父皇吗?可平心而论,他待我们母女不薄,该有的尊荣体面都给了,母后孕期他也是关照有加。”
“后来,我选择去恨刘贵妃。若不是她分走了父皇的宠爱,也许母后能早几年生下阿盛,也许她就不会受这么多罪、流这么多血……”
“于是,我开始与刘贵妃和大皇子处处作对。起初是在后宫勾心斗角,后来发展到在前朝与刘丞相明争暗斗。直到两个月前,这场长达八年的战斗,终于分出胜负——我赢了。”
“讽刺的是,尘埃落定的那一刻,我并没有感到大仇得报的快意。”
“甚至,当刘贵妃自缢的消息传来,我才发觉,其实我早就不恨她了。她也不过是个母亲罢了。我心里一直清楚,她从未加害过我的母后,后来她针对我也只是为了保护她的孩子。现在她死了,而我的母后也不会回来。”
“如今想来,所谓的仇人,不过是我给自己找了个靶子,来寄托无处安放的怨恨。”
说完,杨怡看向殷迟。
他仍一动不动地望着木匣,长长的睫羽垂下,遮住了全部眼神。
“我了解,今天的你跟当年的我一样,需要一个仇恨的靶子。”
“如果你要选我,那便是我吧。”
“明日我会让人在院中立一个木桩子,你就把它当作是我,恨极之时可以打它泄愤。”
殷迟终于动了。他抬眼看向杨怡,满目惊愕——
这算什么提议?
即使他再恨,也不至于打一个女子出气啊!
况且,把木桩子当成她?她怎么会想出这种荒唐可笑的主意?
这一眼,他又在她的脸上看到了柳依依,那个灵动、狡黠、充满奇思妙想的女子。
“怎么,你又不敢?”
杨怡挑眉,唇角微勾,一拍桌子站起来:“这不敢,那不敢,我要真是你的仇家,简直能被你给笑死。”
“……能博殿下一笑,草民荣幸之至。”
“行了,别左一个草民右一个草民的,听着扎耳朵。”
杨怡不耐烦地往外走。殷迟也从椅子上站起来,却没有跟上去。
走到门口,杨怡背对着他说:“要是不愿以你我相称,那便自称臣吧。”
跨出门槛的刹那,她听见身后响起一道闷闷的声音。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