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 前世 • 解恨
翌日，杨怡果真派人在小院里立了一个木人桩，军队里用来训练拳脚的那种。
杨怡本人没有来，只送来一张便笺，上面写着：临近年节、事务繁多，过年之前她不会再来。
殷迟每天除了吃饭、读书、上香祭拜，就是望着那个木人桩发呆。
那木桩子就立在院子中央。笔直，坚硬，周身散发着木材特有的气味。
杨怡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你就把它当作是我，恨极之时可以打它泄愤。”
荒唐！糙硬的木桩和娇贵的公主，哪有一丁点儿可比性！
更何况，他殷迟是这般粗鄙之人吗？
他自幼读圣贤书，学君子礼，鲜少与人争执，更遑论动手。
莽夫行径，岂是他所为？
她讥讽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不敢，那不敢，我要真是你的仇家，简直能被你给笑死。”
是的，他不敢。
他甚至不敢在她面前承认他的怨恨。
他只能卑躬屈膝，用“草民”的身份去筑起一道可笑的壁垒，假装自己在皇权之下不得不折腰——哪怕，杨怡根本没有动用公主的身份去强迫他做任何事。
这木人桩，当真是她。
她就这么立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嘲笑他的软弱无能。
殷迟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该死的，他确实想狠狠地砸上一拳，把那些愤怒、怨恨、不甘、惭愧，统统砸进这木头里。他想听到木头开裂的闷响，想看到它支离破碎，想证明自己并非一个任凭摆布的无用之人。
但他不能。
他只会读书，从未习武。若真的上手，恐怕打废了自己的手也伤不了这硬木桩分毫。
深深的无力感又一次从脚底升腾而起，翻涌着淹没头顶，让他感到窒息。
毋庸置疑，他恨她。恨她的欺骗，恨她的利用，恨她处心积虑地编织了一场幻梦，让他不可自拔地深陷沉沦。
他更恨，最后是她亲手撕碎了这个假象，将他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然而她到底为什么还要救他？
他的存在，毫无疑问是个政治隐患。
单单是将他救出并藏身于此，她已经承担了极大风险，而看不到任何获利的可能。
更何况，她还安葬他的家人，保留他的家族遗物，袒露她自己隐秘的过往，甚至弄了这个不伦不类的东西供他“泄愤”……种种多余的事情，远超一个主君对臣子施恩的范畴。
莫非她想收买他的忠诚？让他感恩戴德、死心塌地、心甘情愿成为她的棋子？
或许有朝一日，她会挟恩图报，命令他赴汤蹈火以成全她的大业？
殷迟疑惑地望着自己的手。
他没有一天官场经验，不过是个新科进士，甚至算不上同届中最顶尖的几位。连他自己都不觉得未来能有多大建树，顶多像父亲那样，混个闲职安稳度日罢了。
杨怡若想招揽人才，有大把比他更优秀更容易的选择，何必大费周章地如此折腾他？
要知道，从承佑二十六年春季算起，这是一个将近五年的布局。
五年来，她化身柳依依，与他虚与委蛇，假装亲密，一次又一次地主动邀约、故意撩拨，乃至肌肤相亲……
上元节那个夜晚，她并无丝毫抵抗，若不是他极力克制，他们真的有可能……
嫡长公主，靠这种手段笼络人心？难以置信。
排除了所有可能性之后，似乎只剩下一种解释。
“我对你说的话，做的事，都是出自真心。”
呵，真心？
殷迟伸手覆上木桩。
如果她有心，合该像这木头一样冷硬。
***
杨怡说不来，就真的没有来。
除夕，这个本该阖家团圆的夜晚，殷迟独自熬了一夜。
小院偏僻，听不到任何烟花爆竹的声响。他在孝期，整个院子没有任何红火喜庆的装饰。哑仆们一如既往地安静。
除了桌上的素斋比往日更丰盛，其他都像以前一样，没什么特别。
承佑三十一年，大年初一，殷迟总算听到了一点不同以往的动静——院外守卫交接班时，互相贺岁的祝福语。
初三上午，唐九造访小院，双手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物，脸上堆满和善的笑，仿佛是个登门拜年的邻居。
“尹公子万安！公主殿下尚在宫中抽不开身，特意派咱家给公子送来年礼，还有殿下亲笔贺岁帖一张。祝公子岁岁平安，身体康健。”
殷迟的动作略微僵硬，但还是接过了礼物，敷衍客套了几句。
唐九又道：“小人自作主张，多带了几张空白的贺岁帖。尹公子您要不要给殿下写点什么？这两三月以来，殿下心里一直记挂着您呐！见了您的回帖，殿下一定很高兴！”
殷迟彻底僵住了。
给她回帖，让她高兴？
这太监不知道她跟他有仇么？
啊，是了，他不知道。
殷迟突然意识到，在旁人眼中，整件事情是这样的：好心的公主从天牢捞回一个濒死的公子，锦衣玉食地将养，隔三岔五地探望，还帮他的家人处理后事；而这公子死里逃生，在公主府上白吃白喝数月，领受恩情无数，居然连个贺岁帖都不愿意回？
殷迟喉咙梗塞，他再怎么怨恨也无法否认，客观上杨怡于他有救命之恩。
面对唐九期待的笑脸，他实在无法一口回绝，只得提笔写了几个字。
吉星高照。万事如意。
殷迟放下笔，嘴角挂上一丝自嘲的笑意。
她贵为公主，怎么可能不如意？
要他生，他便生。要他死，他便死。连他的心情都可以被她任意揉捏——想恨她，却又恨不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