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擦过佛光护盾的边缘,嗡起一阵细碎的光响。
楚寒的僧袍衣角微微扬起,自始至终背对着高台,以自身本源命灯硬撑护罩,把外面的刀光杀机统统隔绝在外。
护罩里面是一片温软的静谧,佛力慢慢修补我千疮百孔的经脉。可罩外的世界,半分也没有安稳下来。
高台下方的地面隐隐震颤,碎石顺着坡道哗哗滚落,砸在烧得焦黑的泥土上,碎成粉末。断垣的阴影里,一道人影缓步走了出来。
玄青长袍垂落,袖口暗金魔纹沉沉蛰伏,腰间悬着一块漆黑玉佩。他脚步落下去几乎没有声响,周遭乱涌的灵气都下意识向两旁退让。
是萧妄。
他停在十丈开外,目光先扫过护盾里闭目调息的我,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而后视线一转,落到刚刚勉强撑着身子站起的凌昭身上。
失去天命加持之后,凌昭早已没了往日的风华。一张脸惨白如纸,头顶那圈代表天道眷顾的金光彻底熄灭,只剩一缕零散的灵力在经脉里横冲直撞,扯得他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他死死咬着牙关,心里的不甘几乎要溢出来,飞快掐动手诀,一簇血色符文在指尖凝成,裹挟着他仅剩的全部力量,朝着高台的护罩直逼而来。
就在同一时刻,半空的空气泛起一阵扭曲。
一团由灰雾和数据流拧成的半透明形体缓缓显现,人脸模糊空洞,唯有胸口刻印着一行冰冷字迹:系统清理单元·代号K‑7。
这是系统留下来的清扫兵器,专门来抹杀我这个脱离剧本的变数。
它浮在凌昭身侧,机械地抬起手臂,掌心滋滋迸出幽蓝电弧,毁灭性的力量蓄满,对准了护盾最薄弱的核心位置。
一者执血色符文,一者握毁灭电弧。
一明一暗两股杀机,同时锁死高台。
符文即将脱手,电弧转瞬即落。千钧一发之际,萧妄动了。
他左手虚抬,右手并指成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逆十字。大地猛地一抖,八道血色纹路从地底破土而出,循着八卦方位飞速延伸落地,一根根阵桩扎进泥土,转眼铺开一张笼罩整片广场的巨型阵图。
暗紫色阵纹如同活过来的藤蔓四处蔓延,所过之处灵气逆向翻涌,漫天扬起的尘土全部悬停半空,风声、碎石滚动的声响尽数被禁锢。
“嗡——”
沉闷的轰鸣从地层深处滚上来,像是沉睡千百年的古老存在缓缓吐纳呼吸。
阵域成型的一瞬,凌昭脸色骤然大变。
手中那枚蓄势已久的血色符文还没有掷出去,就被大阵的力量强行拽回他的体内。狂暴的反噬瞬间炸开,他喉头一甜,一大口鲜血喷溅出来。脚下阵纹顺着鞋底钻进去,化作无数细针扎入经脉骨髓,肆无忌惮掠夺他残存的灵力。无论他如何运功抵抗,修为都在飞速流失。
半空中的K‑7同样出现严重故障。
身上流转的数据流疯狂错乱崩解,躯体裂开蛛网般的细纹,掌心那道幽蓝电弧闪了两下,直接熄灭。它想要向后撤离,双脚却已经被阵纹牢牢缠住,寸步难行。
“你到底是谁!这是什么邪阵!”凌昭浑身剧痛,嘶吼出声,声音嘶哑破碎。
萧妄站在阵眼中央,身上那层温润谦和的伪装彻底剥落。眼尾微微上挑,瞳孔底下翻涌着一层猩红,嘴角勾起一抹冷而残酷的弧度。
“邪阵?”他低声发笑,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四野,“此阵名为九渊魔锁阵,埋在这座宗门地底三百年,等的就是今日。”
他顿了顿,目光轻轻投向佛光笼罩的高台,语气放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她说,我不必做任人摆布的棋子,我也可以执棋。”
下一刻,他猛然抬头,锋芒凛冽如刀,看向阵内的两人。
“敢动晚歌,本尊叫你们魂飞魄散。”
话音落下,大阵彻底全开。
地面裂开蛛网一样的缝隙,漆黑魔气如同藤蔓破土疯长,瞬间缠上凌昭和K‑7。一道道虚幻的魔锁从阵纹之中升起,一圈圈捆住他们的四肢,封死丹田,压制所有力量。凌昭拼命挣扎,可越是用力,锁链收得越紧,最后重重单膝跪倒,额头抵在滚烫焦土之上,冷汗浸透全身,再也反抗不得。
K‑7的处境更加凶险。机体不断迸出火花,外壳一片片剥落,胸口的文字扭曲错乱,断断续续的机械杂音飘在空中:
“执……行……失……败……权……限……被……覆……盖……”
“你们以为,唯有你们手握规则?”萧妄居高临下,寒意浸透言语,“世人皆认定我只是书中工具人,可她改写的不是我的命运,是我的道。”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一团漆黑魔焰缓缓旋转。
“我不再是什么青云内门首席。”
“我是魔尊。”
黑焰往下一沉,汇入阵心。整座大阵光芒暴涨,魔气直冲云霄,化作一道百丈黑色光柱撕裂云层。天上乌云滚滚翻涌,雷声隐隐回荡,整片天地都为之震颤。
护盾里面,我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纵然闭着眼调息,也能感知外面那股冲破宿命的磅礴魔威,手指下意识微微蜷缩。
楚寒察觉到我的异动。维持印诀的左手纹丝不动,死死扛住本源损耗;右手悄悄绕到身后,摸出最后一枚传讯玉符,飞快塞进石壁缝隙。就算自己撑不住,也要把这里发生的一切送出去,留下一线后手。
阵中,跪倒在地的凌昭依旧不肯认命,抬头发狂大喊:“你疯了!她是篡改天道的异端!毁掉正道秩序,你竟然为她背叛天道!”
“天道?”萧妄冷笑,“你信奉的天道,不过是一本残书写死的设定。她搅乱剧本,却也把一众棋子从命数里捞了出来。反观你,除了跪拜天道,渴求主角身份,你又为自己活过几分?”
他迈步走下阵眼,来到囚笼边缘,垂眸俯视凌昭。
“你知道她给我许下过什么吗?”萧妄的笑声带着几分苍凉,又带着笃定,“她说,往后我执掌魔界,做真正的主宰。不必为主线牺牲,不必被旁人感化,只遵从自己的心意称王。”
笑意骤然冷却。
“从前众人受她笔墨左右。”
“今日,换我来守她。”
半空之中,残破的K‑7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卡顿的机械音艰难传出:“检……测到……非法干预……启动强制清除程序……”
萧妄脚下重重一踏。
“咔嚓。”
腰间那枚漆黑玉佩寸寸碎裂,一道猩红魔印自他眉心浮现,迅速爬满全身。被剧本枷锁禁锢的修为彻底解封,气息一路暴涨,冲破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直逼合体境界。
“强制清除?”他冷冷望向那台摇摇欲坠的清理单元,“那便试一试,你清得掉这座阵,还是清得掉我。”
双臂张开,引动整座大阵的力量。滔天魔气灌入囚笼,凌昭发出凄厉惨叫,七窍不断渗血,一身修为被阵法强行剥离碾碎。K‑7的数据流彻底中断,胸口标识彻底熄灭,机体直直坠落到焦土之上,碎成一堆毫无用处的废屑。
大阵依旧轰鸣运转,魔纹缭绕不散。
萧妄立在阵心,黑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他没有靠近高台,不去打破楚寒拼尽全力守住的那片安宁,只是静静伫立,化作一道横亘天地的壁垒。
他心里清楚,这仅仅只是开始。旧天道的余威还没有散尽,系统残留的指令散落在世间各处,危机远远没有结束。
但只要高台上的人安然无恙,他便会一直站在这里,挡下所有来犯之敌。
远处山风卷着灰烬掠过高台。楚寒的唇色褪得几乎没有血色,结印的指尖不停颤抖,道心反噬已经深入骨肉,可那层佛光护盾,依旧稳固完整,不见一丝裂痕。
阵内,灵力尽废的凌昭伏在地上,意识渐渐模糊,有个声音一遍一遍在脑海碾过他最后的执念:你不是主角,从来都不是。
高台之上,我依旧阖眼调息,呼吸平稳悠长。左手按在胸口,右手垂落,指尖轻轻碰到那块染血的素白方巾。
风停。
护盾完好。
魔阵未解。
战局,远未落幕。
萧妄转过身,背对高台,面向连绵无尽的群山,声音沉冷地扩散开来:
“下一个,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