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漫卷，阴风萧萧。
墨尘澜的声音沙哑，且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他们不会追来了，我们且在此稍作喘息。”
应声，霁寒霄勒缰驻马，枯树虬枝刺破昏黄天幕。
马车停在了枯树下。
“前辈，你没事吧？”素衣尘翻身跃下马车，急步上前扶住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形。
“没事……”墨尘澜脸色苍白。
他抬手欲言，一道血线已自唇边蜿蜒而下，染透衣衫。
“前辈，你受伤了？”
霁寒霄箭步上前，指尖触及墨尘澜右臂的瞬间——
那只握剑半生的手，此刻血珠沿肘滑落，在沙地砸出一串断续的暗红印痕。
“无碍。”
墨尘澜勉强扯了扯嘴角，在二人的搀扶下盘膝而坐，“适才那一战，牵动了旧日沉疴。待我调息片刻，便可恢复。”
素衣尘目光落在他额角细密的冷汗上，问道：“何人竟能伤了你？”
“钦天监四大监。”墨尘澜喉结滚动，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四大监’三字入耳，幼时往事顿时涌上素衣尘心头。
风沙骤急，天地间似有呜咽之声低徊。
片刻，墨尘澜方才缓缓睁开双眼。
素衣尘看着枯树下那静坐调息的身影，开口道：“方才前辈不与那七人纠缠，是旧伤发作，怕露了底细？”
墨尘澜微微颔首：“幸好他们未再纠缠。否则——”
话至半途，他轻咳一声，肩头剧颤，余音尽数咽回腹中，“我等想要脱身，便难了。”
霁寒霄盘坐于侧，掌心虚悬丹田，望向仍在凝神调息的墨尘澜：“剑仙前辈，我们三人如今皆负伤在身，接下来，往哪走？”
“我带你们去个清净之地。”
话音未落，墨尘澜已撑膝起身。
这动作他做过千万遍，今日却重若千钧，显出几分罕有的滞涩。
他转身，迎向马车，抖袖阔步间引吭高歌：“岁月无声染白头，忆风流，叹春秋。往事如烟，何处觅温柔。昔时壮志今何在？空怅惘，莫悲秋。”
沙砾击面，那道姿态悠然的背影逆风而行，不见半分俗态。
“前辈这话何意？”霁寒霄起身，目带询问看向身旁的素衣尘。
素衣尘指尖佛珠轻转，目送那袭渐行渐远的儒衫，低低一哼：“先跟上再说。”
二人衣衫迎风而涨，瞬间遮没一方昏黄。
“山川依旧水长流，叹离愁，望荒丘。花落花开，时光不回头。独对残阳思往事，情未老，却添忧……”墨尘澜昂首阔步于逆风之中，任衣衫猎猎，也难掩那身磊落疏狂。
然，歌声未绝，天地间陡然响起另一个平直的声音：“三位，留步。”
声落，五道人影自风沙深处次第浮现。
来者正是六剑奴。
墨尘澜停步，漫不经心掀了掀眼皮：“果如小和尚所料，诸位拣了个好时机。”
说罢，他唇角微勾，浮起一丝弧度：“只可惜，终归迟了半步。”
鬼影为首，剑鞘沉沉拄地：“与先生相较，我等自是不及。”
“哈哈！”
墨尘澜目光扫过几人，口中轻数：“一、二、三、四、五——倒是一个不落。”
鬼影目光越过墨尘澜，落在他身后那袭白色袈裟上，“我们只要这小和尚随我等走一遭。还望先生，莫要再行阻拦。”
墨尘澜回首，却见素衣尘已默然立于自己身畔，指间佛珠轻捻，袈裟迎风翻卷。
他淡然回眸，对五人道：“只要他自己愿跟你们走，我绝不阻挠。”
应声，鬼影身后四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素衣尘，周遭空气瞬间凝固。
素衣尘指间佛珠一顿，缓缓伸了个懒腰，像刚从一场午睡中醒来：“跟你们去哪？”
“恕难奉告。但我可担保，绝不伤你分毫。”鬼影语气无波，却也答得干脆。
素衣尘闻言却笑了：“我素衣尘区区一凡俗，何劳诸位这般兴师动众？”
鬼影听之，一丝笑意在嘴角一沾即走：“落氏皇族遗脉，北林七十二绝技传人——我等岂敢怠慢。”
素衣尘眼帘微抬，眸光一扫方才的慵懒神色：“我若不愿。五位可是要取我性命？”
五人不语，然周身气势陡变，一股凛冽杀意铺展开来，远处那棵枯树无风自动，虬枝瑟瑟。
“浮事万千，不得有三——水中月，镜中花，梦中人。月可捞，花可折，唯有情字最难得。”
墨尘澜斜睨眼前五人，悠悠叹了口气：“此时此地，说这些风月话头，倒有些不合时宜。不过无妨。小和尚既已做出抉择，诸位便莫要再纠缠了。”
鬼影目光沉沉，望着兀自怔怔的墨尘澜，嗓音忽然沉了三分：“带他回去，是我等职责所在。明知不可为，亦不得不为。”
墨尘澜袖袍一拂，一道浩然袖风劈开身前滚滚沙幕。
他缓缓抬眼，声如剑鸣：“诸位当真以为，我‘儒剑仙’这三个字，是白叫的？”
鬼影身后，那肩扛巨刃的杀生石早已按捺不住胸中躁意，蓦然踏前一步，闷声道：“难道先生当真要为这小和尚，与我五人为难？”
未等墨尘澜应答，鬼影已再度开口，阴恻恻道：“小和尚，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可要想清楚了？”
“阿弥陀佛！”素衣尘双手合十，腕间那串佛珠垂落，在风中轻轻摆荡。
“想好了。”
他垂眸敛目，声如止水，“相较于你们五位，跟在儒剑仙前辈身边，或许还能多活几日。”
墨尘澜闻声抚掌，笑意舒展：“你这小和尚，说话中意——前辈我喜欢。”
素衣尘将佛珠重新绕回腕间，抬眸远眺——
但见黄沙漫漫与天相接，既无来路可循，亦无归途可觅。
他毅然踏前一步，挺拔的身姿，傲然迎风伫立于这苍茫天地间：“这，便是我的业障。从踏入江湖的那刻起，结局便已注定。我不问前尘，不求来世，只想趁活着，再多看几眼这人间风光。”
听得此言，墨尘澜眼眸微凝：“也罢。你既不愿走，我便替你打发了他们。”
说话间，他周身剑意奔涌，一声冷哼：“五位，请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