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的门在身后合拢,木轴转动的声音干涩而短促。谢翠雪站在回廊下,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握紧骨哨碎片时压出的凹痕。她松开手,掌心那块残骨静静躺着,边缘被汗水浸得发白。
萧宇焕没有动,背影挺直如刀削,披风一角垂在肩后,沾了晨露,沉了一角。他望着紧闭的朱红院门,喉结动了一下,终是没再说什么。
“该去殿上了。”他说,声音低,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压着怒意或戒备。
谢翠雪点头,抬脚跟上。两人并行,步距一致,不快也不慢,走过长阶、穿廊、宫道。沿途宫人低头避让,连呼吸都放轻了。偶有鸟鸣从檐角落下,清脆得像是砸在青石板上的水珠。
金銮殿前,百官已列班候立。
朝会尚未开始,但气氛早已凝住。谢家老臣站在左侧首位,须发皆白,手中玉笏攥得极紧,指节泛白;卫家家主立于右侧,袖口微颤,目光几次扫向殿外荒台方向,脸色阴沉。萧家与裴家的代表则立于中列,彼此对视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各自低头摩挲腰间玉佩。
谢翠雪走上丹墀时,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她未着华服,仍是那身素色旧衣,腰间拼布凤凰在日光下显出斑驳线脚。眉心淡金纹隐现,却不张扬,只随着步伐微微一闪。她站定在龙阶之下,离萧衍所坐的御座不过三步远。
小皇帝已经醒了。
他坐在宽大的龙椅里,脚够不着地,身子微微前倾,看见谢翠雪进来,立刻伸手拉住她的衣角。那只手瘦小,却抓得很牢。
“姐姐。”他轻声叫。
“我在。”她低头应,手指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殿内静了一瞬。
这时,谢家老臣越众而出,扑通跪地,老泪纵横:“陛下!老臣斗胆进言——谢氏嫡女谢翠雪,自幼养于深宅,蒙先太后亲授礼仪、赐药延命,此恩重如山岳!今废猎骨之术,断我世家根基,已是大逆不道;更将姑母囚于诏狱,置血脉亲情于不顾……此等忘本灭亲之举,岂能容于朝堂?”
话音落,满殿侧目。
谢翠雪没动,也没看他,只缓缓抬起眼,看向那张苍老的脸。
“你说我谢家养我二十年?”她开口,声音清冷,不高,却传遍大殿,“可我记得的,是十岁那年被灌下封骨散,疼得在地上打滚,没人来救;是我娘烧成灰那天,你们把我关在屋外,不准我靠近半步;是五年冷宫,吃馊饭、睡草席,疯病发作时咬破嘴唇,也没人递一碗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你们要我认的恩,就是这些?”
无人作答。
老臣张了张嘴,终究没能说出下一句。
右列之中,卫家家主踏出一步,声音发紧:“护国长公主杀我族女,致其神骨暴走而亡,此事天下皆知!纵有前因,也难逃残害世家之罪!今日若不给个交代,我卫家上下,誓不罢休!”
殿内空气一滞。
谢翠雪转过身,正面对着他,眼神平静得近乎冷。
“卫鸢?”她问,“她绑走陛下,以骨铃控其心神,欲借神骨之力夺权篡位,这可是你教的?她私设猎阵、炼化幼童为骨傀,这可是你准的?她临死前说‘下辈子要做自己’——可见这辈子,她也没做成一个人。”
她指向殿外荒台:“她不是死在我手里。她是被自己种下的恶反噬而亡。若非及时制止,此刻跪在这里的,就不会是你们口中忠君爱国的臣子,而是她操控的新帝傀儡。”
她声音扬起:“你们现在问我交代?我要问你们——谁给她的权力,把活人变成工具?谁默许她一次次闯入冷宫,只为试探凰骨反应?你们卫家,该庆幸我只追究她一人。”
一片死寂。
连风都停了。
她不再看他们,转身面向群臣,声音渐沉:“猎骨千年,换来什么?边疆失地三成,将士死于内斗多过外敌。每一代神骨宿主,不是疯就是死。你们争抢的‘天赐之力’,不过是上古诅咒,靠一代代人的血肉喂出来的怪物!你们口中的荣耀,是无数人在深渊里哭出来的!”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下。
殿内鸦雀无声,连呼吸都轻了。
就在这时,龙椅上的萧衍慢慢站了起来。
他个子太小,需双手撑着扶手才能起身。他一步步走下高阶,脚步有些晃,却走得极稳。走到谢翠雪身边时,仰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弯腰,轻轻扶住他的胳膊。
孩子转过身,面朝百官,稚嫩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如同敲钟:
“我去过骨渊。”
四个字落下,有人肩膀抖了一下。
“那里有很多人,插着骨头,长在土里。他们不会说话,只会哭。有的眼睛没了,有的手断了,还有的……很小很小,和我差不多大。”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发颤,“我不想再有孩子变成那样。我不想再有人为了‘有用’,就被挖掉骨头。”
他举起一只小手,指向殿外远方:“所以……我不准猎骨了。这是我的旨意。谁反对,就是反对我。”
满朝寂静。
良久,无人敢抬头。
谢翠雪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发烫,不是痛,也不是惧,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实感——这孩子真的坐在了那个位置上,真的在替所有人发声。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单膝跪地:“陛下仁心,天下幸甚。然要断此祸根,需行非常之举。”
众人抬眼。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唯有将所有神骨送回骨渊,以凰骨为引,神骨为基,骨引之血为契,三者合一,方可封印。”
此言一出,殿内哗然。
有人惊呼,有人后退,更有几位神骨宿主当场按住手臂,似有异动。谢家老臣猛地抬头,眼中惊怒交加;卫家家主嘴唇发白,拳头紧握;萧家与裴家代表互视一眼,神情复杂。
谢翠雪没理会,继续道:“此法非为毁骨,而是归源。神骨本不该存于人间,它们属于地底深处,不属于权谋、不属于战场、更不属于任何一家一姓。”
她说到此处,掌心忽然一热。
一道极细的光痕自皮肤下浮现,转瞬即逝。那是触碰神骨相关之物时才有的反应——她并未刻意发动,只是念头一起,骨纹推演便自动显现片段。她不动声色,将手收回袖中。
就在这时,殿侧传来一声低沉嗓音。
“我愿献神骨。”
所有目光齐刷刷转向声源。
萧宇焕站在阴影处,玄色蟒袍衬得身形愈发清瘦。他没有归班,也没有靠近龙阶,只是静静立在那里,左手垂在身侧,右手轻抚剑柄。镇魂剑仍不出鞘,但他整个人的气息变了,不再是那个只听命令的战神,而是一个做出选择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便不再言语。
可所有人都明白——七皇子这一句,重过千军。
萧衍拉着谢翠雪的衣角,仰头小声问:“姐姐,我也要去吗?”
她低头看他,见他眼里没有怕,只有认真。
她轻轻点头:“嗯,我们一起去。”
孩子没再问,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藏在衣内的草蚱蜢。那是她给的,一直没丢。
殿门外,阳光正好洒在青石阶上,映出三人长长的影子。一个高大,一个娇小,一个居中而立。他们的影子连在一起,像一道无法斩断的线。
百官仍站着,或沉默,或低语,或紧握玉佩不敢松手。谢家老臣缓缓闭眼,似已无力再争;卫家家主转身退后一步,面色铁青;萧家与裴家之人交换眼神,最终低下头去。
无人出言反对。
也无人敢应和。
朝会至此,无果而终。
散班钟响,铜音悠长。官员们陆续退出大殿,脚步沉重,背影各异。有人频频回首,有人低头疾行,更有人在跨出门槛时踉跄了一下,险些跌倒。
谢翠雪扶着萧衍走下丹墀,脚步平稳。
萧宇焕迎上来,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三人并行,穿过空旷的大殿,走向敞开的殿门。
阳光刺眼。
她眯了下眼,抬手挡了挡。风从门外吹进来,拂动她腰间的拼布凤凰,轻轻摆了一下。
孩子突然说:“姐姐,你会疼吗?”
她一顿。
“每次用能力的时候。”他补充,声音很轻,“我看到你攥着手。”
她低头看他,见他眼神清澈,没有试探,只有关心。
她笑了笑,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扬起一点弧度:“会。但没关系,这点疼,扛得住。”
他点点头,不再问。
萧宇焕走在旁边,听见了,却没说话。只是右手悄悄抬了抬,似想碰她肩头,又放下。
三人踏上御道,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远处宫墙上,几名禁军正在换岗。一名小校抬头望了一眼金銮殿方向,低声问同伴:“听说了吗?要封神骨了。”
同伴擦着刀,头也不抬:“封了也好。我爹就是猎骨死的,骨头掏出来那天,人还活着。”
小校不语,只望着那三人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回廊尽头。
殿内已空。
只剩一根未熄的香,斜插在青铜鹤嘴里,烟细细地往上飘。忽一阵风吹进来,卷起地上一片碎纸,打着旋儿贴到龙椅腿边。
纸上写着两个字:
**封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