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散场后，陈野被母亲带到了偏厅。
说是偏厅，面积也比他之前住的那间出租屋大上两倍。意大利真皮沙发，水晶吊灯，墙上挂着几幅他不认识的画。沈雅琴拉着他坐下，手一直舍不得松开。
“让妈好好看看你。”她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是笑着的，“这孩子，怎么瘦成这样。”
陈野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从小到大，没有人会用这种眼神看他——像是看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生怕一眨眼又消失了。
“这些年……你都是怎么过来的？”沈雅琴的声音有些颤抖，“我让人查过一些，但我想听你自己说。”
“就那样。”陈野垂下眼睛，“上班，吃饭，睡觉。”
“胡说。”沈雅琴皱起眉，“张管家都跟我说了。你十四岁就没了父亲，一个人打工供自己读书……你吃了多少苦，妈都知道。”
陈野没说话。那段日子是他最不愿意回忆的。十四岁，养父从工地上摔下来，没救回来。赔偿款被养母拿走了大部分，剩下的勉强够他读完高中。学费是自己在餐厅端盘子、在网吧当网管、在工地搬砖，一点点攒出来的。
最难的时候，他连续吃了一个月的泡面。房东太太敲着门要房租，他躲在屋里不敢出声。所以后来只要听到敲门声，他就会不自觉地紧张。
“妈知道你苦。”沈雅琴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是妈不好，是妈没有保护好你，让你吃了这么多苦……”
她说着说着，突然一把将陈野揽进怀里。
陈野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二十年了，没有人这样抱过他。福利院的阿姨不会，养父不会，养母也不会。他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把自己的情绪藏起来，假装什么都不在乎。可现在，这个女人的怀抱很温暖，温暖得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妈……”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你受苦了，我的孩子。”沈雅琴哭得像个泪人，“妈以后再也不让你吃苦了，妈会把所有最好的都给你……”
陈野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放下不是，举着也不是。最后只能僵硬地放在身侧，像个木头人一样坐着。
偏厅的门被推开，陈瑾年端着一杯水走进来。
“妈，时间不早了，让弟弟休息吧。”他的声音淡淡的，但眼神在陈野脸上停留了一瞬，“他今天应付了一天，也累了。”
沈雅琴这才依依不舍地放开陈野，一边擦眼泪一边说：“对，对，你看我，光顾着高兴了。小野，那你先去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陈野如释重负地站起来，低着头往外走。经过陈瑾年身边时，他顿了顿，轻声说了句：“谢谢。”
陈瑾年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走廊里的灯光很柔和，陈野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几乎听不到自己的脚步声。他回到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拥抱……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有点难受，又有点温暖。像是一杯度数很高的酒，辣嗓子，但咽下去之后会发热。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母亲的温度。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花园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陈野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出了会儿神。这里的一切都和他没关系，那些花、那些灯、那些雕梁画栋，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风景。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是一条推送新闻——“海城首富陈家认回失散二十年亲子，宴会盛况空前”。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认亲”。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所以他现在是彻底变成商品了，供人观赏、供人议论的商品。那些媒体会怎么写？会不会把他过去的事都挖出来？会不会有人说他配不上陈家？
他想了很多，越想越烦。最后干脆把手机扔到一边，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敲门声。
“二少爷，您睡了吗？”是赵妈的声音。
“还没。”陈野坐起身。
门被推开一条缝，赵妈端着一碗东西探进头来：“夫人让我给您送碗安神汤，说您今天累着了，喝完早点休息。”
“我不累。”话虽这么说，陈野还是接过碗。碗里是淡黄色的液体，闻起来有股淡淡的香味。
“夫人亲自去厨房盯着熬的。”赵妈站在门口没走，“少爷，您别怪夫人。她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有时候表达方式可能过了些，但她真的是打心眼里疼您。”
陈野低头看着碗里的汤，没有说话。
“您可能还不习惯。”赵妈继续说，“但您要相信，这个家的人是真心对您好。您刚回来，很多事慢慢就习惯了。”
“我知道。”陈野的声音闷闷的，“赵妈，谢谢您。”
赵妈笑了笑：“谢什么呀，您是少爷，我是做事的，应该的。好了，您趁热喝，我先下去了。”
门关上后，陈野盯着那碗汤看了半天，最后还是一口气喝光了。味道甜甜的，带着点花香，说不上来好不好喝，但喝完确实感觉整个人放松了一些。
他把碗放到一边，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今天发生的那些事。母亲的拥抱、大哥的提醒、二哥的花、还有宴会厅里那些或真或假的笑脸……
这就是有家的感觉吗？
好像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那些人对他很好，好的让他有些害怕。他不知道这种好能持续多久，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配得上，更不知道有一天如果失去这一切，他该怎么办。
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重，他就这样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陈野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二少爷，您醒了吗？”门外是赵妈的声音，“夫人让我来请您下去吃早餐。”
“来了。”陈野揉了揉眼睛，从床上爬起来。
浴室里的镜子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他简单地洗漱了一下，换上昨天让人准备好的衣服——虽然还是不太习惯，但比之前那套租来的西装合身多了。
餐厅里，长桌摆得满满当当。
陈野看着这一桌菜，脑子里突然浮现出出租屋里那箱吃了半年的泡面。那些泡面是他在超市特价区买的，一箱三十包，能吃大半个月。调料包舍不得放完，每次只放一半，这样能多撑几天。
现在看着这一桌精致的菜，他反而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少爷，多吃点，你太瘦了。”赵妈在一旁热情地布菜，“这些都是夫人亲自交代厨房做的，都是您爱吃的口味。”
陈野想问一句“您怎么知道我爱吃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他不太习惯这种被安排好的感觉，像是被人照顾得太周到了，反而浑身不自在。
沈雅琴坐在他对面，眼睛红红的，一直盯着他看。那眼神像是生怕他会在下一秒消失一样。
“弟，多吃点！这个好吃！那个也好吃！”陈瑾瑜不停地给他夹菜，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样高，“你太瘦了哥，多吃肉才能长胖！”
“我自己来就行。”陈野有些不习惯地推辞。
“那怎么行！你是我弟弟，我当然要照顾你！”陈瑾瑜说得理直气壮，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陈野碗里。
大哥陈瑾年偶尔抬头看他一眼，惜字如金地说：“不合口味可以让厨房重做。”
大姐陈瑾萱全程冷着一张脸，自顾自地吃饭，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她甚至没有正眼看过陈野一眼，只是偶尔会皱着眉头，像是嫌他碍事。
陈野低头扒着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顿饭怎么还没结束。
他想回房间，想一个人待着。这里的一切都让他感到压抑——那些精致的餐具、那些讲究的礼仪、还有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虽然昨天认亲宴上大哥帮他出了头，二哥也对他很好，但他还是觉得自己像是个闯入者，和这里格格不入。
“二少爷，您尝尝这个汤，是夫人天不亮就起来亲自熬的。”赵妈又端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熬了整整三个小时呢。”
陈野看着那碗汤，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是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感觉。有人会为了他天不亮就起床做饭，有人会盯着他吃饭生怕他饿着，有人会把他没吃完的菜夹到自己碗里……这些在普通家庭里最平常的事，对他来说却格外陌生。
可是这种好，让他有些害怕。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报。
“二弟，”陈瑾瑜突然开口，“你下午有没有事？没事的话，我带你去逛逛海城吧？你还没好好看过这座城市吧？”
“不用了。”陈野摇摇头，“我想在房间里休息一下。”
“那好吧。”陈瑾瑜也不勉强，“那你有事叫我，我随时都有空。”
这时，一直沉默的陈瑾年突然开口：“你如果想回去拿什么东西，可以让司机送你。”
陈野愣了一下，才明白大哥是在问他要不要回出租屋。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暂时不用。”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他怕自己回去之后就舍不得走了，怕那个破旧的小窝才是真正属于他的地方。而这里……这里再好，也像是借来的，随时可能会被收回去。
吃完饭，陈野逃也似地回到房间。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手机突然响了，是一条短信。
“房租再拖三天，再不交就给我滚出去！”
他看着这条催租短信，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在富丽堂皇的庄园里，被人叫“少爷”，有人给他夹菜，有人关心他吃得饱不饱。另一个在破旧的出租屋里，被人催着交租，每天算计着怎么才能省下一顿饭钱。
这两个世界，哪个是真的？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现在特别想回去，回到那个虽然破旧但是属于他的小窝。在那里，至少他不用想着怎么回报别人的好，不用担心自己是不是配得上这些温暖。
窗外阳光正好，花园里的花在阳光下开得正盛。陈野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