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
离阳郡城的客舍内,谢临川盘膝坐在榻上。
屋里没有点灯。
他的意识沉入眉心,进入天衍玺内的残破空间。
灰色龙魂仍被符文锁链钉在原处,龙首低垂,双目紧闭,自从上次道出鬼气魔气后,它已经沉寂许久。
驳杂的人气盘踞于玺中。
玉玺表面的残缺道纹明灭不定,将其中过于躁烈的情志逐层剥离,再把剩下的人气送入谢临川神魂进行淬炼,最后引入经脉。
练气四层通往五层的道路,他已经走了一半。
照眼下的进度,再有两三年,他便有机会破境。
这还是治下只有三万余人的结果。
若人口增至十万, 修行速度比肩三灵根,速度还能再快数倍。
谢临川正要运转下一轮周天, 忽然天衍玺内的人心有些不稳,此地虽距离问道山数百里,但依旧有一丝微弱联系。
此刻,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联系的另一头,正传来一股股混杂着忧虑与恐惧的情绪。
数量在缓缓增加,导致天衍玺内人气也在发生改变。
封山多日,他又迟迟没有回去,百姓会怕,并不奇怪。
朝廷大军需要平定云州叛乱,山中道路又被堡兵封死。
那些人刚拿到田地,刚住进能遮风挡雪的木屋,谁也不愿再逃一次。
更没人愿意回到卖儿卖女、沿路乞食的日子。
谢临川睁开眼,停下了《民心诀》。
这门残法能借天衍玺过滤人气,却做不到真正调和人气七情。
眼下天衍玺内七情人气总量没有变化,但不少 人气已经由原先的正向情绪慢慢转变为负面的惧意,强行炼化,只会把杂念一并带入神魂,从而影响到他。
他没有急着起身,也没有设法向问道山传信。
临行之前,该交代的事情已经交代清楚。
王大守山,张金管账,赵强盯着工坊,宋林夕总揽内外。
他若事事都得亲自赶回去处置,这些人便永远只能当听令办事的家奴,撑不起更大的地盘,他也只是个救火之人。
谢临川重新闭眼,只留部分心神观察天衍玺内的变化。
忧惧持续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天衍玺内人气逐渐平稳,不再由正面情绪转向负面情绪。
到了正午,人气开始由负面忧惧转向正面信赖。
天衍玺内紊乱的人气重新恢复秩序。
更让谢临川在意的是,归附人口多了数百。
这些人此前只是住进问道山,尚未真正把那里当成家。
如今,他们终于安定下来。
谢临川紧绷了一夜的肩背慢慢放松。
他不知道宋林夕等人具体用了什么办法。
但事情已经稳住了。
更重要的是,问道山没有等他回去,也没有等他隔着数百里下令。
王大、张金、赵强、宋林夕各守其位,原本由他亲手搭起来的架子,第一次在他不在场时自行运转。
此刻,他对自己未来道途,渐渐有了更深的明悟。
他不必每天显圣于人前。
只要他立下的制度还在运转,只要他选拔的人员还在治土安民,只要百姓的日子安稳有盼头,他的道途根基,便不会动摇。
百姓信的,从来不仅仅是某个人,更是能让他们活下去的安稳世道。
想通此节,谢临川心中大定。
就在这时,客舍外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谢大人!李大人!”
“刺史大人有令,请各县主官即刻前往城外东校场!”
当日午后,东校场上北风呼啸。
三万京营禁军分成十座军阵,盾牌落地,长枪斜举,甲叶被风吹得不断碰响。
冀州各县的官员与豪强被带上侧面的高台。
有人踮脚往下看了一眼,马上又退回人群,脸上已经没了血色。
这些地方豪强手里也养着乡勇。
可他们养出来的人,能凑齐兵器已属不易,更别说整齐的甲胄、强弩和战马。
李治站在谢临川身侧。
脸色凝重,手指下意识的摩挲指尖厚茧,目光始终停在军阵两翼的骑兵身上。
谢临川则在看那些士卒的脸。
军容严整,进退有序。
装备、士气和纪律都称得上精锐。
只是许多士卒握枪太紧,战马加速绕阵时,前排甚至有人下意识绷住了肩膀。
这支京营操练得很好,精气神也很不错,但似乎没有见血,想来也是,京营禁军每一位士兵都是世家大族出身,禁军这个身份更多的是象征。
“咚!”
点将台上的陈武抬起右手。
战鼓随之擂响。
三万人的军阵同时前压。
盾牌手踏出三步,重盾砸地;长枪兵紧随其后,枪锋从盾阵缝隙中探出;弓弩手屈膝上弦,两翼骑兵开始绕阵奔行。
马蹄卷起大片尘土。
“威!”
第一声军吼落下,高台上的几名豪强同时后退。
“威!”
第二声更近,有人腿脚发软,被身后的随从扶住才没有摔倒。
“威!”
第三声军吼过后,整个校场只剩战马喷出的响鼻声。
陈武穿着玄色重甲,腰悬长刀,大步登上点将台。
他的目光从高台上的官员与豪强脸上逐一扫过。
“云州齐欢举兵谋逆,攻破州郡,杀戮朝廷命官。”
陈武以真气送声,校场内外都听得清楚。
“本官奉皇命,总督三州军务。”
“即日起,兴兵讨贼!”
他抬手示意。
身旁偏将展开军令,开始宣读各地摊派。
“离阳郡守府,出粮十万石,民夫五千!”
赵芳走出队列,躬身领命。
起身之时,他藏在袖中的右手已经攥紧。
十万石粮食几乎要掏空郡府官仓,五千民夫的口粮、车马和工具还不算在内。
可陈武刚查封十五家大户,刀已经架在离阳郡所有官员头上。
赵芳不敢争。
“河山县,出战兵三千,辅兵一千!”
高台上顿时响起压低的议论声。
河山县官面上只有两千县兵。
陈武这一道军令,不仅要抽空河山县的兵力,还要李治在一个月内再补出一千战兵。
李治的手停在虎口上。
他看了一眼点将台两侧的京营甲士,随即走出队列。
当场争辩没有用。
陈武正等着有人抗命,好顺势夺取地方兵权,此时拒绝,河山县的两千兵也保不住。
“下官领命。”
李治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迟疑。
偏将低头看向军令。
“青石县,出战兵一千五百,辅兵一千!”
周文渊的脸顿时白了。
青石县刚刚报上去的县兵与乡勇,合计只有一千人。
他转头看向谢临川,嘴唇动了两下,却没敢开口。
谢临川已经走出队列。
“下官领命。”
一千五百战兵,他拿得出来。
但不能轻易的拿出来,起码要做出为难样子给冀州官场看。
至于五百辅兵,可以从粮运、车马和工坊人员中选调,不必把刚拿到锄头的农户赶上战场。
偏将继续宣读军令。
每一个被念到名字的县城和豪强,都要按家底出人、出粮、出钱。
摊派稍轻的人低头不语。
摊派过重的人脸色发青,却只敢在人群中交换眼神。
终于,一名豪强承受不住,跪下哭诉家中缺粮,实在凑不出军资。
陈武没有与他争辩,只朝台下看了一眼。
两名京营甲士登上高台,架住那人的双臂,当场拖了下去。
哭喊声很快消失在军阵之后。
“昨日查封的十五家大户,家产全部充作军资。”
陈武按住刀柄,语气没有起伏。
“男丁充入死囚营,女眷发配教坊司。”
“谁还有异议?”
高台上无人出声。
几名原本准备哭穷的豪强低下头,再也不敢看陈武。
谢临川也没有开口。
隐匿户口、逃避税赋,可以查,可以罚,主事者也应当治罪。
把妻女一并发配,却令他有些不满。
他将这道军令记了下来,脸上没有显露任何异色。
现在的他,还没有资格在三万京营面前替别人改规矩。
陈武今日召集各县主官,也不是为了商议。
他要借讨伐齐欢,把冀州各地的粮、兵、钱和车马全部攥到手中。
三万京营加上各县征调的兵马、民夫,最终会有近十万人汇入云径关。
这还不算常州兵马。
不过云州既下,常州便不稳,陈武想要像对冀州这般怕是有点鞭长莫及,常州想要筹集冀州一半兵马粮草都是个困难。
所以陈武直接省了常州述职敲打这一步,只是去了一道勒令。
“下月中旬。”
陈武定下最后期限。
“所有兵马粮草军械,于常州、冀州交界处的云径关大营汇合。”
“误期者,斩!”
各县官吏连忙齐声领命。
谢临川放下手掌,李治也看向谢临川。
两人没有交谈,但眼神交汇数次。
周围尽是京营将校,任何一句话,都可能被记入陈武案头。
陈武站在点将台上,再次扫视众人。
“大军明日拔营,先行前往云径关。”
说完,他却没有返回中军。
而是转身走下台阶。
重靴踏在木板上,每一步都压得高台发出闷响。
他径直来到青石县官员所在的位置。
周文渊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撞上身后的随从才停下。
李治微微侧身,右手垂落身侧。
谢临川抬头,与陈武对视。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一个是手握三万京营、总督三州军务的刺史。
一个是青石县县尉。
陈武打量着谢临川。
北朔关分别之后,眼前这个旧部变了不少。
脸还是那张脸,身上却再也找不到当年杂役出身的局促,连站在三万京营阵前,也不曾避开他的目光。
“本刺史带三千骑兵,代天子巡狩地方,督办征兵、筹粮事宜,以防有人阳奉阴违。”
陈武声音不高,附近几人却都听得清楚。
“第一站,便是青石县。”
陈武嘴角勾起。
“谢县尉,你便随我一同走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