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风缓缓收拢手掌,将那枚小小的存储设备死死攥在掌心。
金属棱角硌进皮肉,细微的痛感,反倒让神志保持清醒。
他抬眼,与林星遥、陆明澈目光短暂相撞,没有多余言语,只轻轻颔首。
眼底是无需言说的默契——证据到手,行动已然开启。
他把存储设备贴身收进西装内袋,紧贴心口,和一叠冰冷的档案复印件一同藏进衣下。
接下来数日,凌霄大学表面风平浪静。
暑期校园行人稀疏,蝉鸣聒噪不绝。
可看不见的暗处,信息如同淬毒子弹,循着预设轨迹,朝着目标飞驰而去。
沈逸风没有亲自露面。
他辗转多层加密邮件,将解码完毕、剪辑干净的通话录音,附带一份极简冰冷的时间线说明,发送至江屿专门处理敏感事务的私人邮箱。
邮件标题只有四个字:录音,证据。
正文一片空白。
干净利落,不留半分可供反向追踪的痕迹。
发送完毕,他彻底清除本地全部记录,仿佛方才只是一次普通文件传输。
江屿此刻正坐在他和周子墨合租公寓的书房。
午后阳光太过炽烈,把房间照得纤毫毕现,却压不住室内沉沉的低气压。
他刚结束一场冗长的平台合作视频会议,眼底满是倦意,正抬手揉着眉心。
邮件提示音骤然响起。
瞥见加密发件前缀与标题的一瞬,江屿的手指猛地顿住。
一股本能的不安,骤然攥住他的心脏。
他点开邮件,下载附件,动作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滞涩。
音频文件体积不大。
戴上耳机,他按下播放。
熟悉的嗓音从电流里淌出来,是他的父亲,江振山。
那不是家宴、公开场合里的威严或是刻意的温和。
是另一种模样——冷酷,算计,裹挟着居高临下的不耐,仿佛在交代一批货物的处置。
“……事情做得干净点,别留下尾巴。继续盯着林星遥,必要的时候该施压就施压。他一乱,陆家那小子就要多分心神。我们这边,还需要更多‘素材’……”
紧接着,刘雅兰尖利又谄媚贪婪的声音响起来:“……钱我收到了,可就这么点够干什么?上次论坛搅事,我担了多大风险你清楚吗?万一被我那个继子发现……”
父亲的声音冷硬打断:“风险?你儿子进江源科技实习的推荐信,不是已经给你了?”
录音到此戛然而止。
耳机里只剩下滋滋啦啦的电流白噪音,如同某种东西正在腐朽崩解。
江屿僵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
笔记本屏幕的冷光,映得他脸色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百叶窗漏进日光,在他手背、桌面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浓重的阴影沉沉压下,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掌心冰凉发麻,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连吞咽都无比艰难。
录音里的每一句话,都像淬冰的细针,扎进耳膜,刺入脑海,顺着血脉蔓延全身。
理念守旧?家族利益至上?
从前,他就是拿这些说辞替父亲、替江家开脱,也以此欺骗自己。
他告诉自己,父亲只是太过固执,看重家族传承。手段或许激进,初衷终究是为了江家基业。
就算风云论坛沦为工具的那段日子,他依旧存着一丝幻想,以为这只是商场上的常规博弈,父亲对陆家的打压,不过是商业竞争的你死我活。
可这一段录音,赤裸裸撕开他最后一层遮羞布。
利用债务胁迫无辜的年轻人,那是他的校友,是他曾经轻视的人。持续施加精神摧残,甚至把对方的痛苦,当成打击陆云骁的素材与筹码。
这早已不是商业竞争。
这是毫无底线的恶意践踏,是彻头彻尾的精神凌虐。
而他的父亲江振山,就是这一切的幕后推手,是最大的受益者。
只用一张实习名额,一份虚无缥缈的前途,就收买了继母的良知,把别人的苦难明码标价,编织进那张冰冷庞大的利益网。
什么理念守旧,不过是冷血卑劣的借口。
耳边白噪音依旧嘶嘶作响,心底却轰然炸开巨响——那是他多年自欺欺人的借口,尽数崩塌碎裂的声音。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周子墨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本想劝他稍作休息,却瞬间察觉到气氛不对。
江屿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盯着屏幕,戴着耳机,仿佛和周遭世界彻底隔绝,僵在座椅上,像一尊失去温度的雕塑。
“阿屿?”
周子墨快步上前,把水杯搁在桌面,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触手一片冰凉,她心头猛地一沉。
江屿像是被触碰惊醒,身子微微一颤。
他缓缓抬手摘下耳机,电流噪音就此消散,屋内只剩空调低沉的送风。
可父亲与刘雅兰的对话,依旧在脑海里循环回荡,挥之不去。
“怎么回事,脸色这么难看。”周子墨蹲下身,仰头望着他,满眼担忧。
她看见他垂在膝头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不停轻颤。
江屿嘴唇开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喉间堵得发闷,一阵生理性的恶心翻涌上来。
他闭紧双眼,大口吸气,拼命压制心底的战栗与反胃。
可那两道声音,如同附骨之疽,反复在脑中盘旋。
周子墨没有继续追问。
她伸出手,轻轻覆上他冰冷紧绷的拳头,一点点,坚定地掰开他蜷起的手指,将自己的手塞进去,十指相扣。
她掌心温热干燥,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给我看看,好不好?”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
江屿沉默许久,久到周子墨以为他不会回应。
而后,他慢慢睁开双眼。
那双往日里或是玩世不恭、或是锐利算计的眼眸,此刻只剩一片茫然废墟,深处翻涌着痛苦、难以置信,还有一股正在酝酿的可怖风暴。
他没有说话,只颤抖着抬起另一只手,把笔记本转向周子墨,按下重播。
录音再度响起。
这一回没有耳机阻隔,对话清清楚楚,在安静书房里回荡。
一字一句,全部摊开在二人面前。
周子墨静静听完。
随着录音推进,她面色一点点凝重,眉头紧紧拧起。
录音结束,房间重归死寂。
她握住江屿的手不自觉加重力道。
她能感受到他掌心渗出的冷汗,感受到他浑身紧绷的震颤。
这不是恐惧。
是信奉的认知被连根拔起之后,灵魂剧烈的摇晃与崩塌。
“这不是你的错,江屿。”
周子墨开口,声音沉稳清晰,打破窒息般的沉默。
她直视他失神的双眼,字字分明:“你父亲的选择,刘雅兰的贪婪,他们犯下的过错,不该由你来背负罪责。”
江屿嘴唇微动,只溢出一声破碎微弱的气音。
理智上,他全都懂。
可情感上,被至亲欺骗利用,自己还曾经间接沦为帮凶,那份屈辱与怒火,如同毒火灼烧五脏六腑。
风云论坛,是他倾注心血的地方,他曾以为这里可以发出独立真实的声音。到头来,却在不知不觉间,变成父亲打击对手的工具。
他自诩聪慧,自视甚高,到头来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甚至有可能亲手传递过那些伤人的素材。
“但是,”周子墨握紧他的手,把他从自我厌弃的泥潭里拉回来,“你不能再替他扛下一切。这段录音,你打算怎么处理?”
怎么办。
江屿怔怔望着屏幕。
音频图标静静躺在那里,像一枚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他闭上眼,无数画面飞速掠过脑海。
陆云骁在学生会运筹帷幄的模样,林星遥风波之中苍白却倔强的脸庞,沈逸风接手学生会时的沉稳,风云论坛里曾经纯粹热烈的讨论,还有父亲那张永远云淡风轻、尽在掌握的面孔。
不能再这样下去。
任由谎言继续?
任由父亲靠着权势金钱编织肮脏罗网?
让更多如同林星遥一样的无辜者沦为牺牲品?
让自己一辈子背负知情不报、助纣为虐的枷锁?
江屿缓缓睁开眼。
眼底的茫然痛苦如同潮水退去,海啸过后,露出底下冰冷坚硬的礁石。
一份近乎残酷的决绝,慢慢取代所有摇摆与软弱。
他反手死死攥住周子墨的手,从她的温度之中,汲取最后的支撑。
“我要见沈逸风。”
他开口,嗓音沙哑,却已经斩断所有退路,归于平静。
“这段录音,还有风云论坛后台,江振山远程下达指令、操控舆论攻击陆云骁的日志,我全部交出去。”
周子墨没有立刻答话,用力回握他的手。
目光复杂,有心疼,有忧虑,更多的却是全然的支持。
她清楚,这个决定,对江屿意味着什么。
是和过往决裂,与家族对立,把自己推到风暴的正中心。
“论坛其余核心成员……”江屿顿了顿。
想起那些曾经和他熬夜赶稿、为选题争论、为数据起伏欢喜失落的伙伴,也想起周子墨,她本身就是论坛骨干。
“他们大多对此一无所知,只是热爱写作、热爱调查,想要发出自己的声音。”
他看向周子墨,眼神恳切。
“如果真的走到听证会那一步,我希望能给不知情的成员豁免。清除江家植入的操控通道之后,论坛本身,应当可以回归初心,独立运转。这是很多人的心血。”
这是他的条件,也是最后的底线。
交出父亲的罪证,但保全被蒙蔽的同伴,保住平台本身。
“沈逸风那边,我会联系。”江屿继续说道,力量一点点回笼,“我会把手里所有证据整理出来。录音、后台日志,还有我和父亲部分通话记录备份,只要还留存,一并上交。我要把一切摊开在阳光之下。”
他松开周子墨的手,站起身。
久坐加上情绪剧烈震荡,身体微微发软,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走到窗边,刺目的日光让他下意识眯起眼睛。
窗外世间依旧喧嚣明亮,可他内心的天地,已经彻底改写。
他拿出手机,没有半分犹豫,拨通沈逸风那个极少有人知晓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沈逸风沉稳的声音传来:“江屿?”
“是我。”江屿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全部压下,化作冰冷的决断,“录音我收到了。证据我可以交。风云论坛后台,江振山远程指挥、策划针对陆云骁舆论攻击的全部操作日志,我也能拿出来。”
电话那头短暂沉默,只有细微的呼吸声。
“条件。”沈逸风开门见山。
“听证会上,”江屿语速平稳,说出方才和周子墨达成的共识,“论坛不知情的核心成员需要豁免,包括周子墨。清除江氏的干预之后,论坛允许以全新架构独立运营。这是我配合的前提。”
沈逸风没有马上答复,似在权衡利弊。
几秒过后,他出声:“你的条件,我不能独自应允。但我会以新任学生会主席的身份,在听证会上正式提出,全力争取。结合你手上证据的分量,以及你主动切割的态度,这件事存在可行性。细节我们后续详谈,大框架我可以接受。”
“好。”江屿应声,“我整理好材料,通过约定的安全渠道传给你。另外,在此之前……”
他抬眼望向远方,江氏集团总部大楼的轮廓隐约浮现在城市天际线。
“我要回一趟江氏。有些事,我必须当面问清楚。”
电话那头的沈逸风没有多问,只冷静叮嘱:“注意安全,保持联络。”
挂断通话。
江屿一阵虚脱般的疲惫涌上来,可心底又生出一种奇异的轻松,仿佛背负许久的巨石,终于挪开了一角。
代价,是彻底的割裂与决裂。
周子墨从身后轻轻抱住他,脸颊贴在他僵硬的后背。
“我陪你一起去。”她低声道。
江屿握住她环在腰间的手,轻轻摇头。
“不用,子墨。有些路,只能我自己走。有些话,只能我亲自去问。”
他转过身,看向她。眼神已经恢复大半清明,只是深处沉淀着化不开的沉重。
“你留下来,帮我整理日志资料。这是我们交给沈逸风的弹药。”
周子墨凝望他许久,终究点头。“好,我等你回来。”
当日傍晚。
夕阳把天际染成暗沉金红,如同燃到尽头的余烬。
江屿换上一身深色衣物,独自驱车驶向江氏集团总部。
摩天大厦的玻璃幕墙,在暮色里泛着冷冽的光,一如它主人一贯的做派。
他出示证件,通过安保,走进恢弘空旷的大堂,搭乘电梯直达顶层。
厚厚的地毯铺满走廊,墙上挂着价值不菲的艺术品,无声彰显权力与财富。
董事长办公室厚重的双开门前,他停下脚步。
门外秘书台已经空无一人,早已到了下班时间。
整层楼寂静得可怕,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在回荡。
江屿望着那扇雕满繁复花纹的木门。
门后,就是他的父亲,江振山。
他深深吸气,冰冷空气灌入肺腑,却浇不灭心底翻涌的情绪。愤怒、失望、痛苦,还有撕破一切的决绝,交织在一起。
他抬起手,没有敲门,直接握住冰凉坚硬的黄铜门把手。
正要旋动的刹那,门,却从里面无声推开。
父亲的首席私人助理站在门内。一身一丝不苟的西装,表情管理无懈可击,微微躬身,脸上挂着了然又职业化的浅笑。
“江少爷,您来了。董事长说,您今日一定会来,他一直在等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