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弟弟，耀祖他……”

父亲的声音在电话那头顿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咙，接着传来一声沉重的、近乎绝望的叹息。

“他、他在网上……赌了。”那几个字艰难地挤出来，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个父亲的羞耻与无力，“输了好多……高利贷找上门了。现在、现在人家就在家里坐着……”

林星遥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冰凉的金属外壳硌着掌心，却感觉不到痛。

耳边是父亲压抑的、带着泣音的叙述，眼前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弟弟林耀祖那张总是带着点叛逆和天真的脸。

网络赌博？

高利贷？

“……利滚利，说现在连本带息，快一百万了……”父亲的声音嘶哑，“星遥，爸没用……家里现在，拿不出……你阿姨她、她快要疯了……”

话音未落，听筒里就传来了刘雅兰尖锐哭嚎的背景音，时断时续，像是被捂住了嘴又挣扎开：“……星遥啊！你可要救救你弟弟！救救我们家啊！那些人说三天内不还钱，就要砍耀祖的手啊！他才十九岁！你不能不管啊！”

紧接着是父亲疲惫不堪的呵斥，和刘雅兰变本加厉的哭闹。

混乱的声浪透过电流，冲击着林星遥的耳膜。

然后，刘雅兰的声音突然贴近了话筒，哭腔里带上了一种刻意压低、却更显急切尖刻的暗示：“星遥，你、你现在不是跟着陆会长吗？陆家……陆家那种人家，拔根汗毛都比我们腰粗！你求求他，先借我们应应急！这点钱，对陆会长来说算什么呀？你不是他……他看重的人吗？你开口，他肯定会帮的！”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林星遥心里。

跟着陆云骁？

看重的人？

她明明知道那协议的实质是什么，此刻却用最轻描淡写的方式，将那份屈辱和捆绑，变成了可以换取金钱的筹码。

她暗示的，不仅仅是借钱，更是要他利用那份扭曲的关系，去乞讨。

“……阿姨求你了！想想办法！想想办法啊！”刘雅兰的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破手机听筒，“家里就指望你了！你是大学生，你有出息，你认识大人物！你不能眼睁睁看着耀祖被废了啊！”

父亲的声音再次响起，疲惫到了极点，只剩下哀求：“星遥……爸……爸对不起你……可你弟弟他……”

电话被刘雅兰抢了过去，哭嚎和逼问再次混杂在一起。

林星遥听着，眼前一阵阵发黑，胃里翻江倒海。

出租屋走廊里昏暗的灯光照在他身上，拉出单薄而僵硬的影子。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一点点变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百万。高利贷。砍手。这些字眼沉重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断电话的。

手指僵硬，按了好几下才切断那令人窒息的哭嚎。

站在原地，好几分钟，他才勉强找回一点对身体的控制。

他转身，快步走向不远处的临时办公点，找到正低头整理文件的副部长，声音干涩地请假：“学长，我家里……有急事，必须马上回去一趟。下午的排班……”

副部长抬头，看到他惨白的脸色和失焦的眼神，吓了一跳，连忙点头：“行行行，你快去，这边我顶着！出什么事了？需不需要帮忙？”

林星遥摇摇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谢谢，不用。” 他抓起随身的帆布包，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学生会临时办公区。

去火车站的路上，他给沈逸风发了条信息，措辞极其谨慎简短：“沈秘书长，打扰了。家中突发紧急变故，急需一笔资金，数额较大。不知您是否方便……暂借？我会尽快想办法归还。” 每一个字都敲得艰难，发送出去后，他盯着屏幕，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快速地跳动，混合着羞耻与一丝微弱的希望。

沈逸风的回复来得很快，却让那点希望迅速熄灭：“星遥，详细情况我稍后了解。个人可调动资金有限，恐怕难以覆盖大额需求。建议你与云骁直接沟通，说明情况。他或许能提供更切实的帮助。”

更切实的帮助。

林星遥盯着那几个字，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直接与陆云骁沟通？

以什么身份？

助理？

还是……协议中那个被动承受一切、等待“资助”的对象？

他几乎能想象出陆云骁听到这种要求时，那冰冷审视、带着讥诮的眼神。

但他没有选择。

下午，林星遥回到了那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家。

门一开，一股混杂着廉价空气清新剂、陈旧家具尘埃和隐约烟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客厅里，景象比他想象的更糟。

父亲林建国佝偻着背，坐在破旧的沙发边缘，手里夹着烟，却忘了点，眼睛失神地盯着地板上某处污渍。

他身上的旧衬衫皱巴巴的，头发也乱着，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继母刘雅兰则坐在另一头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团纸巾，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脸颊上泪痕交错，鼻尖通红。

看到林星遥进来，她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起来，冲上前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星遥！你回来了！钱呢？钱借到了吗？” 她的声音嘶哑急切，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毫不掩饰的焦虑。

林建国也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一丝微弱的光，又迅速被更深的愧疚和灰败覆盖。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把脸埋进粗糙的手掌里。

林星遥能闻到刘雅兰身上浓重的廉价香水味，混合着泪水的咸涩。

他垂下眼，看着继母因用力而泛白的指节，和她眼中那赤裸裸的、将所有希望都压在他身上的贪婪与逼迫。

“阿姨，爸，” 林星遥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被抽空力气的虚浮，“钱……不是那么容易借的。我还在想办法。”

“想办法？想什么办法？！” 刘雅兰的声音瞬间拔高，尖利得刺耳，“三天！就三天时间！那些放贷的都是亡命徒，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耀祖是你亲弟弟！你就这么狠心，眼睁睁看着他出事？！”

她又开始哭，哭声从尖锐转为呜咽，一边哭一边捶打林星遥的胳膊：“你认识陆家那样的大少爷，你跟在他身边，这点钱算什么？他手指缝里漏一点都够了！你为什么不肯去求？你是不是巴不得耀祖出事，巴不得这个家散了？”

“不是的！” 林星遥终于忍不住，侧身避开她的捶打，声音带上一丝颤抖的压抑，“事情不是那样……我和陆……和他，关系没你想的那么简单！那不是能开口借钱的关系！”

“那是什么关系？！” 刘雅兰不依不饶，眼里闪着算计的光，“你是他的助理，是跟着他做事的人！这么大的忙，他帮一下怎么了？星遥，你不能忘本啊！是我们把你养大的！现在家里就指望你了！你不去求他，难道要我去？还是让你爸去给人磕头？！”

林建国痛苦地低吼了一声：“够了！别逼孩子了！”

“我不逼他，谁逼他？！我逼他总比那些放高利贷的砍了耀祖的手强！” 刘雅兰哭喊着，又转向林星遥，语气近乎哀求又带着威胁，“星遥，阿姨知道以前有些事……对不起你。可耀祖是无辜的啊！你就当可怜可怜阿姨，可怜可怜你爸，去试试，去求求陆少爷！就当阿姨求你了！”

客厅里只剩下刘雅兰断断续续的哭嚎，林建国沉重压抑的呼吸，以及老旧冰箱运转时嗡嗡的噪音。

阳光从狭小窗户斜射进来，光柱里尘埃飞舞，落在陈旧磨损的地板上，映出一家人的狼狈与绝望。

林星遥站在客厅中央，被哭声和哀求包围。

他看着父亲苍老佝偻的背影，看着继母涕泪横流的脸，看着这个充满压抑和混乱的家。

百万高利贷像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了下来，让他喘不过气。

心底那片因为陆云骁协议而早已冰封的角落，此刻裂开了更深的缝隙，涌进来的，是刺骨的寒风和无边无际的绝望。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片认命般的空洞。

“……我会去想办法。”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重得像压着千钧，“我……再试试。”

离开出租屋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城市的霓虹亮起，映照着行色匆匆的路人。

林星遥走在回学校的路上，脚步虚浮。

街边小吃摊的油烟味、汽车驶过的尾气、人群的嘈杂声……一切仿佛都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只有刘雅兰最后那句“就指望你了”和父亲那声沉重的叹息，在脑海里反复回荡，混杂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痛楚。

回到凌霄大学，夜幕已经完全降临。

校园里路灯次第亮起，洒下昏黄的光晕。

学生会办公室那层楼，只有会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投射出几道清晰的光线。

林星遥站在走廊尽头，望着那扇紧闭的、属于陆云骁的门。

他的心跳得很快，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沉重的回响，撞击着耳膜。

手心里全是冷汗，帆布包的带子被他无意识地绞紧。

他想起那份不平等的协议，想起陆云骁偶尔流露出的冰冷和审视，想起刘雅兰那些诛心的话语。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腿部的肌肉开始酸麻。

然后，他抬起手，指关节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轻轻地，敲响了那扇门。

“进来。” 里面传来陆云骁一贯清冷平淡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林星遥转动门把，推门而入。

办公室内光线充足，只开了桌上的护眼台灯和一盏角落的落地灯，营造出一种明亮却略显冷寂的氛围。

陆云骁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似乎正在处理文件，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挽起一小截，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听到动静，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林星遥身上，带着惯常的、不带温度的审视。

“有事？” 他问，语气平淡，仿佛只是询问一项普通的工作安排。

林星遥走到办公桌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他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咖啡醇香，还有陆云骁身上那股清冽的、属于顶级Alpha的信息素气息，此刻却只让他感到无形的压迫。

他垂下眼，不敢直视对方那双过于锐利的眼睛，视线落在光洁的桌面上，那里反射着顶灯的光晕。

“会长……” 他开口，声音比他想象的还要干涩沙哑，甚至带出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我……我有件事，想……想请求您。”

陆云骁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交叠起双腿，姿态放松，眼神却依旧聚焦在林星遥脸上，那目光像X光，似乎要穿透他所有的伪装，看到内里的窘迫与不堪。

“说。” 简单一个字，没有鼓励，也没有拒绝，只是等待。

林星遥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涌入肺腑，却冰冷得让他心脏收缩。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轻微地抖，于是他将手悄悄背到身后，用力握紧，指甲掐进掌心，用细微的痛感维持着最后的稳定。

“我……家里出了点事，” 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急需……一笔钱。数目……比较大。所以……”

他停顿了一下，鼓起全部的勇气，抬起头，看向陆云骁。

眼神里是濒临破碎的坚持，和孤注一掷的恳求。

“所以，我恳请您，能否……能否先借我一笔钱？或者……预支我今后很长一段时间的助理薪水？我保证，我会工作，我会还清，利息也可以……”

声音到最后，越来越小，几乎微不可闻。

那坚持在陆云骁沉默的注视下，开始寸寸龟裂。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空调送风的微弱声响，和他自己过快的心跳声，擂鼓一般，震得他耳膜发疼。

陆云骁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澜，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即被更深的冰层覆盖。

他审视着林星遥苍白的脸，颤抖的嘴唇，和那双强装镇定却藏不住绝望慌乱的眼睛。

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陆云骁忽然极轻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音节，似嘲讽，又似了然。

他伸手，拉开了办公桌右侧的抽屉。

抽屉滑轨发出轻微顺滑的声响。

他从里面拿出一本厚厚的、深蓝色硬壳的支票簿，“啪”的一声，随意地丢在桌面上。

那一声轻响，在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却像惊雷炸响在林星遥耳边。

陆云骁抽出钢笔，拔开笔帽的动作干脆利落，金属与硬壳摩擦，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他低头，似乎就要在支票上落笔。

但他没有立刻写。

握着笔的手停在支票上方，笔尖悬着，没有落下。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牢牢锁住林星遥，那眼神冰冷锐利，穿透所有表象，直刺灵魂深处。

然后，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令人心底发寒的弧度。

“你和他们，” 陆云骁的声音平静无波，清晰地在寂静中响起，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落，“终究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