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斗场的震动来得毫无预兆。
何妙妙刚从那场融合的余韵中缓过神来，脚下的地面便开始龟裂。裂痕如蛛网般向四面八方蔓延，每一道裂缝中都涌出暗红色的雾气。
“怎么回事？”邢飞握紧暗渊战皇印，警惕地环顾四周。
没有人能回答他。
天空开始碎裂。
那些原本就在重演大战的虚影忽然凝固，然后像被什么东西撕扯，一块块剥落。剥落的地方露出更深的黑暗，那黑暗里有无数的面孔在扭曲、在哀嚎。
“不好！”毛蛋脸色骤变，“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话音刚落，大地彻底裂开。
一座巨大的石台从地底缓缓升起。那石台通体漆黑，表面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流血。而石台之上，悬浮着无数残魂——它们有的面目狰狞，有的形销骨立，有的只剩一团模糊的光。
它们在哀嚎。
那声音直入灵魂，让所有人瞬间僵住。
“这是什么……好恐怖……”顾焚尘喃喃道，身体不自觉的剧烈震颤。
何妙妙盯着那座石台，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明悟。
难道是她。
是因为她融合了那团黑暗执念，打破了此间的均衡。
瞬间，万魂从石台中涌出。
那些残魂像是嗅到了生人的气息，齐刷刷转向他们。无数双空洞的眼睛，无数张扭曲的脸，无数只透明的手——
然后，它们动了。
如洪水，如猛兽，铺天盖地而来。
“防御！”邢飞大喝一声，暗渊战皇印瞬间祭出，黑色的光幕撑起。
但那光幕只维持了一息。
残魂穿透光幕，穿透护体罡气，穿透血肉，直接钻入他们的身体。
何妙妙只觉得无数冰寒的刀刃同时刺入灵魂，那种痛楚不是来自肉体，而是来自神魂深处，像是被千万张嘴同时啃噬，每一口都咬在魂核上。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暗影楼的众人纷纷倒地，有人痛苦地蜷缩，有人疯狂地抓挠自己的身体，还有人眼中开始浮现诡异的红光。
何妙妙咬紧牙关，拼命想要运转《千衍魂诀》。但她发现，自己的灵魂已经被那些残魂淹没，根本无法调动分毫。
然后，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她不是何妙妙了。
她是一个暗夜天宗的弟子，十五岁，刚刚入门三年。她记得今天要和师兄师姐们一起去后山采药，记得师父说晚上要教她新的功法。
但此刻，她站在一片血泊中。
身边是无数同门的尸体。师兄倒在三步之外，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师姐被钉在墙上，鲜血顺着墙壁流下，在地上汇成小溪。
“为什么……为什么……”她喃喃。
“因为你们是暗属性修炼者。”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因为你们是异端，是邪魔，是天道不容的存在。”
她抬头，看到一群身穿白衣的修士。他们周身笼罩着圣洁的光，脸上却是残忍的笑。
“替天行道，诛灭邪魔！”
剑光落下。
何妙妙浑身一震，从那个弟子的视角中脱离。但还没等她喘口气，又一个新的视角将她拉入——
这一次，她是一个元婴期的长老。他正在奋力抵挡围攻，身边只剩下十几个弟子。他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心中满是不舍。
“宗主，我们守不住了。”他说。
宗主暗天帝尊站在他身侧，周身黑焰翻涌，神色平静如水。
“守不住，就不守。”暗天帝尊说，“但要让他们记住，我们为何而战。”
“为何而战？”
“为了一个可能。”暗天帝尊看向远方，“一个人魔与万族共存的可能，一个不被天道禁锢的可能。”
长老沉默了。
下一瞬，一道剑光穿透他的胸膛。
“仙魔殊途，水火不容！”那持剑的人喝道，“你们这些背叛人族的败类，死有余辜！”
长老倒下前，最后听到的是暗天帝尊的声音：
“关我们什么事……我们又不是仙……”
画面再转。
何妙妙又成了另一个人——一个普通的杂役，一个炼丹的学徒，一个看守山门的弟子。每一个人都在那一战中死去，每一个人的死都带着不甘、愤怒、绝望。
但她渐渐发现，这些人的死中，还有一种东西。
那是希望。
他们在死前，都在看着同一个方向——那里，暗夜天宗的三位宗主暗天帝尊、寂灭尊者与夜烬天尊正在燃烧自己，用最后的生命封印秘境，为后世留下一线生机。
“若前方无路，我便踏出一条路。”
“若天地不容，我就扭转这乾坤。”
“我们只忠于自己内心的选择，管他什么狗屁天道！”
那些声音在何妙妙脑海中回荡，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
然后，她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是那些残魂在说话。
“你懂了吗？”
“你明白了吗？”
“我们能信任你吗？”
何妙妙张口想回答，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那些残魂还在啃噬她的灵魂，每一口都带走她的一部分记忆，一部分情感，一部分自己。
她开始遗忘。
忘了自己叫什么，忘了自己从哪里来，忘了自己在等谁。
只剩下一片空茫。
不知过了多久，何妙妙隐约听到惨叫声。
那声音很近，近得像是从自己嘴里发出的。但又很远，远得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她费力地睁开眼，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到了周围的景象。
暗影楼的众人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每个人都在经历和她一样的痛苦。但有些人，已经撑不住了。
她看到一个元婴初期的成员，身体剧烈抽搐，眼中已经完全没有了焦距。他的嘴唇在动，说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透明。
那些残魂从他体内涌出，每一只都叼着一块灵魂的碎片。他的身体越来越淡，越来越薄，最后——
噗。
像气泡破裂，他消失了。
什么都没留下。
何妙妙的心脏狠狠一缩。
又一个。
那是一个金丹后期的女修，她曾跟何妙妙出过任务，沉默寡言，但剑法极好。此刻她蜷缩在地上，双手抱头，嘴里反复念叨着：
“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是他们……是他们逼我的……”
她的眼睛开始流血，然后是耳朵、鼻子、嘴巴。
七窍流血，气息断绝。
那些残魂从她的尸体中钻出，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然后扑向下一个目标。
何妙妙想要挣扎，想要去救他们，但她动不了。
她连自己都快保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