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多么不情愿，该来的总会到来。就好比此时坐在太空舱里的苏沫，而她身边坐着的，正是她的丈夫。

她最近很爱发呆出神，经常看着一个地方很长时间。从她第一次这样开始谢培然就注意到了，只是她没说，谢培然也没问。

苏沫看着窗外的景色，又在出神。太空舱在自动航行的轨道中航行，华培拉星球的空间站围绕着整个星球，空间站的大形状为半球状，连接它们之间的，是一条长长的光道，整条光道呈现银白色，而这样的太空站一共有四个，分别分布在东西南北面。从上看下去，同样纯白的太空站宛如不会自转的小卫星，巨大的能量柱将它们完全托起，有足够的动力让它们在外太空立足。

“你在看什么？”谢培然放下手中的资料，终究没忍住他心里的好奇问苏沫。

苏沫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看他，直接回答道：“我在好好看看你亲手缔造的世界。”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淡漠如水，谢培然听不出她的情绪。

他打算继续低头看会议资料，却又听到苏沫在问他：“你又在看什么？”

谢培然抬头，发现苏沫正在看他。

“开会用的资料，你想看吗？”他这么说着，就把手中的资料递了过去。

而苏沫很顺手地接了过来。资料是纸质的，并不是电子模块。谢培然知道她喜欢传统事物，在生活当中的很多方面，他都在迁就她。

“听顾雅说，你想争取哈因博士？”她一边低头看着，一边开口问他。

“是的，”谢培然看着苏沫的侧脸点点头： “他在基因方面很有研究，但他从来不服务于任何一个家族，只忠于他自己。”

“虫族会到华培拉吗？”她又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

“它们已经到过了芒星，或许也会到我们的空间站，但是不会进入华培拉。”他耐心地解释。其实谢培然的心里，他还是有几分小雀跃的，那个冷冰冰的苏沫，也开始关心身边的人和事。

“哈因博士想要虫脑，不如我们送他一个？ ”说到这句话，苏沫突然抬头和他对视，弯着嘴角笑了起来。

而，谢培然的反应竟慢了半拍，一时之间没有接上话来。

“你说过，是人就会有弱点，研究是哈因的荣耀，也是他的软肋。”苏沫合上了手中的资料，说出了自己的猜想： “他大概是想要活着的虫脑。但芒星的技术还不过关，就算有虫出没，他们也没有活捉的本事，否则他们不会进行谈判。”

“你又知道了什么？ ”回过神的谢培然也笑了起来，这个女人有着自己独特的判断力，他很想知道，一直以来，他的所作所为在他的妻子眼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知道的没你多。”苏沫摇了摇头。

“说说你的看法。”谢培然突然来了兴趣。相比那个事不关己的苏沫，他更爱眼前这个。果断，独立，聪明，和他见过的大多数女人完全不同。

苏沫思考了一会儿，侧着头又望向窗外。在那里，她看到了她从未见过的场景 —— 大大小小的太空船在华培拉和太空站之间航行，它们不分昼夜，不知疲倦，源源不断地朝太空站运输每日所需的生活资源。而，在那之外的地方，在飞船中穿梭的，却是太空陨石的碎片，它们漂浮在飞船的航道里，而每一架驶过的飞船都十分精准地避开了它们。

一切都是如此有序，太空里的夜依旧漆黑。而不远处的银河一泻千里，望不到头。华培拉就仿佛是一只眼睛，在新的维度里审视着这一切。它在黑暗里闪烁着独特的蓝光，远离了任何星系，在很远的地方孤独自转、而那条看得到的银河系，以数以千万的星体组成，它们洋洋洒洒，涵盖了无数生命，而夜星，只是其中之一。可，那是他们再也回不去的家。

“以华培拉星在这个人类眼里的地位， 目前无人可以撼动。”过了几分钟，苏沫终于开口打破舱内的沉默，她在脑海里思考着如今的局势： “你本可以不用和他们会谈，却因为哈因博士放下身段。”

“这次去夜星，不仅仅是为了看上面存在的生命体吧？ ”苏沫问他，却又像是在自问自答

“没了姑姑的血液做血清，我可是比夜星更危险的存在。”苏沫的声音变得很遥远，宛如看不见的光，她顿时觉得自己就像华培拉，在暗夜里孤独舞蹈。

“但，无论你去夜星采样也好，取血液样本也好，对于我和那些居民来说，都不是件坏事。”苏沫的语气到这里突然又变得松快起来：“不过，你有想好怎么对卡迪尔小姐说了么？我认为，相比家族之间的利益，她更侧重对你的私人感情。”

谢培然在心里闷“哼”了一声，而脸上却不动声色：“我和她没什么私人感情。”

他的心里不免有些难受，旁边坐着的正是他名正言顺的夫人，可那个女人谈起对丈夫有满满私欲的竞争者，语气竟然可以那样轻松，轻松到就像今天是个好天气一样。

她完全没有关于婚姻的危机意识，还是说，她觉得自己不会喜欢卡迪尔？

“其实，我很好奇，像卡迪尔小姐那样藏不住心事的人，也能作为家族继承人？ ”苏沫笑着打趣，观察着谢培然的神情，暗自在心里做分析： “以你的性格和她相处起来，一定很辛苦。”

说完，她开始在脑海中脑补那些神奇的画面，漂亮的脸上有了几分调皮的意味。

“你有空在这里想卡迪尔，不如多想想怎么争取哈因博士。”谢培然看着苏沫脸上的表情，心里大为不满，冷着脸开口：“虫脑的外面有一层十分坚硬的壳，是一种从未被发现的物质，华培拉没有相应的工具可以切开它。虫死了以后会在空间站的环境中软化腐败，但那对哈因博士没有任何吸引力。”

“是吗？ ”这两个字苏沫问得心不在焉，她盯着谢培然又臭又硬的脸，然后发现他真的生气了，收起了玩笑的语气，回到了正题：“顾雅和加奈都会去空间站，如果虫族也过去了，以她们俩的能力，就算杀不了它也能困住它。你可以祈祷今天在空间站会有虫族出现。”

“你有办法切开那层壳？ ”谢培然有些不信。自从虫族出现在芒星，他们没少做过实验。以至于他们启用了华培拉最先进的切割器和钻头也没能破除那外壳。后来，他们进行了物质分析，发现它的物质并不属于任何一个已知星球。最后，谢培然不得不承认，那些与他们曾熟悉的构造，在夜星上发生了进化和变异。

苏沫看了他一眼，报复性地没有答话，然后谢培然也没有再问。这次会议苏沫会参加已实属难得，她的出面解决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但，隐藏在华培拉星球之外的黑暗也会一步步显现。他不确定苏沫是否做好了准备去迎接这一切，那些不为人知的故事，以及他做过的鲜为人知的事情，都会因为她这个决定而一步步揭开，但他尊重苏沫，因为那是她的选择。

“去和我一起参加会议么？”谢培心头微动，他看着离他们越来越近的空间站，问出了他最后一个问题，可是在他心里，却早已有了答案。

“不了。”苏沫淡淡回答，说出了那个和他同样的答案。

“十二点钟，我会准时结束会议，到时一起吃午饭。”谢培然并没有因苏沫的答案而感到不快。他知道那晚苏沫听到了他和卡迪尔家族之间的谈话，也听到了萝丝称她为“怪物”。出了华培拉在那些人眼里，宗族依旧不被接受，以现在的形势，他还无法让那些人闭上他们的嘴巴。但有朝一日，他会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就像被陆家遗弃在夜星的那二十亿人一样。他发誓！

太空舱离空间站还剩下一百米的时候，机械的电子音开始在舱内响起：“谢先生，请您选择降落路线，三号空间站站长卡尔 ·布朗会在您指定的地点接应您。”

“直接在中央广场降落，让理过来接应，卡尔直接去机库等着。”谢培然简短地布置了一道命令，随后他又在面前的电脑上输入了什么，一旁的苏沫看着他的操作默不作声。因为每每这时，她总有种无力感 —— 明明华培拉已经全完全进入高科技的电子时代，而谢宅和它们比起来，就是个千年古董。

“顾雅和加奈也会在中央广场等你，她们会带你参观三号空间站，卡尔会在机库带你看我们去夜星用的飞船。”他解释着刚才的安排，手上的动作不曾停下： “哈因博士在空间站的实验室，不过要让他出来对谢氏感兴趣，还得看你的，夫人。”

“我会的，”苏沫对于这个称呼日益习惯，如今听起来十分顺耳，并不觉得别扭： “你也要和卡迪尔小姐好好相处才行。”

话毕，谢培然的脸色果然又难看了起来，苏沫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化暗自好笑，她今天才发现，原来逗谢培然也可以这么有趣。

“我会的。”谢培然黑着一张脸没好气地回答。

苏沫脸上的笑意更深，抬头看向舱顶，透明的玻璃映着光道，他们就在银白的光道中穿行，和创给人的视觉效果一样，有一些光丝交织在其中，远远望去，宛如光中的水纹一样，有几分耀眼夺目。而太空站，已近在咫尺。

他们前进的速度非常缓慢。而穿过光道在那之后的尽头，有一个环形的衔接口，它朝着顺时针的方向转动，在它机械的身体上同样安装了许多精密的仪器，很多苏沫并不认得。而其中一个，她倒是很眼熟，在环形接口的底部，有一个用来平衡力量的装置，而这样的装置在华培拉随处可见，只是太空站的这个明显大了很多。

太空舱飞出了接口，进入了太空站的上空，依旧是一片纯白的背景，从上向下看去，苏沫看到了那些在下面行走的人群。他们穿着同样是白色的制服，或在输入数据，又或在与人交谈。这里有着和华培拉同样的生活环境， 有着同样的大气，同样的植物，同样的水源。但唯一不同的，是它没有天网——它没有华培拉那样坚固的防御。

他们从人群的头顶略过。苏沫看到了正上方的太空穹顶，用了一层特殊的玻璃覆盖起来，她可以看到那些工作的船只，也可以看到她眼前飘过的碎片。那以外的地方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空间站内的情况完全是两个世界。那一刻，苏沫的心里突然感叹，如果没有谢氏，没有谢培然，人类的生活也许不会有质的飞跃，没有那些机械的承载和发明，她的力量也不会为人类所用，还发挥得如此淋漓尽致。

或许，宗族和人类真的可以以这样的方式相处下去呢？

太空舱在中央广场缓缓降落，而有了方才谢培然输入的那些指令，广场周围已经没有了多余的人。苏沫看到了理，也同样看到了朝她挥手的顾雅以及躲在她身后的加奈。只是，金姨没有来。

舱门打开，谢培然起身先下去，苏沫紧随其后。

“终于来了！”似乎是等了很久，高大的男子迎面走来，但脸上并无不快：“你快去会议室吧，卡迪尔家族的那个小姐快把我折磨疯了！也只有你才可以降服她，让她安静下来。”

“是他们来早了。”谢培然开口，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并不把这个会见太过放在心上，他回头又看了看苏沫，重复了一次方才的话：“十二点，我们一起吃午饭，说好的。”

这句话语气温柔的程度足以让理惊掉下巴。

苏沫点点头，表示她记住了，然后越过他们朝顾雅和加奈的地方走去。但，谢培然的目光从未离开过她片刻。那样的表现，让理都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她背对着他，和顾雅交谈着什么，一旁的加奈连连点头，然后三人结伴远去，谢培然站在那里，一直看着她，直到她的身影远得再也看不见了，他才收回了注视的目光，说了句：“走吧。”

“你至于吗？ ”理有些打趣地摇了摇头，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不过才三小时的会议，这么短的时间，你就相思成疾了？”

他以为谢培然的性格不会理会自己这种无聊的问题，但，他想错了。两个同样身材高大修长的男人并排走着，吹过耳畔的风里，带来了谢培然的回答。

“这个问题，等你结婚就会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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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雅带着苏沫开始参观三号空间站，同时她自己也开始了话痨模式。

“苏沫你知道吗，三号空间站的大小和华培拉的第一行政大区差不多大，科研人员都住在这里，每天都会有补给船往这里运送物资。”顾雅当起了导游，走在最前面，介绍着空间站的一草一木。而，相比这些，苏沫更关心的是走在最后的加奈，她的眼神一直闪躲，走到哪都不自在。

“你已经是萧家的家主了，加奈。”苏沫看了她许久，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自己继承苏家的位置是在三年前，那时的她二十二岁。她也曾和眼前的加奈一样，不知所措，因为自己的身份而感到各种不安。但，庆幸的是，那时的她遇到了谢培然，在后来的一千多个日夜里，他们相互在彼此的身边提供着自己的价值。

“小沫姐，我知道。”加奈小声回答，然后又低下头去。她一直随身带着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那是萧家家主才可以佩戴的物件 —— 万灵虫蛊。蛊术，是萧家的异能。

宗族，一向古老而神秘。十个部族的异能各有千秋。多年以前，萧家一直是以宗族中的医者而存在，她们喜用蛊术来治病救人。而同时，蛊术里也蕴含着强烈的毒素，因此，每一任家主都需要通过十分严格的考核才能得以胜任。按照以往宗族的规矩，在每一任家主上位之前，都要得到其余家主的认可。而，自从谢培然接手宗族的事务以后，这样的规矩也不了了之。

毕竟，苏家和其他宗族不一样，苏家的力量以血脉传承，而且只遗传女人，相比她们的，其余的九个宗族更多却是依靠后天培养。

“你能驾驭吗？”苏沫有些不放心，指了指那只盒子。

“可以的。”加奈连忙点头，生怕苏沫否定她：“妈妈生病以前，都交给了我。”

“你母亲生病了？”苏沫心里一惊。

“是，但是已经好了，是谢培然治好的她。作为交换条件， 萧家要让我来继承。因为母亲的身体，暂时不能再用蛊术了。”

苏沫听着加奈的解释，不免开始有些心疼。作为用毒世家，萧家的人生育子女比平常人晚了许多。她记得，加奈的父母和她的父母是同岁。但，年仅十五岁的萧加奈却比她更早的挑起了家主的重担。可是，她的身边并没有谢培然那样的人帮她。

“驾驭不了没关系，有我和顾雅呢。”心里深处的那一处柔软被触碰到，苏沫难得语气温柔地安慰她：“只要你不退缩，或许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难。”

萧加奈抬着头看她，一下子湿了眼眶连连点头。那张青涩稚嫩的脸上有些微微泛红。苏沫看着， 眼中的笑意更深 —— 原来，她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无情，只是出于某些原因，让她封闭了自己的情感。

“你们有没有在听我说啊！”顾雅回头发现她们离了好远，不满地大叫了起来： “你们快过来。我们到机库了！卡尔站长在里面等我们呢！”

顾雅站在机库的大门前大力挥手，苏沫这才发现她们走到了机库。和空间站的基本构造一样，机库的整体建筑成拱形，并一直向后延绵了数十公里。但这仅仅只是地表的构造，整体的完整设施建在了地下。为了节省空间，在华培拉星球上也有很多相同的设计。

苏沫看着周遭的环境，大门前不断有人进出，他们走路带风，手上的工作似乎永远也忙不完一样。人人都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控制面板，计算着各种数据，并没有发现三人的不同。

“我们快进去。”苏沫看着比旁人更热情的顾雅，低声对加奈说道。她走在前面，加奈跟在她的身后，她们一起，朝着机库的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