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苏沫走进机库的同时，谢培然已端坐在空间站的会议室里，开着那个他并不想开的会议。

三个人分别坐在圆桌的不同方位，谢培然身后站着理，萝丝 ·卡迪尔身后站着的是管家赛斯宾，而凯恩 ·劳伦斯身后站着的却是个机器人。

“从刚才进来一句话不说，你什么意思！ ”萝丝 ·卡迪尔气极，她无法忍受这种忽视，她来的很早，比会议开始的时间提前了整整一个小时，但她到达空间站的时候，等来的却是谢培然只会按照会议时间抵达的信息。

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她拿出十二分的诚意想让谢培然看到自己有多么重视他，有多么重视这次合作，但好像无论她怎样努力，他都感受不到分毫。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那个宗族女人！那个怪物！

“我想说的，都在合约里，很早之前就给你发过去了。卡迪尔小姐是收到了没看吗？”他并不在意萝丝对他的态度，一向都是公事公办：“开会前不做任何准备，对其余的人来说，也是一种非常不礼貌的行为。诚意表现在很多方面，并不是早到一小时就可以感受得到的。”

谢培然的话没有给他留下任何情面。她刚想发作，而身后的赛斯宾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萝丝转头望去，那个老管家朝她摇了摇头。

“对于合约，我有几点想请谢先生解释一下。”一旁的劳伦斯也没有关注萝丝的情绪，开门见山地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合约中有提到，这次去夜星，大气中灭的浓度有 2%，我们想知道，在不带净化器的情况下，如何保证人类可以在夜星正常进行采集和作业。”

萝丝狠狠地瞪了一眼像木头一样的劳伦斯，他没有帮自己解围，也没有缓和现场氛围，而是自顾自地和谢培然进行讨论，完全无视了她的存在 —— 果然，他的情商和他身后的那个机器人没什么两样！”

“当然，”谢培然点点头：“在飞船降落以后，我们会在夜星的上空布置一层网，用来吸收大气中的灭，就像华培拉一样。”

“不用任何工具么？”

“不用，我夫人苏沫就可以做到。”

“呵！那个怪物！ ”萝丝在一旁看着，冷嘲热讽，全然不顾场合： “连会议都不来参加，是不是长得太丑不敢见人啊！”

“请注意你的言行，卡迪尔小姐。”谢培然的瞳孔一分分收紧，神色中难掩杀气：“如果我是你，我会感谢我夫人。我还是那句话， 没有她的同意，别说夜星，你连空间站都进不来。”

“的确如此，卡迪尔小姐。”脸上一向没什么表情的凯恩也同意了谢培然的说法，在一边帮腔： “任何时候，将私人感情放在家族利益之上，都是很不明智的做法。”

“我说错了么？ ”萝丝冷笑，不把两人的话放在眼里： “苏希和陆连离一个毁了夜星，一个杀了二十亿人口！海拉条约写的很清楚，不允许和宗族的女人通婚！你这是对人类的背叛！”她控诉着谢培然的种种，像个高高在上的上帝一般： “谁知道她会不会失控，把华培拉也变成人间炼狱！”

“说的很好，卡迪尔小姐。”听完她这番话，谢培然笑了起来：“所以这次，为了你的安全，只需要你提供三队雇佣兵给我，做一些基本的人身保护而已，不用你亲自前去，你那么怕出意外，还是不去得好。”

此话一出，全场安静。每一次这种家族会议都会以闹剧而收场，众人也早就习惯。

凯恩看着两人的神色，眨巴了一下眼睛，几乎就在同时，他身后一直保持沉 默的机器人突然鼓起了掌，一下又一下，乐此不疲，并用机械音高声说道：“完美！”

萝丝闪电般的侧头，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傻子都知道，那个面瘫男又在操控他的机器人“活跃气氛”了！

五年来，卡迪尔家族在谢培然接手谢氏后从未拿到半点好处，谢培然的行事作风和他父亲完全不同。他不顾签下的条约，也不念及任何旧情，推翻了父亲生前合作的所有项目，转而与陆氏和宗族合作。而如今的成就让卡迪尔和劳伦斯两大家族望尘莫及、除了通婚这一条，目前谢氏依旧遵守着大部分的条约内容。

“既然卡迪尔小姐说到海拉条约，我想你应该记得其中有一条是不得干涉内政。我的夫人不仅仅是我的妻子，同时也是我最重要的合作伙伴。宗族的力量，远比你们想象的大得多。”谢培然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修长的手指拿起了桌上的咖啡，他放在唇边抿了一口：“当然，如果卡迪尔家族想用条约的内容来制裁谢氏的话，我也随时恭候。”他放下手中的咖啡杯，又看着萝丝那张因愤怒而不知如何言语的脸，一字一句，缓缓道来：“如果你认为你们有这个本事的话。”

“完美！”那个让萝丝讨厌的机器人再次鼓掌，传来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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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夫人，你好，我是卡尔，三号空间站的站长。”

正当苏沫三人不知所措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温和的招呼声。她回头，对上了一双温和的眼睛。那是一个英国男人，金发碧眼，五官深邃，笑容却十分干净。三十多岁的年纪，衣着得体，白色的制服在他身上看起来纯粹而祥和。

“你认识我？”苏沫有些奇怪，她第一次来空间站，不应该有人认识她。

“你的先生给我传送过你的照片。”卡尔微笑着点头，解释。然后他转头又看向不远处问路的顾雅和有些惊慌失措的加奈，苦笑道：“抱歉，机库的确太大了，光是地表建筑就占了空间站的四分之一。”

说着他抬手，在手腕上的装置上输入了什么。和顾雅交谈的那个员工同样的装置上起了反应，然后指了指苏沫所在的方位，随即顾雅一愣，朝她们走来，加奈依旧跟在最后。

“走吧，我们去看看沫夜号。”卡尔一直笑着。苏沫知道，那是他们去往夜星所乘坐的飞船的名字。但，她不知道谢培然为什么会起这个么名字。

她和卡尔并肩走在去往机库最深处的路上。苏沫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 但是却还是被身旁的卡尔捕捉到了微妙的情绪变化。

“不是末日的末，是和你名字一样的沫。”卡尔在心里分析着苏沫脸上不易让人察觉的变化，一边向苏沫道：“他说，他喜欢你的名字。”

“你们认识很久了？ ”苏沫自然不信谢培然会说出这样的话，那个和自己一样没什么情绪变化的人，也从不轻易表露自己的情感。

“我比他大五岁。是他的大学学长。”卡尔点头示意：“后来，他接手了谢氏，要我过来帮他。”

“看来，他很相信你。”听到这句话，苏沫脸上也有了些许笑意。

“或许吧。”卡尔也同样笑着：“不过他在和你结婚前，与现在完全不同。”他微微仰着头，在脑海中回忆： “现在的他，温和了许多，也肯多接触别人，多采纳别人的建议。”

“以前上大学的时候，他就因为那张脸很受欢迎。”卡尔似乎想到了什么很好玩的往事，神情中有了几分孩子气： “不过他十分理智，对家族没有帮助的事情他从来不做，大学四年，他本想主修基因工程，但因为他父亲不同意，所以他只能选择去读建造工程师。你现在看到的空间站，机库，以至于华培拉，所有的构造设计，他都有参与，并且是总工程师。”

苏沫听着，却难以置信。她从未想去了解那个男人的过去。因为她知道，越多了解一个人她就会陷得越深。但她无法控制那种迫切的感觉。它似乎是人类最为原始的情感，将她从那个毫无知觉的空间里一点点剥离。

听着别人的叙述，她仿佛回到了儿时，那时的她，每晚都要听着姑姑讲的故事入睡。

“他很优秀，对不对？ ”卡尔知道苏沫有被惊讶到，那是谢培然很少有人知道的过去： “那是他最后一次听从他父亲的安排，不久以后，他就从大学毕业，将谢氏的重心转到了基因工程，再后来，星际移民，他就拥有了整个华培拉。”

“的确，他十分优秀。”苏沫点头同意。可她又很快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夸奖自己的丈夫。她似乎越来越习惯成为他的妻子，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这并不是件坏事，而且她也不讨厌这种感觉。

“真不知道那家伙怎么会想学基因工程。”卡尔有些喃喃自语：“不过现在看来，他当时选的专业也没有错。专业的知识，让他仅仅用了三年时间就重建了华培拉星。”

苏沫听着卡尔对谢培然的评价，每当卡尔多说一句，她就对谢培然多了解一分 —— 就像她听着金姨的讲述，仿佛是打开了一扇窗，她只要一抬头仰望，就可以看到窗外那片无比浩瀚的万千星辰。

“但，他除了主修机械工程以外，他还同时修了天文，地理以及其他的许多课程。大学四年人家都在去谈恋爱，他的大学拿了个全 A ＋。”说到这句话，卡尔不免摇摇头：“我曾一度认为他不会结婚，但是没想到，他最终还是选择回归家庭。”

苏沫这不是第一次听到这句话了。她也不认为这是在和谢培然组成真正意义上的家庭。就像卡尔说的那样，如果以她无法再给谢培然创造任何价值，她也不会再有和他谈条件的资格。

“他经常来三号空间站么？ ”苏沫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将头撇开， 目光望向四周。

“准确来说，是最近两年。”卡尔也聪明地终止了方才那个话题： “因为三号空间站离夜星最近，可以很好地监测夜星大气中灭的数值。”

“浓度很高么？”苏沫不太明白大气中 2% 的灭意味着什么。

“具体而言，2% 的灭扩散在空气中，它们就像放射性尘埃。可以穿透任何物质。但，灭本身也是一种以生命而存在的形式，它们可以融合，也可以改变，杀掉一个生命的同时也可以创造另一个生命。”卡尔语气平和地同苏沫解释：“如果人在这样的环境中生存，2% 的灭会直接让人慢性死亡，10% 的灭会直接让人的基因产生变异，在杀掉宿主以后重组体内的细胞，骨骼，器官内脏的构造，从而形成一个新的异种。”

“你说的变异，是成为虫族是么？”苏沫问他。

“是，变异成一种非人的存在。”她得到了卡尔肯定的答案。

她没亲眼见过虫族，但，在顾雅的言辞里，在芒星的它们，是吃人的怪物。自从华培拉建成以后，谢培然拒绝了所有的移民文件，而卡迪尔和劳伦斯两个家族一直以来就居住在芒星 —— 那个一万光年以外的星球。

谢培然当然不会让其他人从他手里白白拿到便宜，为了可以绝对控制，除了移民文件，他也否决了为两大家族提供帮助，他想让谢氏立于家族联盟之外，从而脱离以往的束缚。但，那些寡头们并不会就此而善罢甘休，他们只会用一切手段困住他，让他无法脱身。

“虫族在空间站能存活多久？ ”苏沫没有停下对周围环境的打探，她以自己的方式思考着问题。

“大概在半小时左右。因为我们有独特的净化器，可以抽离它身体中的灭。失去了灭以后，在几秒钟内它就会死亡。”

“你们切开过它们的头吗？”

“没有，以华培拉现有的技术，还达不到那种程度。”

苏沫抬眸，从进来开始，她就发现这里到处都是 360°无死角的摄像头，在一路走来的路上，也有许多无人机在人群中飞过。她知道这里的东西十分机密，需要 24 小时无间断的监控。

“它们连向哪里？ ”苏沫抬手指了指随处可见的监控设备。其实她完全可以使用自己的能力看到内在的路线，找到源头，但她很快就要去夜星，想起谢培然之前的叮嘱，她这次想学着如何做一回普通人。

“连向很多地方，比如中央广场，或者你丈夫的会议室。因为他是沫夜号的总工程师，需要实时监测数据和船舱内部的情况。”随后，卡尔又立即补充道：“当然，也包括哈因博士的实验室。”

“你也知道哈因博士？”苏沫一惊。

“当然，因为他，谢居然肯公开进行会谈。其实，以现在的情况，他根本没必要这么做。只有华培拉才可以提供哈因博士需要的实验室。”卡尔的语气里有几分不解，以他对谢培然的了解，在有着绝对优势的情况下，居然还做着这种过场上的事情，这种没有意义的会谈，他居然还同意了？

卡尔当然不知道苏沫的来头，也不会知道谢培然争取哈因完全是因为她。这一刻，苏沫越来越觉得很多事情不应该由谢培然独自去完成，她也应该为他和自己做点什么。

其实，在关于她自身的这个问题上，谢培然完全不用做到这个地步。那天，她也见识过卡迪尔小姐的蛮横无理，无论他们之间有过怎样的过往，或是有过怎么样的私人感情，谢培然那样的表现和做法，只会让苏沫觉得自己亏欠了他。

而她，不喜欢亏欠。

“我们到了，谢夫人。”前方传来卡尔的声音，苏沫收回了自己的思绪。她抬头，寻着眼前之物看去，看到了那只飞船，它全身漆黑，犹如一只沉睡中的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