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温婉比平时提前了十分钟到厂。
她把自行车停在车棚里，拍了拍衣领上的露水。早上雾还没散尽，厂区里一片灰蒙蒙的，几个早到的工人正蹲在门口抽烟。
“温婉！”
背后有人叫她。回头一看，是刘秀英。
“刘姨。”温婉应了一声。
刘秀英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听说老郑找你了？”
“嗯。”温婉不想多说，“让我去趟办公室。”
“没事，”刘秀英拍了拍她的肩膀，“主任找谈话，正常。你技术又不差，怕什么。”
温婉笑了笑，没接话。她心里清楚，老郑找她肯定不是为了表扬。
车间办公室在厂房二楼尽头，地方不大，一进门就能闻到一股子烟味。墙上挂着几面锦旗，“先进车间”“安全生产”之类的，金字都褪色了。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和报表，最上面放着一只搪瓷茶缸，缸身上印着“劳动模范”四个红字。
老郑正坐在桌后，低着头看一份文件。听见敲门声抬起头，看见是温婉，脸上没什么表情。
“来了？坐吧。”
办公室里只有一把椅子，温婉坐下了，双手放在膝盖上。
老郑起身给她倒了杯水，放在桌上。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事情。
“你的卷子，我看了。”
老郑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
温婉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主任，我考得不太好，让您失望了。”
“不好？”老郑笑了一声，“十五名，及格分。你跟我说不好？”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抽出几张纸，放在桌上。那是温婉的答题卡复印件。
“你这道题，用的方法跟别人不一样。”老郑指着其中一处，“正常解法是三步，你两步就出来了，而且步骤比标准答案还简洁。”
温婉没说话。她知道自己这道题露馅了，但没想到老郑看得这么仔细。
“我带过不少工人，”老郑把答题卡往前推了推，“什么样的水平，一眼就能看出来。你这个解题思路，不像是刚进厂两年的。”
“主任，我……”
“你先听我说完。”老郑打断了她，“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个厂里，论资排辈，年轻人想出头不容易。你技术太好，反而不是好事。”
温婉愣住了。她没想到老郑会说这个。
“李建国那个人你也看到了，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你要是考太好，他第一个盯上你。”老郑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所以你故意控制成绩，我理解。”
“那您……”
“我不会说出去。”老郑弹了弹烟灰，“但是温婉，我只能帮你到这一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温婉。
“这个月厂里要选五个人去参加新技术培训。名单已经定下来了，一个年轻的都没有。”
“为什么？”
“还用问吗？”老郑冷笑一声，“名额就那么几个，谁不想留给自己的人？年轻人技术再好，没有关系，也轮不到。”
温婉攥紧了拳头。她就知道没那么简单。
“我能帮你的，就是告诉你一句话。”老郑转过身来，看着她，“是金子总会发光的。但前提是，你得先让自己变成金子。”
他顿了顿，又说：“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想出头，光有技术不够，还得有机会。这个机会什么时候来，谁也说不好。你要是耐得住，就继续藏着；耐不住，就想办法让自己被看见。”
“我知道了，谢谢主任。”
温婉站起来，向门口走去。手搭在门把上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件事，回头看了一眼。
老郑正盯着桌上的文件发呆。那上面印着几个大字——“人员分流安置方案”。
她没作声，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机器的轰鸣声从楼下传上来。温婉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心里五味杂陈。
老郑的意思她听懂了。这个厂，不是光有技术就能混下去的。论资排辈，关系背景，哪一个都比技术重要。她以为自己隐藏实力就能平安度过，结果呢？还不是一样被盯上。
但老郑最后那句话也让她看到了一丝希望。他说“是金子总会发光”，也许事情还没到绝路。
深吸一口气，温婉走下楼去。
刚回到车间，她就发现气氛不对。几个女工围在一起，脑袋凑成一团，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看见温婉过来，刘姐朝她招了招手。
“温婉，你来得正好。”
“怎么了？”
刘姐压低声音：“培训名单出来了，五个人，一个年轻的都没有。”
旁边有人补充：“听说内定了，都是有关系才能去的。”
“真的假的？”
“还能有假？我表妹在人事科，亲眼看到的名单。”
温婉沉默着没说话。她早就猜到了，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刘姐看了看她的脸色，拉着她走到一边：“你也别太难过。这种事，咱们早就习惯了。要我说，你就好好干，技术摆在那里，总会有出头的一天。”
“谢谢刘姐。”
温婉笑了笑，转身朝自己的工位走去。坐下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培训名单没有她，这在意料之中。但她不会因此放弃。既然老郑说“是金子总会发光”，那她就等着发光的那天。
只是在这之前，她需要更多的耐心和智慧。
机器还在轰鸣，日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温婉低头看着手里的纱线，眼神越来越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