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容像淬了毒的蜜糖,甜腻之下是毫不遮掩的恶意。
林星遥感觉自己的血液似乎都在那一瞬间冻结了,手指无意识地抠进了掌心,细微的刺痛让他勉强维持住面上的镇定。
他没有回应江振山那无声的、充满压迫感的“致意”,只是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将目光投向远处灯光璀璨、宛如审判台般的答辩席,背脊挺得笔直,一步步走了过去。
聚光灯的毫不留情地打在他身上,台下黑压压的人群、评委席上或严肃或探究的目光、空气中漂浮的灰尘颗粒在光柱舞,一切都带着一种不真实的压迫感。
林星遥站定在答辩台后,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指尖触及冰冷的金属杆,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能听到自己过快的心跳声,在巨大的场馆回音里,被放大得如同擂鼓。
“下一位,‘智能感知与边缘计算’项目组,林星遥。”主持人清晰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
简单的开场,自我介绍,项目概述。
林星遥的声音起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但随着对项目内容的阐述,那种源于热爱与无数个日夜钻研的熟悉感逐渐占了上风,语速变得平稳,逻辑清晰。
他操作着激光笔,让光点准确地落在演示文稿的每一个关键节点。
然而,进入评委提问环节时,那股被他强行压下的寒意再次攫住了他。
坐在左侧第一位的、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评审(正是银行流水截图中收款人之一)率先开口,问题直指核心数据:“林同学,你在演示中提到的边缘节点响应时延低于5毫秒的数据,是在理想实验室环境下得出的吧?我们更关心的是,在复杂多变的现实应用场景,比如信号干扰、多设备并发时,这个数据的可靠性和鲁棒性如何?据我所知,行业内同类项目能达到这个水平的寥寥无几,你的数据是否存在‘优化’或‘挑选’的可能?”
问题尖锐,且带着明显的引导性暗示——“挑选”、“优化”,几乎是在委婉地质疑数据的真实性。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右侧那位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女评审(另一位收款人)紧接着发问,语气更加咄咄:“更重要的是,项目中期检查时,我们注意到你们引用的一组基线对比数据,来自‘星海科技’去年发布的内部测试报告。但根据我们掌握的信息,那组数据因测试条件不严谨,在后续的行业评审中已被部分质疑。你们是否核实过数据来源的权威性和时效性?如果基线有误,你们所有对比得出的‘优越性’结论,是否都值得商榷?”
两个问题,一个质疑核心成果的真实性,一个试图动摇整个项目的立论基础,配合默契,如同精心设计的组合拳,直击要害。
台下开始响起细微的议论声,一些原本对项目表现出兴趣的观众和业内人士,脸上露出了审视和怀疑的神色。
林星遥感觉后背渗出了一层薄汗,冰冷的内衣料子贴在皮肤上。
他看着那两名评审看似专业、实则暗藏刀锋的脸,看着他们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属于任务执行者的笃定。
昨天周子墨的警告、陆云骁的嘱咐、陆明澈发来的证据,此刻全都化作了冰冷的事实。
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有些深,甚至让胸腔都微微发痛。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过身,面向巨大的投影屏幕。
手指在控制触摸板上快速滑动,退出了精心准备的演示文稿。
“谢谢两位老师的提问。”他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定,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关于数据的现实鲁棒性,以及基线数据的权威性,我认为,最好的回答方式,是让数据自己说话。”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
屏幕上,界面切换,出现了一个极其朴素、甚至有些简陋的软件窗口——那是他们项目组自己编写的、用于记录和监控实验全过程的底层数据采集与日志系统界面。
时间戳精确到毫秒,状态栏里不断滚动着原始的代码、传感器反馈信号、错误日志……
“这是我们的实验原始记录系统,所有数据生成、采集、传输、处理的每一个步骤,都有实时日志记录,且日志文件自动加密、多重备份,修改会留下痕迹。”林星遥一边说,一边调出了昨天凌晨他反复核对过的那几组关键数据对应的原始日志段落。
“关于响应时延,我们可以现场回放一组实验录像,”他点开一个视频文件,画面中是简陋的实验室环境,各种设备连接着,“这是模拟信号干扰叠加多设备并发请求的测试场景,时间戳对应日志的14:32:07到14:35:22。请看,这是终端发出的请求,这是边缘节点处理并返回确认的时间……这里,系统日志自动计算了该批次的平均时延和最大抖动。”
他放大日志窗口,那清晰的时间差和统计结果直接呈现在所有人眼前。
接着,他又快速调出了另一份文件:“关于‘星海科技’的基线数据,我们当时也注意到了争议。这是我们项目组在引用前,向‘星海科技’技术部门发出的求证邮件,以及对方加盖公章的确认函,确认该内部报告的数据在他们后续测试中得到了验证,且允许用于学术对比。邮件原文和函件扫描件都在这里。”
他将文件投影出来,文字和印章清晰可辨。
做完这一切,林星遥转回身,面向提问的金丝眼镜评审,目光平静却锐利:“老师是否看过我们提交的第三版补充实验记录?那里面不仅包含了更复杂的场景测试数据,也附上了我们针对基线数据争议所做的额外验证分析。原始数据、过程日志、第三方确认,我们都有留存。我们的结论,是基于所有这些可追溯、可验证的记录得出的。”
他的反问并不激烈,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底气。
台下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窃窃私语声嗡然而起,比之前更大,许多人的目光在林星遥和那两名评审之间来回扫视,带着惊疑和恍然。
金丝眼镜评审的脸色微微一变,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地亮出“底牌”,还反将一军。
女评审的眉头紧锁,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在全场目光注视下,一时竟没能组织好语言。
就在这时,自由提问时间开始了。
一名坐在中间位置、一直沉默观察的中年男评审(他的名牌显示是来自国内顶尖研究院的权威学者)忽然举手示意,得到了主持人的允许后,他站起身,面色凝重。
“在提问之前,我这里有一份刚刚收到的、未经核实的材料,”他举起手中几张打印纸,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我觉得有必要当着所有评委、嘉宾和同学们的面提出来,以正视听,也请涉及到的同行给予解释。”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突然发难的中立评审身上。
他清晰地念出了那两个金丝眼镜和女评审的名字,然后举起手中的纸张(正是陆云骁通过渠道获取并匿名递交的银行流水关键页复印件):“我收到的匿名材料显示,这两位评审专家,在近一年内,多次收到来自‘江氏生物技术有限公司’名目为‘科研赞助’、‘项目咨询费’的可疑转账,时间点与本次大赛评审周期以及几次相关学术会议高度重合。如果材料属实,我有理由怀疑,两位评委对林星遥同学项目的质询,可能带有非学术性的主观倾向。”
“哗——!”
仿佛一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现场彻底炸开了锅!
惊呼声、议论声、倒抽冷气的声音瞬间爆发。
所有的镜头、所有的视线,猛地转向那两位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的评审,又转向嘉宾席上那位一直保持着得体微笑的江振山。
江振山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凝固、碎裂。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红润转为铁青,那精心维持的儒雅气度荡然无存,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站起身,似乎想立刻离开这个突然变成火药桶的是非之地。
然而,他的身体刚刚离开座椅一半——
“爸!”
一声带着颤抖、愤怒、痛苦和决绝的呼喊,如同惊雷般从观众席后排炸响。
江屿猛地站了起来,他脸色苍白,眼睛赤红,死死地盯着嘉宾席上那个试图逃离的中年男人。
在全场死寂般的震惊中,他高声质问,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破裂:
“这就是你跟我说的‘正当商业手段’?!这就是你教我的‘竞争法则’?!用钱收买评委,用肮脏的手段去毁掉一个学生的心血?!你让我盯着林星遥,收集陆家的把柄,原来最后你要用的,是这种连比赛都容不下的下作伎俩?!”
父子当众对峙。
空气仿佛凝固了。
江振山僵在原地,回头看向儿子,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暴怒和一丝狼狈的难堪。
江屿迎着父亲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只有彻底的失望和一种撕裂般的痛苦。
风云论坛创始人的身份,在这一刻变得无比讽刺。
赛事主席团反应迅速,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立刻起身,面色严肃地宣布:“紧急情况,请评委暂停工作,请相关涉事人员保持原位。安保人员,请维持现场秩序。组委会将立即核查相关材料。休会十分钟!”
场馆内顿时一片混乱,工作人员快速上前,试图控制局面。
江振山被两名穿着西装、疑似赛事方或校方的人士“礼貌”地挡住了去路,他面色铁青,低声交涉着什么,却无法离开。
那两名被点名的评审更是面如土色,坐在原位一动不敢动。
林星遥站在答辩台上,灯光依旧炽热,但他感觉周围的一切声音和景象都仿佛隔了一层水膜。
他看着江屿痛苦而决绝的脸,看着江振山失态的模样,再看看那两名如坐针毡的评审,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快速地搏动。
赢了吗?
这突如其来的逆转,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酣畅,但更多的是冰冷的虚脱感。
十分钟,如同一个世纪那般漫长。场馆内嗡嗡的议论声从未停止。
终于,主席团成员重新回到座位。
那位头发花白的老者代表主席团发言,声音沉重而清晰:“经过紧急核查,匿名材料中提供的部分信息初步属实。为保证大赛的公正性与学术声誉,组委会决定:一、立即取消XXX(金丝眼镜)、XXX(女评审)两位评审的本届大赛评审资格,相关调查将继续进行;二、请江振山先生暂时离场,配合后续情况说明;三、林星遥同学所在的项目组答辩暂停,后续将由剩余评委重新进行评议。请大家保持肃静。”
决定宣布,现场再次掀起波澜,但更多的是对林星遥的同情和对大赛公正性的重新信任。
江振山在工作人员的“陪同”下,脸色阴沉地快步离场,经过观众席时,他甚至没有再看江屿一眼。
江屿缓缓坐下,将脸深深埋进手掌,肩膀微微耸动。
林星遥默默收拾好自己的设备和U盘,向评委席微微鞠躬,然后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走下答辩台。
聚光灯移开,周围的嘈杂似乎才重新涌入耳中。
他穿过人群,许多目光落在他身上,有探究,有同情,也有佩服。
他走出答辩区,正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缓口气,一道身影却忽然从侧面的通道阴影里闪出,挡在了他面前。
是江屿。
他眼睛还是红的,但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干,只剩下一种苍白的疲惫和孤注一掷的坚定。
他没有多说一句废话,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黑色U盘,不由分说地塞进林星遥尚未完全放松的手心里。
U盘金属外壳冰凉,棱角硌着掌心。
江屿的手指收得紧紧的,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紧迫感:
“这里面有我爸对付陆家的全部计划,还有……一些别的东西。替我交给陆云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