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妙妙站在废墟边缘,看着面前幸存的六个人。邢飞、毛蛋、顾焚尘、还有另外三名暗影楼的核心成员——都是元婴期以上的修为,都是跟了她多年的老人。
她一个个看过去,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十二个人进来,除了一开始便消失的肖风,如今只剩六个。
一半。
暗影楼多年的培养,才攒下这十几人的顶尖战力。跟随自己出来这一趟,就折损了一半。
何妙妙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想起夜鸿曾言说这些人都是未来暗影楼的中流砥柱,是不可或缺的助力;她想起临行前,暗影楼众人站在门口目送她离开的眼神。
那是信任。
是对她的信任。
可她把他们的信任,折损在了这里。
“副楼主?”邢飞察觉到她的异样,上前一步,“您没事吧?”
何妙妙睁开眼,摇了摇头。
她看向众人,缓缓开口:“刚才我得到了暗天帝尊的传承指引。”
众人精神一振,齐齐看向她。
“此处秘境名为暗界,是当年暗夜天宗的宗门宝地。”何妙妙道,“想要掌控此界,必须拿到界源核心。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找到肖风,而界源核心,被暗天帝尊藏在了黯墟核心地带。”
她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我要去那里。”
邢飞立刻道:“我们跟您一起。”
“对!”“我们一起去!”“副楼主,我们不怕危险!”其余几人纷纷附和。
何妙妙抬起手,制止了他们。
“不行。”
众人愣住。
“后面的路可能还有更多危险。”何妙妙道,“你们现在的状态需要调整,需要炼化之前的收获。都留在这里,我一个人去。”
“副楼主!”邢飞急了,“这怎么行?那黯墟核心地带肯定凶险万分,您一个人……”
“我是副楼主。”何妙妙打断他,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这是命令。”
邢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毛蛋上前一步:“副楼主,我境界不低,之前这点危险根本不算什么。让邢堂主和顾长老留下来照顾其他人,我随您深入。”
“凭什么让你留下?”邢飞立刻反驳,“毛护法,论战力我也不低,我留在副楼主身边也能帮上忙。”
顾焚尘难得开口:“我也去。”
另外三人也纷纷附和:“副楼主,我们也可以的!我们不怕危险!”
何妙妙看着他们,心中又酸又暖。
她知道他们在担心她。这一路走来,他们同生共死,早已不只是上下级的关系。
但也正因如此,她才不能再让他们冒险。
“够了。”她的声音陡然严厉。
众人安静下来。
何妙妙看着他们,一字一句道:“你们以为我不怕危险吗?我怕。但我更怕什么?我更怕带着你们一起死在这里!”
“你们六个人,每一个都是暗影楼的支柱,每一个都是楼主当年亲手挑选、亲手培养的。”她的眼眶微微发红,“你们要是再出什么事,我怎么向他交代?我怎么向暗影楼的其他人交代?”
众人沉默了。
“我知道你们担心我。”何妙妙放缓了语气,“但这次,听我的。留在这里,炼化收获,调整状态。等我拿到界源核心,掌控了暗界,我们就能安全回去。”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柔和:“这是命令,也是……请求。”
良久,邢飞低声道:“副楼主,您……一定要回来。”
何妙妙点点头,又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向废墟深处走去。
身后,六个人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何妙妙走后,邢飞在原地站了很久。
毛蛋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邢堂主,别想了。副楼主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决定的事,谁也改不了。”
邢飞点点头,没说话。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闭目调息。暗渊战皇印在体内缓缓运转,将之前融合的那些残魂之力一点点炼化。
一个时辰过去。
两个时辰过去。
三个时辰后,邢飞睁开眼。
毛蛋和顾焚尘也几乎同时睁开眼,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我去。”毛蛋压低声音。
“我也去。”顾焚尘难得主动开口。
邢飞站起身,看了一眼另外三个正在调息的同伴,他们似乎进入了某种玄妙的修炼状态,显然有着不小收获。
“他们的修炼状态很难得,我们就不要去打扰他们了,给他们留下讯息在此等候。”邢飞道,“我们三个去。”
毛蛋咧嘴一笑:“我就知道邢堂主不会这么老实。”
顾焚尘没说话,只是默默站起来,跟在两人身后。
三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中,沿着何妙妙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
这边何妙妙不知道走了多久。
周围的废墟渐渐变得规整,不再是一片狼藉,而是出现了残破的廊柱、倒塌的石像、依稀可辨的殿宇轮廓。
然后,她看到了那条长廊。
长廊笔直地向前延伸,看不到尽头。两侧立满了巨大的铜镜,每一面都有两人高,镜面光滑如水面,映出她走过的身影。
三千面镜子。
何妙妙停下脚步,感应到前方传来的诡异气息。
那不是杀意,不是压迫,而是一种……窥视。
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从那些镜子后面看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回廊。
踏入的瞬间,两侧的镜子同时亮起。
镜中映出她的身影——但不止一个。三千面镜子,三千个何妙妙,每一个都在用不同的眼神看着她。
有的在冷笑。
有的在哭泣。
有的面目狰狞。
有的神情阴森。
何妙妙握紧暗影剑,警惕地继续向前。
走出三步,第一面镜子忽然震动。
镜面如水波般荡漾,一道身影从镜中缓缓走出——那是另一个她。
一模一样的容貌,一模一样的衣着,一模一样的暗影剑。连眼神都一模一样——警惕、冷静、带着一丝审视。
“你是谁?”何妙妙问。
“你。”那个复制体答道,“我是你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何妙妙皱眉:“我有什么恐惧?”
复制体笑了,那笑容让她心里发毛:“你怕的东西多了。怕找不到他,怕他回来时你已经变了,怕自己撑不下去,怕这九年的等待都是一场空。”
何妙妙握剑的手微微一紧。
“还有。”复制体走近一步,“你怕死。不是怕自己死,是怕死了之后,再也等不到他。”
何妙妙沉默。
复制体看着她,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这个复制体说的是真的吗?我真的是你的恐惧吗?”
“但这不是重点。”复制体道,“重点是你怎么让我回去。”
何妙妙一愣。
“这里的规则是,你必须说服另一个自己主动走回镜中。”复制体道,“否则,我们就会一直缠着你,直到你疯掉,或者杀掉你。”
她顿了顿,笑容变得诡异:“但你杀不掉我,因为我是你。你会的所有招式,我都会。你的所有弱点,我都知道。”
何妙妙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你想要什么?”
复制体挑眉:“你问我想要什么?”
“对。”何妙妙道,“既然你是我,那你应该也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我帮你实现,然后你回去。”
复制体愣住了。
这个问题,似乎从来没有人问过。
三千面镜子,曾经暗夜天宗的无数试炼者,他们来到这里,要么和复制体厮杀到死,要么被复制体逼疯。从来没有人问过——你想要什么?
“我……”复制体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妙妙看着她,目光渐渐变得柔和。
“你也是我。”她轻声道,“你也有我想有的东西,对不对?你也会怕,也会痛,也会想要被理解。”
复制体的眼睛微微发红。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何妙妙继续道,“你在想,为什么是我被困在这里,而不是她?凭什么她要去找他,我却要永远留在这冰冷的镜子里?”
复制体浑身一震。
“因为你就是我。”何妙妙道,“你在这里承受的孤独,我在外面也在承受。我等了他九年,每天都在想他。有时候夜里醒来,周围一片黑暗,我会害怕,怕自己等不到他回来。”
“但我还是等。”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因为除了等,我别无选择。”
复制体的眼泪流了下来。
“回去吧。”何妙妙轻声道,“回到镜子里,等我。等我找到他,等我带他来这里,让你看看,我们等的人,值不值得。”
复制体看着她,良久不语。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诡异,而是释然。
“好。”她说,“我等你。”
她转身,走回镜中。
镜面如水波荡漾,将她吞没。
然后,镜子里的那个何妙妙,冲她笑了笑,挥了挥手。
何妙妙也笑了。
她继续向前。
三千面镜子,三千个自己。她一个一个地面对,一个一个地对话,一个一个地送回去。她的心境也在不断地提升,不断铸就自己的心境城墙。但她始终未料到,这心境之城墙终有一日会成为她囚困自己的高墙。
镜中有的复制体愤怒,质问为什么她是本体而自己只是影子。何妙妙说,因为你在镜子里,才能让我看清自己。
有的复制体哭泣,说太孤独了,不想再待下去。何妙妙说,等我,我会回来的。
有的复制体试图攻击她,她也不还手,只是站着,看着。那复制体打到一半,忽然停手,说,你为什么不躲?何妙妙说,你是我,你不会真的杀我。
打到一半的复制体,最后收了剑,默默走回镜中。
三千面镜子,三千个自己。
何妙妙走完回廊时,已经过去了不知多久。
她站在回廊尽头,回头看去。
三千面镜子依旧立在那里,但镜中的自己,每一个都在冲她微笑。
她抬手,轻轻按了按心口。
她所珍视的那一切,依然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