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五日，上午九点。
周明远的辩护律师到了支队。律师名叫陈建华，五十多岁，执业二十年，专做刑事辩护。他拿着委托书，要求会见周明远，同时提出对警方取证程序的异议。
"我的当事人在被羁押期间，没有得到充分的法律帮助。"陈建华坐在接待室，语气强硬。"而且，警方在没有搜查令的情况下，搜查了我的当事人的车辆和住所，这属于非法取证。相关证据应当排除。"
"搜查令有审批记录，你们可以查阅。"周建民说。"周明远的车辆是在公共停车场勘查的，不需要搜查令。他的住所搜查有完整的审批手续。"
"那审讯呢。我的当事人说，审讯期间，警方有诱供行为。"
"审讯全程录音录像，你们可以申请查看。有没有诱供，一看便知。"
陈建华没再说什么，要求立即会见周明远。
会见持续了两个小时。中午十一点，陈建华离开看守所，直接来到支队，提交了一份书面意见：周明远推翻之前的供述，声称自己没有杀人，林晚晴是自杀。
"我的当事人说，之前的供述是在警方压力下做出的，不是事实。"陈建华说。"事实是，十一月二日晚，我的当事人确实去过林晚晴家，但两人只是谈了谈，没有发生冲突。我的当事人十点三十五分离开，当时林晚晴还好好的。林晚晴是在我的当事人离开之后，自己跳楼自杀的。"
"他翻供了。"周建民说。
"不是翻供，是纠正之前的错误供述。我的当事人当时太紧张，警方又一直在逼问，他就顺着警方的意思说了。现在他冷静下来，决定说出真相。"
"真相。那他手腕的瘀青、阳台护栏外侧的指纹、护栏顶部的鞋印、酒杯上的指纹，这些怎么解释。"
"手腕瘀青，是林晚晴自己抓的。护栏外侧指纹，是林晚晴跳楼前爬护栏留下的。护栏顶部鞋印，不能证明是我当事人的，警方的同一认定程序有问题。酒杯上的指纹，只能证明我当事人喝过酒，不能证明他杀人。"
陈建华的话很专业，每一个点都在找证据链的漏洞。
"周明远说他十点三十五分离开。但电梯监控显示，他十点三十五分才进电梯，十点三十八分出单元门。他在十七楼待了十五分钟，从十点二十分到十点三十五分。十五分钟，只是谈了谈。"
"谈事情需要时间，这很正常。"
"他离开之后，林晚晴还活着。那林晚晴是什么时候跳楼的。"
"大概十一点左右。我的当事人离开之后，林晚晴情绪激动，一时想不开，就跳楼了。"
"十一点跳楼。但法医鉴定，死亡时间是五点半到六点之间。"
"法医鉴定有误差。而且，林晚晴可能是在我的当事人离开之后，过了一段时间才跳楼的。具体时间，法医无法精确到分钟。"
陈建华的辩护策略很明确：否认杀人，把一切推给自杀，同时找证据链的程序漏洞。
下午，林砚和周建民重新审查全部证据。
"周明远翻供了，律师也在找漏洞。"周建民说。"我们的证据链有没有问题。"
"物证没问题。"林砚说。"鞋印、指纹、DNA，这些都是客观证据，翻不了。但周明远的供述是言词证据，他翻供之后，我们需要用客观证据证明他杀人，而不是靠他的口供。"
"客观证据能证明吗。"
"能。但需要把每一个环节都做实。第一，死亡时间。法医鉴定是五点半到六点，但周明远说他十点三十五分离开，林晚晴十一点才跳楼。这里有时间差。我们需要更精确的死亡时间鉴定。"
"第二，阳台护栏顶部的鞋印。同一认定有没有问题。"
"没问题。技术员做了详细的比对，鞋底花纹、磨损特征、尺寸，全部吻合。但律师可能会申请重新鉴定。"
"第三，林晚晴手腕的瘀青。是周明远抓的，还是她自己抓的。"
"瘀青的形态是手指印，五个手指的位置和间距，和周明远的手型吻合。她自己抓自己的手腕，手指印的方向会反过来。这个可以做鉴定。"
"第四，护栏外侧的指纹。是林晚晴跳楼前爬护栏留下的，还是被推出去之后抓的。"
"这个是关键。如果是爬护栏，指纹应该在护栏顶部和内侧，指尖朝上。如果是被推出去之后抓的，指纹在护栏外侧，指尖朝下。现场提取的指纹在外侧，指尖朝下，符合被推出去之后抓的特征。但律师可能会说，林晚晴是从护栏外面爬进来，或者坐在护栏上，手抓外侧。"
"她穿睡衣赤脚，为什么要爬护栏。"
"律师会说，她情绪激动，行为异常，什么都可能做。"
"我们需要更专业的痕迹鉴定。请省厅的痕迹专家过来，对护栏指纹、鞋印、瘀青做重新鉴定，出具更详细的分析报告。"
"同时，查周明远离开之后的行踪。他说十点三十五分离开，直接回家。但他的车是六点半停在停车场的，他十点三十五分离开丽景花园，为什么车还停在停车场。"
"这个是漏洞。他的车从六点半停到第二天，他十点三十五分离开丽景花园之后，没有开车，那他怎么回的家。"
"查监控。丽景花园周边的监控，十点三十五到十一点，有没有周明远的身影。他是步行离开，还是打车，还是有人接。"
调查立刻展开。丽景花园周边监控调取。十点三十八分，周明远走出丽景花园南门，朝东走。十点四十二分，他在路边上了一辆出租车，出租车朝城东区方向开去。十点五十八分，出租车抵达周明远住的小区门口，周明远下车，步行进入小区。
"他打车回的家。不是开车。那他的车为什么停在丽景花园附近的停车场。"
"他六点半开车到丽景花园，把车停在停车场，然后步行进入小区。作案之后，他没有开车，而是打车回家。车留在停车场，第二天才去开。"
"为什么不直接开车走。"
"可能是怕开车被监控拍到，或者车有问题。也可能是他故意把车留在现场附近，混淆警方视线。"
"查他第二天什么时候去开的车。停车场监控。"
停车场监控调取。十一月三日上午八点，周明远出现在停车场，开走了他的黑色宝马。他戴了帽子和口罩，刻意遮挡面部。
"他第二天上午才去开车。说明他作案之后，刻意避免开车，怕被追踪。"
"这个证据很重要。他如果是清白的，为什么作案之后不直接开车回家，而是打车，第二天再戴帽子口罩去开车。这是明显的反侦察行为。"
下午三点，省厅痕迹专家到了。专家对护栏指纹、鞋印、瘀青做了详细的重新鉴定。
护栏外侧指纹：共提取到三枚完整指纹，均为林晚晴的左手食指、中指、无名指。指纹方向为指尖朝下，指腹朝向护栏外侧。这种指纹形态，只有在人体悬于护栏外侧、手抓护栏边缘时才能形成。如果是坐在护栏上或爬护栏，指纹方向会是指尖朝上或横向。专家结论：林晚晴是在身体悬于阳台外侧时，用左手抓住护栏边缘，挣扎了约三到五秒，后因体力不支或外力作用，松手坠落。
护栏顶部鞋印：鞋印为右脚鞋印，鞋底花纹为某品牌运动鞋，尺码四十二。鞋印压力分布均匀，符合人体站立在护栏顶部的特征。鞋印与周明远住处提取的运动鞋做了同一认定，结论：鞋印为周明远右脚所留。专家分析，周明远站立在护栏顶部时，身体重心前倾，双手可能前伸，符合推人动作的姿态。
手腕瘀青：林晚晴双侧手腕均有瘀青，形态为手指抓握痕。左手腕瘀青为右手抓握形成，右手腕瘀青为左手抓握形成。瘀青手指间距、指腹大小，与周明远的手型吻合。专家结论：瘀青为他人双手抓握形成，非自行抓握。
三份鉴定报告，每一份都指向他杀，指向周明远。
"有了这些鉴定，周明远翻供也没用。"周建民说。"客观证据已经形成完整链条。"
"但还有一个问题。"林砚说。"王志刚的定性。他承认和张雪有不正当关系，承认激化矛盾，承认事发之后教张雪不要报警、教周明远翻供。但他拒不承认教唆杀人。他说他没有想到周明远真的会杀人。"
"教唆杀人需要有主观故意。王志刚有没有杀人的主观故意，这个很难证明。他只是说'这是个机会'，没有明确说'让周明远杀了林晚晴'。"
"但他的行为，客观上导致了周明远杀人。他明知周明远性格冲动，明知林晚晴在逼婚，故意让张雪把周明远今晚去见林晚晴的消息透露出去，或者故意激化矛盾。他的目的是让周明远和林晚晴冲突升级，最终导致周明远在冲动之下杀人。这属于间接故意杀人。"
"间接故意杀人，证明起来更难。需要证明王志刚明知自己的行为会导致死亡结果，并且放任这种结果发生。"
"查王志刚的过往。他有没有类似的案例，有没有帮其他当事人处理过婚外情，有没有出过类似的事情。"
调查立刻展开。王志刚执业十五年，办理过大量婚姻家庭案件。其中有三起案件，当事人的配偶在离婚过程中出现意外。一起是配偶车祸死亡，一起是配偶自杀，一起是配偶失踪。这三起案件，最终都是当事人顺利继承财产，王志刚作为代理律师，从中获得了高额律师费。
"三起意外，都和王志刚有关。"周建民说。"这不是巧合。"
"查这三起案件的详细情况。车祸死亡的那起，有没有疑点。自杀的那起，有没有他杀可能。失踪的那起，有没有找到尸体。"
调查持续到晚上。三起案件的卷宗从法院、检察院调了过来。
第一起，五年前，当事人刘芳，丈夫陈凯车祸死亡。陈凯在高速公路上追尾一辆大货车，当场死亡。交警认定陈凯全责，疲劳驾驶。刘芳继承了陈凯的全部财产，约两百万。王志刚是刘芳的离婚律师，在陈凯死亡前一个月，刘芳刚起诉离婚。
第二起，三年前，当事人李梅，丈夫王强自杀。王强在自家车库用汽车尾气自杀，留下遗书，说因为生意失败，不想活了。李梅继承了王强的财产，约一百五十万。王志刚是李梅的离婚律师，在王强死亡前两周，李梅刚起诉离婚。
第三起，两年前，当事人赵敏，丈夫孙浩失踪。孙浩在一次出差之后，再也没有回来，手机关机，行李留在酒店，人不见了。警方调查无果，按失踪处理。两年后，赵敏申请宣告死亡，继承了孙浩的财产，约三百万。王志刚是赵敏的离婚律师，在孙浩失踪前一个月，赵敏刚起诉离婚。
三起案件，模式完全一致：当事人起诉离婚，配偶在离婚过程中死亡或失踪，当事人顺利继承财产，王志刚获得高额律师费。
"这不是巧合。"林砚说。"王志刚可能是一个连环杀手，专门帮离婚当事人除掉配偶，然后分财产。"
"但这三起案件，当年都按意外、自杀、失踪处理了，没有他杀证据。现在重新调查，难度很大。"
"难度大也要查。这三起案件的当事人，刘芳、李梅、赵敏，全部传唤。她们和王志刚的关系，可能不只是律师和客户。"
"王志刚和张雪的关系，就是律师和客户发展成情人。那三起案件的当事人，可能也和王志刚有不正当关系。"
"查她们的银行流水。继承财产之后，有没有给王志刚转账，金额多少。"
调查显示，刘芳继承财产之后，给王志刚转账五十万。李梅继承财产之后，给王志刚转账四十万。赵敏继承财产之后，给王志刚转账八十万。三笔转账，名义都是律师费，但金额远超正常律师收费标准。
"这是分赃。"周建民说。"王志刚帮她们除掉配偶，她们继承财产，然后分给王志刚一笔钱。"
"但没有直接证据证明王志刚杀人。转账可以解释为高额律师费，不正当关系可以解释为婚外情。要定王志刚的罪，需要找到他杀人的直接证据。"
"查王志刚的过往。他在做律师之前，是做什么的。有没有医学、化学、机械方面的知识。三起案件，车祸、尾气自杀、失踪，都需要一定的专业知识。"
王志刚的履历调取。他大学学的是法律，毕业之后做了五年律师，然后停薪留职了三年，去了一家保险公司做理赔调查。三年之后，重新做回律师。
"保险公司理赔调查。"林砚说。"他做过理赔调查，懂事故鉴定，懂怎么制造意外，懂怎么逃避侦查。这三年，他可能就是在学习怎么杀人并伪装成意外。"
"那三年，他有没有接触过什么人，有没有什么异常。"
调查显示，王志刚在保险公司工作期间，和一个叫老K的人来往密切。老K，全名不详，有汽车维修背景，曾经因为保险诈骗被判刑。王志刚做理赔调查期间，和老K合作过几起保险诈骗案，没有被发现。
"老K。查这个人。他可能是王志刚的同伙，帮王志刚制造意外。"
老K的身份查到了，全名张昆，四十八岁，本市户籍，有保险诈骗、故意伤害前科，目前无固定职业，在城西区开一家汽车维修店。
"传唤张昆。同时搜查他的维修店。"
晚上十点，张昆被传唤到支队。他四十八岁，体型壮硕，手上有油污，表情凶悍。
"张昆，认识王志刚吗。"林砚问。
"认识。以前一起做过事。"
"做过什么事。"
"就是……保险理赔的事情。他做调查，我提供一些技术支持。"
"什么技术支持。"
"就是……制造一些车辆故障，让车出事故。然后保险公司理赔，我们分钱。"
"制造车辆故障，让车出事故。你们做过几次。"
张昆犹豫了一下。"两三次吧。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五年前，陈凯的车祸，是不是你们做的。"
张昆的脸色变了。"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陈凯的车，在车祸前一周，在你的维修店做过保养。保养记录显示，你更换了刹车油管。但车祸之后，交警鉴定，刹车油管有老化裂纹，导致刹车失灵。你更换的刹车油管，是劣质产品，故意制造老化裂纹。"
张昆的额头开始冒汗。"我……我那是正常维修，用的是正规配件。"
"正规配件。你更换的刹车油管，品牌和型号都不对，是你从汽配城买的劣质产品，故意做了老化处理。陈凯的车祸，不是意外，是谋杀。"
张昆不说话了。
"张昆，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主动交代，是坦白，是从轻情节。你拒不交代，我们也能查出来。到时候，你就是故意杀人罪的共犯，量刑会很重。"
审讯室安静了十分钟。张昆的双手在桌面上攥紧，又松开。最终，他叹了口气。
"我说。陈凯的车祸，是我和王志刚一起做的。"
张昆开始交代。
五年前，王志刚找到他，说有个客户的丈夫，想让他出车祸，问他能不能做。张昆说可以。王志刚给了他五万块定金，说事成之后再给五万。
张昆以保养为名，把陈凯的车弄到维修店，更换了劣质刹车油管，并在油管上做了细微的裂纹处理。然后把车还给陈凯。一周之后，陈凯在高速上刹车失灵，追尾大货车，当场死亡。
事成之后，王志刚又给了张昆五万块。两人约定，以后有类似的生意，继续合作。
"三年前，王强的自杀，也是你们做的。"
"对。王强那个，是王志刚让我去弄的。我趁王强不在家，偷偷进了他家车库，在他的汽车排气管上接了一根管子，通到驾驶室内。然后设定了一个定时装置，到了晚上，汽车自动启动，尾气进入驾驶室，王强在睡梦中被毒死。王志刚还伪造了遗书，放在车上。"
"两年前，孙浩的失踪呢。"
张昆犹豫了一下。"孙浩那个，是我亲手处理的。王志刚说，孙浩不好制造意外，只能直接动手，之后处理掉尸体。我在孙浩出差的酒店附近，把他控制住，勒死，然后把尸体运到郊外，埋了。具体埋在哪里，我记不清了，大概在城北的一片荒山里。"
三起命案，全部是王志刚和张昆所为。王志刚主谋，张昆动手。他们以离婚案件为掩护，专门物色有财产纠纷的离婚当事人，和她们发展成情人关系，然后帮她们除掉配偶，继承财产，分赃牟利。
"王志刚一共做过几起。"
"就这三起。加上这次林晚晴的事情，是第四起。但林晚晴那个，不是我们动手的，是周明远自己杀的。王志刚只是在旁边推波助澜。"
"王志刚知不知道周明远会杀人。"
"他知道。他跟我说过，周明远性格冲动，林晚晴又在逼婚，只要稍微激一下，周明远肯定会动手。他说这叫借刀杀人，不用自己动手，还能除掉林晚晴，让张雪顺利离婚。"
"借刀杀人。王志刚故意让张雪把周明远当晚要去见林晚晴的消息传递出去，持续激化矛盾，放任死亡结果发生，属于间接故意杀人。"
"对。他跟我说，这次不用我们动手，自然有人帮我们动手。他还说，等周明远被抓，张雪离婚，分到财产，再给我一笔钱。"
张昆的供述全部记录在案，签字按手印。
根据张昆的供述，警方在城北荒山找到了孙浩的遗骸。法医鉴定，死因是机械性窒息，死亡时间约两年，和张昆供述吻合。
王志刚被重新提审。当张昆的供述和孙浩的遗骸摆在他面前时，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承认了全部罪行。五年前陈凯车祸，三年前王强自杀，两年前孙浩失踪，都是他主谋，张昆动手。他以离婚律师身份为掩护，专门物色有财产纠纷的离婚当事人，和她们发展成情人关系，然后帮她们除掉配偶，继承财产，分赃牟利。
林晚晴的案子，是他的第四次作案。但这次，他没有亲自动手，而是利用周明远的冲动性格和林晚晴的逼婚压力，借刀杀人。他明知周明远可能会在冲动之下杀人，仍然故意激化矛盾，放任死亡结果发生，属于间接故意杀人。
王志刚、张昆，涉嫌故意杀人罪，四起命案，五名死者。周明远，涉嫌故意杀人罪。张雪，涉嫌包庇罪。
案件全貌彻底揭开。
晚上十一点，林砚站在办公室，看着白板上四起命案的关系图。王志刚，一个律师，披着法律的外衣，做着杀人的勾当。五年时间，四条人命，数百万财产。
周建民走进来。"都招了。"
"嗯。"
"这个案子，比预想的大。一开始以为是简单的情人矛盾杀人，没想到挖出一个连环杀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