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之前的会议结果一样，萝丝 ·卡迪尔愤然离席，偌大的会议室里，又只剩下谢培然和劳伦斯，而站在谢培然身后的理对这种场景也早就司空见惯，见怪不怪。

“你可真是无情。”凯恩面无表情地摇摇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语调像极了他身后的那个机器人。刚才明明他也在一旁煽风点火，现在却表现得自己如此无辜。

“只有她走了，会议才会更高效。”谢培然没有否认，修长的手指敲打着桌面的光区，然后开口：“否则以这个进度，我会赶不上和我夫人吃午饭的时间。”

“我也真想看看她是一个怎样的人。”听谢培然这么说，凯恩顿时来了极大的兴趣，要知道，劳伦斯家族的核心产业是仿真机器人和克隆技术，让他感兴趣的东西可不多：“可以令你不惜违反条约去得罪卡迪尔家族。”

“你会知道的。”谢培然笑着，脑海中浮现出了苏沫的脸庞，眼底也有了一丝温柔。而他此时只想快点结束这场会议， 没了萝丝的无理取闹，会议进度会快很多。

“这次使用的飞船是谢氏最新研发的沫夜号。它的发动机一共有四个，使用的能源也和华培拉一样，是永动能源。不用充能，不会枯竭，可以在太空中航行百万年之久。”谢培然直接切入正题，将控制面板中的图调了出来，然后呈现在凯恩的面前。

图像是三维立体的，十分清晰。凯恩伸手，将图像放大，这次，他看清楚了飞船的全貌 —— 它全身漆黑，中间主干部位的最前端相比其他部位细一些，而就是这个部位，却成了整个飞船保护措施的关键所在。

“你现在看的地方，我们称之为桥。是输送能量让它成为护盾的连接组织。”谢培然没有给凯恩太多独立思考的机会： “它是飞船最大的防御系统，可以保护飞船不受其他异物的干扰。”说罢，他主动摆弄起了凯恩眼前的图像，让它 360°旋转了起来： “在飞船外侧，有四根环形能量柱，它们交错缠绕在主体的周围，如果桥出现了故障，它们将成为替代品，会继续保护飞船的安全。”

凯恩点头，示意他听懂。各种飞船的数据在他眼前铺开，巨大的光幕让他宛如身在其中，除了那些像瀑布一样的字符，曾经在飞船上模拟的各种画面也在那一刻进入了他的脑海。

在谢培然的讲解下，他看到了更为详细的构造。连接那四根能量柱的，称之为洛——是河图洛书的洛，传闻，那也是神族神明的称号，它们分散在主体的四周，将环形缠绕的能量柱固定起来，而在主体之上，被分为三层。第一层是观测台，可以无死角地看到飞船周边所有的环境，二层是船员活动的区域，有休息室医疗舱等一系列的设施设备。三层连接着四个发动机，而每个发动机的底部都连接着相对应的能量柱。整个沫夜号在能量盾的保护下呈现不规则的椭圆形态。

凯恩心里不禁有几分感叹，他不曾想到，坐在他眼前的这个谢氏掌舵者，竟也是个工程师，造物者。

“我想知道，你是如何设计这架飞船的。”当介绍告一段落，他突然开口问谢培然。他也有所耳闻， 大学时代，谢培然所学的专业和他一开始的选择并不相同。因为他父亲的极力反对，他做出了让步。但，那也是他最后一次在人生的重大时刻中做出让步。接手谢氏以后， 他很快将基因工程提上日程，并用他的专业知识，一步步将华培拉打造成了人类向往的天堂。

可，在他眼里，谢培然并不是这样的大善人。他骨子里遗传了家族的精明，没有好处没利益的事情，他是不会着手去做的。当然，他也不相信，这样的男人会有纯粹的爱。

“我夫人，是我所有的设计灵感。”谢培然笑着解释，他似乎并不介意在别人面前去说起他的婚姻。凯恩看到，在他说起那个女人的时候，谢培然的眼里，出现了他从未见过的温柔。

那应该是不属于他的感情，但，他也无从反驳——或许真的有那么一个人改变了他呢？

“她喜欢银河，也喜欢看星星。在家的时候，她就经常这样。”谢培然脸上的笑意显得更加深邃： “我想等这次夜星任务结束，就带她去星际旅行，她一定很高兴。”

凯恩神色不动，却在心里暗自惊讶。如果不是现实在提醒他，他一定以为自己眼花，眼花到分不清这个男人是否就是谢培然本尊。

相比他刚掌舵谢氏的时候，现在的他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有传闻说，他为了更早地接手谢氏，杀害了他的父亲。当年这件事情闹得满城风雨，他以为谢培然会亲自出面去解决，可最后，也只有一个叫何清宇的律师开新闻发布会，出面去澄清了这一切。

很快，他带着三十亿人移民华培拉，用谢氏独有的科技和能源控制了整个星球，那里的人依赖谢氏提供的一切。他们完全做到了自给自足，无需任何星球进出口产品，也不允许有外来者进行移民。如果不是海拉条约有着长久的约束力，恐怕谢氏在人类世界会一手遮天。而如今，他们也在这条道路上越走越远，开始试图控制整个银河联邦的经济命脉，树大根深，不可撼动。

“那么卡迪尔呢？以你的态度，似乎这次完全不打算让他们参加。”凯恩又提出了他的疑问。作为劳伦斯家族的掌舵者，他现在是谢氏最亲密的伙伴，但，他有时也不太明白谢培然真正的意图。

“如果你是我，你会让那样的女人去知晓计划最核心的部分么？”谢培然反问： “就像我刚才说的，是我夫人同意她参加，并没有什么别的原因。我不想让我的夫人因为这种小事闹不愉快。但，既然参加了这个计划，就得拿出相应的代价。三支雇佣军队，已经是很小的代价了。”

“的确，”凯恩同意了他的说法，以利益为重，是他们这些人的本质：“以卡迪尔家族目前的情况，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这都是最好的选择。”

“前不久，我听说她要处决一批流放的犯人，导致芒星发生了大规模的暴动。”谢培然语气淡淡，看着凯恩： “人是杀给我看的。但代价却是你和卡迪尔家族共 同承担。你损失了两个机械队，她死了几百个雇佣军。可你却没得到半点好处， 因为几个犯人，你们的损失可不小。”

凯恩被谢培然说中了痛点，没有发话。一直以来，他都很头疼萝丝·卡迪尔 ——那个骄纵的公主。因为无论在哪方面，她都不像家族最合适的继承人。可，关于这个，他却没有办法有任何怨言。谁要她是卡迪尔家族被他们一手缔造出来的“独生女”呢？

五年前，是他找到谢培然，说他想独占芒星。而后，谢培然告诉他“如果无法在短时间内将卡迪尔家族完全孤立出来，那么就选一个可以控制的继承者，这样会快很多。”

于是，他选中了萝丝 —— 那个每天只会谈情说爱的女人。他和谢培然联手，几年内杀光了萝丝其余的家族竞争者 —— 她的一个姐姐和两个哥哥。于是，萝丝顺理成章的成为了家族名义上的继承人，继承顺序在她父亲之后，可他没想到的是，那个女人其实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好控制。

“选择她是我的失策。”凯恩的脸上有了一丝动容。他和谢培然一样，很少犯错，偶尔那么一次看走眼，却让他一直都在付出不对等的代价，那无疑是致命的。

“暴动以后，我找到她，希望她不要再做这样的蠢事。她像疯了一样地对我说，只要她活着一天，她就会杀光那些从华培拉流放来的犯人。”凯恩回忆着萝丝当时的表情，神色有些不可思议，脸上一向没什么表情的他，在这次会议中已经被谢培然捕捉到好几次微妙的变化：“她还说你都可以不顾条约和宗族的女人结婚，那么她杀几个犯人根本不算什么，可她忘了，她不是你，她没有承担后果的勇气和能力。”

“所以，她并不适合来当继承人对吧？”谢培然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告诉他，他选错了人。

“我高估了你对情感的认知。”凯恩并不想在谢培然面前承认自己的错误，他拿起咖啡抿了一小口。

“我一直认为你会和她结婚，毕竟你们从小一起长大。”

“那样的女人，我可无福消受。”谢培然用半开玩笑的口吻说道： “婚姻对我来说并不是利益，它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那是他人生的救赎，是他唯一想抓住的东西，他尝到了爱和温暖，他像喝下了毒药，再也无法割舍。

“看得出来。”凯恩眨了眨眼睛，脸上又恢复到了面无表情，他们这种人，家人和爱人会成为软肋。为了不受人威胁，他们只会选择有财力物力的人结婚。但，谢培然完全不同，他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他选择了爱，选择像正常人一样去生活。

“ 不要试图分析我，凯恩。”谢培然看着凯恩的神情，又突然开口：“从刚才开始，你就一直这样盯着我看。”

“别那么紧张，”凯恩愣了几秒钟：“只是好久不见，你变了很多。”最后那句，倒是他的真心话。

“人是会变的。”谢培然凝眸：“一成不变，活在过去可不是件什么好事。”说完，他抬头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半。他打算结束会议，去找苏沫。谢培然转动着手腕上的手环，然后又在控制面板上输入了什么，对方几乎是在同时回复了他的信息。下一秒，谢培然的神情缓和了许多，还发出了低沉而温和的笑声。凯恩和他身后的理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眼前的谢培然完全是一个处于热恋中的小男生。他们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也不敢提醒他有几分失态。

“不着急走的话，一起留下来吃个午饭吧。”几分钟后，谢培然从手腕上收回了目光，对着凯恩提议：“我夫人她想见见你。”

“好，我也想见见她。”凯恩平静地点头示意。

谢培然不打算在会议室里继续呆着。他直接起身，看着一同起身的凯恩，道；“她在机库，参观我们要用的沫夜号。”

“你方才说，她叫苏沫？ ”凯恩略微沉吟了一下。

“是的，苏沫。飞船以她的名字命名。”谢培然一边说着一边走出会议室：“我喜欢她的名字。”就如同喜欢她的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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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完信息的卡尔站在离苏沫几米远的地方。不过几小时，谢培然已经发了好几条信息给他。以至于他在和苏沫讲解的时候被打断了好几次，到后来，苏沫干脆自己看，让他专心回复消息。

那个占有欲极强的家伙，其实并没有发什么照片给他，当他问起苏沫的样貌时，那个昔日的学弟只说了几个字：她很漂亮。

那一刻，他不由觉得谢培然十分肤浅。一点像他往日低调内敛的作风。他好像想把苏沫藏起来，不给任何人看。

可，他现在知道原因了。苏沫的身上，总有一股清冷的气质，黑色的长卷发垂到肩部往下的位置，面容白皙，肤如凝脂，那一双眼睛，美的宛如万千星辰。他从未见过那样好看的眼睛，他相信，谢培然也没见过。

卡尔翻动着谢培然给他发来的那些讯息。最常见的，就是问她在干什么。而最后一条，则是要她记得一起吃午饭的时间。他可以想象，坐在会议室里的那个坐立难安的谢培然是什么样子的。

想到这里，卡尔不禁哑然失笑。

他继续翻动空间站的日常数据。一长串的加密信息在他眼前略过。卡尔的目光，最终停留在空气数值这一项。因为空间站并没有华培拉那样完美的天网，监测空气指标就成了日常最重要的工作之一。

任何外来的物种都有可能污染空间站，特别是夜星。灭世之力的尘埃能飘散在宇宙的中，能蔓延到每颗星辰上的每个角落。

他打开了数据分析的页面，阅读着最新的空气数值，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随即，他关闭了系统。可，当他再次抬头看向苏沫所在的区域时，发现她已不在原地！

他不过是花了几分钟的时间去查看数据而已……卡尔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可面前的空空如也也在告诉他这是事实。他又立即回头望向加奈和顾雅的位置，下一秒，他的心彻底凉了。

三个大活人，就像变戏法一样全部凭空消失了？！

卡尔拨通了谢培然的手环代码。这个时间，他差不多应该开完会议了，而他自己也做好了被臭骂一通的准备。

“是苏沫有什么事么？ ”和他回信息的速度一样，谢培然的声音几乎是在接通的一瞬间同时响起。

“是的，她不见了。连同她的两名同伴一起。”卡尔的声音略微颤抖，他如实回答，没有任何隐瞒。

“什么时候的事？”谢培然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卡尔听到那头的人加快了步伐： “几分钟前，我刚看完空间站的日常数据。”

卡尔没等到谢培然的再次回话，那头的人便将通话终止了——的确， 这是他的性格，从不愿多说一句废话。

另一头的谢培然结束和卡尔通话以后拨通了另一个电话，他直接拨通了苏沫的手环代码。理和凯恩看着眼前的这一幕难以置信 ——谢培然在处理和苏沫相关的事务时，速度快的简直比他处理工作更甚。

谢培然扫只是了一眼两人的表情，并不打算有任何解释。

“你在哪儿？”在电话接通以后，他的问题问得直截了当却又不失温柔。

“飞船的底部。”苏沫拿着电话，站在飞船的第三层，声音和平时一样，听不出什么区别。

“谢培然，空间站的监测不够准确。”他刚想问她去哪里做什么，而苏沫已经给出了答案。

“什么意思？ ”谢培然微微蹙眉。空间站的系统和设备全是他一手研发，从设计图纸到最后竣工完成，每个环节他一个不落都有参与，可同样，他的手环读数并没有出现任何异常。

“我发现了送给哈因博士的礼物。”电话那头的苏沫居然声音里有了几分笑意： “它还在孵化。”

“虫？”谢培然的声音里有几分不信，但他的反应远超理和凯恩。

“嗯。”苏沫的声音很轻：“它在底部的能量柱上，吸食创在成长。”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听到苏沫这么说，谢培然心口一沉。

“几分钟前，卡尔站长都跟你说了是不是？ ”苏沫反而觉得这里有虫并不是个稀奇事：“你让他把无人机和监控对准中央广场，我要在那里活捉它。”

“你想让哈因看到？ ”谢培然脸上的肌肉也松了下来：“你有办法切开那层壳吗？”

“有，你发广播，把中央广场那里的人清场。”苏沫的目光瞥向那个卵，语气波澜不惊：“大概十分钟，我会把虫引过去。”

“你想怎么做？ ”谢培然轻笑出声，他还没遇到过对他发号施令的女人，苏沫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再过五分钟，它就会进化成第一形态。”苏沫的另一只手伸出，蓝色的创世之力在指尖闪烁，光中银白的细丝像无数只小手，以苏沫的指尖为出发点，向外延伸至卵的周围，然后在几厘米的地方停下，感受着里面的生命。

“到那个时候，我会让加奈把它引出去，就到中央广场那里。虫在壳内的时候，以创和灭为食。出壳以后，以血肉为食，加奈的蛊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苏沫对谢培然说着她的计划：“虫和人一样，在出生之时就会存在生物本能。而其中的本能之一，就是进食。如果有充足的食物，它们会在一天之内长成完全体。不过，我不会让它这么做。”

“哦？ ”谢培然进了电梯，比了个手势，示意理和凯恩坐下一趟，他还没有看清两人的表情，就将电梯门迅速关闭：“你有什么计划？”

“不想让它长得太快，就要用到顾雅的能力。”苏沫手中带着蓝光的银白丝线离卵更进了一步，她动了动手指，丝线像活了一样地进入了卵的内部：“她的锁可以抑制或是加快动物植物的生长，我会让虫一直保持在第二形态。那时，它的大脑会处于第二形态和第三形态之间。我会在它活着的时候，把它的脑子给取出来。你可以联系哈因博士，让他看到这出好戏。”

谢培然静静地听苏沫说着没有打断，心里也在盘算着这个计划的可行程度： “是卡尔告诉你这些的？”

“不，”苏沫摇了摇头：“是我用创世之力感知到的，很多东西，我看一眼就能知道。”可，她却看不懂谢培然的心。

“成为二型的虫体内会含有少量的灭，到时，你把空间站的净化器打开。”苏沫一边叮嘱他一边将手中的丝线抽了回来：“当然，如果它成为三型，我会直接杀掉它 —— 虽然死后的脑价值会大打折扣，但如果足够新鲜的话，哈因博士应该也会感兴趣。”

“嗯，那就按你说的办。”谢培然同意了苏沫的计划，这个临时起意的计划他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转头又重复了一句话：“处理完以后，我们和凯恩一起吃午饭，他也想见见你。”

“嗯，我知道。”苏沫一直没法忘记这句话，因为谢培然经常让卡尔在身旁提醒她。

“那么，等会见，夫人。”谢培然心情大好，等苏沫挂断电话以后他也收起了电话。电梯带着他直直下降，他看着中央广场有热闹起来的人群，又往哈因博士的实验室的方位看了一会儿，最后他握住手环，开始转动。

广播在空间站内响起，传遍了每个角落。他看着几架无人机从高空飞过，而后往中央广场的方向去了。人群也开始有规律地往地下室集中。和三年前的那次大规模移民有几分相似，而唯一不同的是，当年混乱的场面已经不再，他此时是如此坚信，当年在那份名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是多么正确的决定！

随即，他输入了哈因博士的手环代码。

“是哈因博士吗？您好，我是谢培然。这里有些东西，我相信您会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