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川攥住缰绳的手掌缓缓松开,不去看陈武玩味表情,强压心头波动。
转头问那名斥候:“车辙和脚印往哪个方向去了?”
斥候先看陈武。
陈武没有出声,他才抱拳答道:“往东南,应该进了广盛县地界。”
谢临川眉峰轻动。
青石县在西南。
云州流民若要去黑山,不该留下朝东南的痕迹。
周鹤鸣昨夜才离开郡城,再快也不可能赶在京营骑兵前面,把消息送到李二猴手里。
要么这批人不是云州流民,要么李二猴提前发现了京营的动静。
二猴猎户出身,最擅长的便是藏踪和甩掉追兵,若是他临时改道,留下这样的痕迹并不奇怪。
“脚印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谢临川接着问道:“可有马蹄印,或者兵器拖地的痕迹?”
“不会超过两日。”
斥候回想片刻,又补充道:“卑职带人向前查了二里,路上的脚印很杂,有草鞋,也有光脚,老人孩子都有,没发现大队骑兵留下的马蹄印,也没看到军械痕迹。”
陈武听完,马鞭依旧搭在马鞍上,没有表态。
谢临川转向他。
“大人,这批人往东南走,也没有兵甲随行。”
“云州正在打仗,百姓往外逃并不稀奇,冀州、常州交界处,这几日出现的流民绝不会只有这一支。”
陈武看了他片刻。
“是不是去青石县,追上便有答案。”
他抬手点向身后偏将。
“带五百轻骑,沿着痕迹追,查清他们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
“末将领命!”
偏将迅速点齐人马,脱离大队,沿官道向东南追去。
谢临川没有阻拦。
“大人若查出他们与青石县有关,下官愿依军令领罚。”
陈武听见这句话,嘴角抽了一下,却没有接话。
大队重新上路,行军速度比先前慢了许多。
前后骑兵都能看出,陈武在等消息。
谢临川也在等。
李二猴若真发现了京营,以他的性子,不会只带着流民改一次方向,可队伍里有老人、孩子,还有大车辎重,想彻底甩开五百骑兵,并不容易。
一路上,陈武没有再问齐欢,也没有继续试探他。
两人并马而行,身后是密集的马蹄声,谁也没有提那上万流民。
过了半日,前方卷起大片尘土。
五百轻骑返回。
领头偏将的马鞍旁挂着几双破草鞋,另有两个豁了口的木碗,东西沾满泥灰,显然是从路边捡来的。
偏将翻身下马,单膝跪在陈武面前。
“大人,末将没追到人。”
陈武紧皱眉头,手中马鞭抽了下去,低头喝道:“说清楚。”
“卑职沿痕迹追出三十余里,前面有一处三岔口,到了那里,脚印和车辙突然散了。”
偏将把草鞋和木碗递给亲兵,脸色不太好看。
“岔路附近有十几拨痕迹,有些通往常州,有些进了广盛和邻县,还有几道绕进荒田,没走多远又折回来。”
“新脚印压着旧脚印,车辙也被人反复碾过,卑职分兵查了几条路,都没有找到主队。”
陈武问道:“一个人也没抓到?”
“没有。”
偏将低下头。
“路边只留下这些破烂,那些岔路多半是有人提前布下的,专门用来乱人耳目。”
后面的京营骑兵没有出声。
五百骑兵追一群拖家带口的流民,最后连个落单之人都没抓到,偏将自己也觉得难堪,手一直压在刀柄上。
陈武看完那几双草鞋,转头问谢临川:“普通流民会布这种疑阵?”
“下官没见过这支队伍,答不了。”
谢临川迎着他的目光。
“不过云州打了这么久,总有边军逃卒混在流民里,有人懂行军藏踪,也不足为奇。”
陈武道:“倒是巧。”
“大人怀疑青石县,可以继续查。”
谢临川语气仍旧平稳。
“但几道脚印,定不了青石县的罪。”
陈武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忽然扬起马鞭,在半空抽出一声脆响。
“好。”
“没有人证,也没有物证,本官今日不在这里定你的罪。”
他拨转马头,面向身后的京营骑兵。
“全军加速,去青石县。”
谢临川催马跟上,没有回头看东南方向。
那些痕迹多半出自李二猴之手。
至于流民有没有真正脱险,只有等黑山那边传回消息才能确认。
接下来的几日,两千五百名京营骑兵沿官道南下。
按理来说,越往南走,村镇越繁华,但事实却是相反。
有些田地已经荒了大半,地里的庄稼枯黄低伏,路边偶尔能看见没有掩埋的尸骨,破衣被风吹得翻动。
骑兵尚未靠近,村里的百姓便拖着孩子往山沟里躲,来不及逃的就关紧门户,从门缝里偷偷向外看。
陈武没有纵兵进村,只命斥候查问道路和水源。
那些村民仍不敢露面。
京营征兵征粮的消息早已传开,在他们眼里,再严整的官军也是来拿粮、抓丁的。
他们只会远离官道,逃往深山。
进入青石县后,官道两侧渐渐有了不同。
荒地被分成整齐的田垄,沟渠虽然水浅,仍有人沿渠挑泥补缺,庄稼长势算不上好,但没有大片撂荒。
村口还有人修补农具。
孩子听见马蹄声,先是往村里跑,见带路的是谢临川,又停在田埂边远远看着。
陈武将这些细节看在眼里。
“青石县倒比别处多些活人。”
谢临川道:“这两年收进来的流民多,荒田也多,只要肯给田种,总能留下些人。”
“只是给田?”
陈武看向远处正在清理沟渠的农户。
“大人若想看屯田册,县衙里都有。”
谢临川没有继续解释。
田不是白给的,粮也不是白发的。
流民落户之后,要编屯、服役、交税;坞堡负责借粮种、修沟渠、维持治安,账面上每一项都有来处,也有去处。
陈武若只查赋税,挑不出错。
他真正想查的,是这套规矩究竟听县衙的,还是只听谢临川的。
前方出现岔路。
向南通往青石县城,另一条小路则通向大槐村方向。
陈武勒住战马,没有走县城方向。
“本官听说,黑山外有一座大槐村坞堡。”
他用马鞭点向右侧山路。
“你在那里收了不少流民。”
谢临川看了一眼那条路。
“确有此事。”
“县衙可以晚些再去。”
陈武道:“你先带本官看看大槐村。”
“下官遵命。”
谢临川拨转马头,领着骑兵进入山路。
大槐村本就是他留在黑山外围的一层门户。
人口、田亩、粮仓、兵册和工坊都有账可查,朝廷若来人清点,看到的也只会是一座规模较大的流民坞堡。
真正不能见人的甲械、匠人和兵力,早已转入问道山。
半个时辰后,山路尽头出现高大的夯土墙。
陈武放慢马速。
坞堡比军报里写的更大,墙外开着排水沟,四角建有望楼,还引了一圈护城河,大门前留出一片空地,足够数百人列队。
若只看防御,这已经不是寻常村堡。
外围的集市更让京营众将意外。
临街支着粮铺、布摊和铁器摊,有人修车,有人补鞋,几辆装满木炭和粮袋的大车正排队进堡。
货物算不上贵重,来往的人却不少。
两千多骑兵出现在山路上,集市很快安静下来。
商贩先去收钱箱,妇人把孩子拽到身后,几个装卸粮袋的汉子停下手,退到路边。
有人想关铺门,却被旁边的老人按住了手。
“别乱动。”
老人压低声音:“谢大人在前面。”
众人这才注意到领路的谢临川。
没有人再往外跑。
他们仍旧怕官军,却没有像沿途村民那样丢下东西逃进山里,只是站在路边,看着骑兵从集市中间经过。
陈武的视线从那些人脸上扫过。
百姓看他的次数很少。
更多时候,他们在看谢临川。
像是在等谢临川开口,也像是在确认他是否被官军押回来的。
“谢大人回来了!”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
很快又有人接话:“大人,堡里没出事!”
几个汉子往前走了两步,看到京营骑兵压低的枪锋,又停了下来。
谢临川朝他们摆手。
“各做各的,不要堵路。”
没有安抚,也没有解释。
路边的人却明显松了口气,有人重新扶起粮袋,有人把孩子抱回摊位后面,集市仍旧安静,秩序却没有乱。
天衍玺中的人气随之起了变化。
为数不多的忧惧慢慢散开,重新转为安定。
陈武坐在马上,迟迟没有往前。
他查过不少地方豪强。
那些豪强进村,庄户会跪;官兵进村,百姓会逃。
大槐村的人也怕枪,怕甲,怕朝廷问罪,却没有跪谢临川,谢临川只说了一句话,他们便各自退开,没有人争抢,也没有人哭喊。
这不是靠施粥几次就能养出来的民望。
陈武转过头,眼神中泛起冷光。
“谢县尉,大槐村被你治得不错啊。”
“他们有田种,有粮领,自然不愿再逃。”
谢临川道:“下官不过是照律法办事。”
“照律法办事?”
陈武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坞堡高墙上,冷笑一声。
“本官走过半个冀州,倒没见过哪条律法,能修出这样的坞堡。”
附近百姓听见这句话,动作都慢了下来。
几名京营骑兵察觉到异样,长枪微微抬起,前排百姓立刻后退,有人抱紧孩子,有人护住摊位上的粮袋。
他们怕归怕,却没有乱。
陈武看得更仔细了。
百姓不是不畏官军。
他们只是认定谢临川站在这里,京营便不能随意抓人抢粮。
这种信任落在一个县尉身上,分量太重,重的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进去看看。”
陈武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兵。
“两队封住前后寨门,其余人沿墙警戒,没有本官军令,不得入户,不得扰民。”
几名偏将同时领命。
骑兵随即分开,控制坞堡外的道路和寨门,动作很快,却没有拔刀,也没有冲撞路边摊贩。
谢临川看了一眼陈武。
至少陈武还没有准备用刀兵硬掀大槐村,二人还有商量余地。
谢临川翻身下马,抬手让守门堡兵让开道路。
“大人请。”
“户册、兵册和粮册都在议事堂,大人要查什么,下官让他们全部搬出来。”
陈武没有回应,径直进堡。
谢临川落后半步,随他穿过寨门。
沿途的堡兵只穿旧皮甲,兵器也是县衙登记过的长枪和腰刀,见到京营,他们依次解下兵器,放在指定位置,没有人擅自出声。
这些都是提前定好的规矩。
陈武的亲兵逐一检查,暂时没有发现问题。
谢临川看向坞堡深处。
大槐村能给陈武看的,都摆在明面上。
问道山不能露出半点痕迹。
风从黑山里穿过庭门,吹起议事堂前悬着的破旧晋旗。
陈武在门前停住,回头看向谢临川。
“谢临川,是不是觉得本官不敢杀你?”
谢临川站在台阶下,抬眼与他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