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衍走了半个月。
昼伏夜行,专挑小路。白日里躲在破庙树林中歇脚,天黑了才赶路。饿了啃干饼,渴了饮溪水。衣袍越走越破,脸上的灰越积越厚,与道上流民一般无二。
沿途州县的城门口,都贴着海捕告示。
告示上画着他的像,写着。
“通缉要犯孔衍,妖言惑众,私藏禁书,擒获者赏钱五十贯,知情不报同罪”
那像画得并不真,眉骨高耸,目露凶光。
孔衍在告示前站了一站,嘴角动了动,压低斗笠,混在人群里出了城。
半个月后,到了永嘉。
永嘉在浙东沿海,瓯江绕城,东入于海。城中商铺栉比,行人如织,满口软糯俚语,他听不大懂。
他没有进城,绕到城外一个村子。村名梧田,遍植榕树。村口那棵老榕冠盖如伞,树下几个老人围着石桌下棋。
孔衍走到一位老人面前,拱手。
“敢问老丈,张懋张先生,可是住在此处?”
老人抬眼打量他一番。
“你找张先生做什么?”
“在下孔衍,自剡溪来,是张先生故人之子。”
老人神色一动,又看了他两眼,起身道:
“随我来。”
穿过村子,到一处宅院前。白墙黑瓦,门上一块旧匾,写着“慎独斋”三字,笔力遒劲。墙边种着几竿竹,倒与孔衍家那竿有几分相似。
老人叩门。书童探出头来。
“老爷,有人找,说是剡溪孔先生的公子。”
话音未落,里头脚步急促。一个半旧直裰的中年人快步迎出,须发已见花白,一双眼却亮,带着读书人的清气。
他看见孔衍,怔在当地。
“你是……昭兄的孩儿,行之?”
孔衍的字是父亲取的,取躬身践行之意。
他撩衣便拜:
“小侄孔衍,见过张世伯。”
张懋一把扶住他,握得很紧,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找什么,落到他腰间鼓起的那一块,眼神一凝。
“进屋说。”
进了书房,关上门,又命书童守门,不许任何人进来。张懋这才松开手。
“昭兄他……”
声音有些发颤。
孔衍低声道:
“家父半月前病故了。”
书房里静了片刻。张懋背过身去,肩头微动,良久才转回来,眼眶泛红,到底没有落泪。
“怎么死的?”
“病了三个月,咳血,不治。”
追杀一节,孔衍咽了下去,不愿把他卷进来。
张懋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
“史弥远的人,是不是上了剡溪?”
孔衍抬眼,没有作声。
“我就知道。”张懋叹了口气。
“昭兄藏了一辈子,到底没藏住。他那卷拓片,史弥远惦记了不止一日。”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窗外瓯江浩荡,几面白帆顺流东去。
“拓片还在身上?”
“在。”
张懋点头,不再多问,回身看着他,上上下下看了半晌,没再言语。
“你打算如何?”
孔衍沉默片刻。
“小侄想去临安,寻个机缘,把真义传出去。”
“传出去?”张懋苦笑。
“你可知眼下外头是什么光景?史弥远行文各州府画影图形,城门上贴的都是你。你一进临安,便可能被人认出。到那时,拓片保不住,命也保不住。”
“小侄知道。”
“知道还去?”
张懋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压着嗓子。
“行之,史弥远那个人,我在朝中二十年,看得再透没有。当年韩侂胄权倾朝野,说杀也就杀了。你一介布衣,在他眼里不过蝼蚁。”
孔衍望着窗外滔滔江水。
“家父临终说,道不在经卷里,在践行里。他老人家因道而死,小侄若藏头露尾,这真义便永世见不得天日。”
他说得平静,像在说一件与生死无干的事。
张懋看了他许久,叹了口气,自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封信,递过来。
“你来得正巧。我这里有桩消息,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你。”
孔衍接过。信是一个叫郑清之的官员写的,字里行间,对理学官学颇多不满,要借一场雅集广开言路,兼收并蓄。
“一个月后,临安西湖有一场论道雅集,朝中几位清流、江南几家书院合办,太学生、名儒、朝官都到,在画舫上辩《论语》经义。”张懋道。
“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史弥远的人不敢公然行凶。你若能在雅集上把真义说出来,大白于天下,他想压,也压不住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可这也是最凶险的去处。人多眼杂,他的人必混在里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若有个闪失,昭兄半生心血,便尽数付诸东流。”
孔衍把信折好,双手奉还。
“世伯,小侄要去。”
“想好了?”
“想好了。”
张懋忽地笑了,笑里有欣慰,也有忧色。
“你与你爹,真是一个脾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
他从书架上取下布包,里头是几件干净衣裳、一锭银子。
“先住下,沐浴换衣。你这副模样进城,走不出三条街便要被拿。”
孔衍接过,深深一揖。
“多谢世伯。”
“谢什么。”张懋摆手。
“我与你爹是过命的交情,他的儿子,便是我的儿子。你安心住着,雅集的事,我来安排。”
他重又走到窗边,望着江上往来的船,半晌没言语,忽而开口。
“行之,你可知我为何辞官归里?”
“小侄听说,世伯不满史弥远专权。”
“一半是,一半也不是。”张懋声音低下来。
“我原籍处州松阳,少年时游学永嘉,从薛季宣、陈傅良两位先生的门人问过学,也私淑叶正则先生。我们永嘉这一派,不讲空疏的心性,讲的是事功。”
“经世致用,义利并举,道不离器。一门学问,若不能落到田赋、兵制、水利、民生上头,说得再天花乱坠,也是无用。”
他回过身。
“可这些年,朝堂把理学定成一尊,开口便是明心见性,闭口便是存理灭欲。我永嘉一脉,被斥为功利之学,处处受压。”
“我在朝中二十年,看着史弥远把朝堂变成一言堂,看着圣人之学被人当成打压异己的器物,眼不见,心不烦,这才回来了。”
孔衍听到“道不离器”四字,指尖在袖中轻轻一叩。
“世伯所讲的事功,与家父所传的践行,原是一个道理。”
“正是。”张懋眼睛亮了。
“你爹当年在我这里住了半月,我们夜夜谈到鸡鸣。他讲孔壁古文,我讲永嘉事功,越谈越觉得是一条路上的人。圣人的道,从来不在书斋里,在事上,在人身上。”
他看着孔衍,目光灼热。
“你来了,我心里这堆冷灰,又焐出火星子来了。你若真能把真义传出去,不只为昭兄,也为天下读书人,蹚出一条活路。”
孔衍没有说话,端端正正,又是一揖。
当夜,他在张懋家住下。沐浴更衣,就着油灯,将拓片小心展开。蝌蚪文在灯下泛着微黄的光,像一群沉睡千年的蝌蚪,随时会醒过来,游进每个读书人的心里。
父亲的话在耳边。
道不在经卷里,在践行里。
窗外瓯江水声不绝。一个月后,临安西湖。他要去那里,让被遮蔽千年的真义,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