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张懋家住了三日,孔衍气色好了些。
第四日一早张懋叫他一起出门。
“西山有座旧庵,是我藏书的地方。当年辞官归乡带回来的书太多家里放不下,就寄存在庵里。而且还有你父亲当年留下的一箱旧稿,你随我去看看,若有合用的尽管拿去。”
两人出了梧田村往西山去。
西山不高却幽深。一路上古木参天藤蔓缠绕,阳光从叶缝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石阶上。空气里有松脂清香混着泥土腐叶气息,闻着让人心里安静。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旧庵。
庵不大,三间瓦房,院墙塌了一半,院里长满杂草。庵门虚掩着,推开吱呀一声响,惊起梁上几只麻雀扑棱棱飞出去。
庵里供一尊观音像,漆都剥落了面目模糊。供桌上积厚厚一层灰,香炉里插几支残香早就灭了。
张懋带着孔衍进东厢房。
房里摆满书架,从地面到屋顶一格一格塞满了书。有的用布包着,有的用线捆着,有的就那么摞着,书脊上的字都模糊了。空气里有旧书特有的霉味混着樟木香气。
“这些书我攒了三十年。”张懋拍拍一个书架。
“经史子集什么都有。你要去临安辩经,多看看没坏处。”
孔衍走到一个书架前抽出一本《汉书》翻了翻又放回去。目光在书架上扫过,忽然停住。
书架最底层角落里有一个蓝布包,包得整整齐齐,上面落了一层灰。
蹲下身把蓝布包取出来拂去灰。布包不大拿在手里轻飘飘的。
“这是什么?”
张懋凑过来看了看皱了皱眉。
“好像是当年你父亲存在我这里的。二十年前他来永嘉看我时住了半个月,走的时候留了个包。我后来就忘了,搁在这儿一搁就是二十年。”
孔衍的手顿了顿。
解开蓝布包,里面是一册手稿。纸已经黄了边缘发脆,细线装订着。封面上没有字,只在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墨点,像不小心滴上去的。
翻开第一页。
字迹是父亲的。
孔昭的字孔衍认得。父亲的字写得不好看,笔画粗重像砍柴的刀,一刀一刀刻在纸上。每个字都很用力,力透纸背,像要把什么东西钉进纸里。
呼吸停了一下。
一页一页翻。
日记从二十年前开始写。那时候父亲还年轻,三十出头,和现在的孔衍差不多大。
第一篇写他从剡溪出发带着拓片前往临安。
“绍定元年春,携拓片赴临安。欲面见太子呈孔壁古文真解,望太子能辨明经义还圣人之本。”
后面几篇写在临安的遭遇。
“抵临安寓居客栈。托人递帖求见太子,三日无回音。”
“第四日有人来客栈自称太子府中人,邀我赴府中叙话。随他去了一处偏僻宅院,才知是史弥远的人。”
“他们要我交出拓片,说古文异说惑乱人心不如毁了天下太平。我不肯,他们便动手。打伤两人翻墙逃了。”
“逃回客栈收拾东西连夜出城。身后有人追,在山里躲了五日才甩掉尾巴。”
“拓片还在人也还在。可太子是见不到了。史弥远把持朝政,太子深居宫中连面都见不着,遑论呈递真解。”
孔衍的手在发抖。
不知道父亲还有这样一段经历。父亲从未对他说过。记忆里父亲总是坐在矮案前教他认字教他读经教他辨识蝌蚪文。从未说过临安,从未说过史弥远从未说过那些追杀和逃亡。
原来父亲也去过临安。
原来父亲也想过把真义传出去。
只是父亲失败了。
继续往下翻。
后面的日记写逃回剡溪后的事。
“再归剡溪闭门不出。儿子出生那日我在矮案上铺开拓片教他认第一个字。他还那么小眼睛都睁不开,却攥着我的手指不肯松开。”
“儿子三岁了会走路了会叫爹了。我握着他的手在沙地上画習字。他问我爹这字像什么。我说像一只鸟在展开翅膀。他笑了拍着手说鸟鸟鸟。”
“儿子七岁了开始读《论语》。他问我爹为什么我们读的和别人不一样。我说因为我们读的是真的。他又问真的为什么和别人不一样。我答不上来。”
“儿子十五岁了个子快赶上我了。他问我爹我们什么时候去临安。我说等你长大了。他问长大了就能去吗。我说能。其实我心里没底。史弥远还在朝政还是那个样子。”
眼泪滴在书页上。
赶紧用袖子去擦,可已经洇开了,墨迹晕成一片像一朵黑色的花。
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的字比前面都大都重。每一笔都像用尽全身力气,纸都被划破了。
“道之不传,非力不逮,乃时未至。”
“吾儿若见此当知,道在践行不在争辩。能行一分便是一分。”
“爹没用,等不到那个时候了。你要替爹等下去。”
孔衍捧着日记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发抖。
没有哭出声。牙齿咬着嘴唇咬出了血,血腥味在嘴里弥漫。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日记上洇开墨迹,把父亲的字晕成一片模糊。
原来父亲什么都知道。
父亲知道道传不出去并非不够努力,是时候未到。父亲知道道在践行不在争辩,可他还是去了临安还是去争辩了,因为不甘心。
父亲失败了逃回剡溪藏了一辈子,把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
可他到死都没等到那个时候。
孔衍把日记贴在胸口紧紧抱着,像抱着父亲的身体。
很久才站起来。
眼睛红了脸上还有泪痕,但表情很平静。把日记小心折好用蓝布重新包好揣进怀里,和拓片放在一起。
张懋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
看着孔衍叹了口气。
“令尊是真正的儒者。”
孔衍没有接话。
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西山密林,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斑斑驳驳。远处鸟鸣一声接一声清脆得像水滴落在石上。
望着那片密林,心里在想父亲的话。
“道在践行不在争辩。能行一分便是一分。”
父亲没做完的事他来做。
“世伯。”转过身看着张懋。
“雅集的事就按你说的办。”
张懋点了点头。
两人在旧庵里待了一天,挑了些书带回去。孔衍挑了《说文》《汉书·艺文志》《论语集解》,还有几本永嘉学派的著作。这些书要在去临安之前再通读一遍。
下山时夕阳西下,把整座西山染成金红色。
孔衍走在前面脚步很稳。怀里的日记和拓片硬硬的硌着肋骨,却让他觉得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