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太学。
雨下了一整日。
太学讲堂里,理学博士周成正在讲《论语》。五十来岁,面容刻板,胡子修得一丝不苟,深褐色直裰,手里握着一卷朱注《论语》,翻到学而第一。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声音平板,像在念一份公文。
“朱子曰:学之为言效也,人性皆善而觉有先后,后觉者必效先觉之所为,乃可以明善而复其初也。习,鸟数飞也。学之不已如鸟数飞也。说,喜意也。”
“既学而又时时习之,则所学者熟而中心喜说,其进自不能已矣。”
念完合上书,扫一眼讲堂里的学生。
“都听懂了?”
学生们低着头没人说话。
讲堂不大,二十几张书案坐着三十来个学生。大多官宦子弟,也有几个寒门出身靠半工半读才进了太学。每天功课就是诵读朱注,背熟了考试能过关就算完事。
没人敢问为什么,也没人敢说个不字。
周成的目光扫过最后一排。
那里坐着个年轻人,半旧青衫袖口磨出毛边,面前书案摆一卷《论语》,书页已经翻卷了边。陈敬之,二十岁,临安城木匠的儿子,靠给人抄书挣学费才进了太学。
陈敬之没有低头。
举了手。
“先生,学生有一问。”
讲堂里静了一下。
周成皱眉:
“说。”
“朱子曰习鸟数飞也,又说时时习之则所学者熟。学生想问,这习到底是数飞还是温习?”
周成的脸沉下来。
“朱子说的是学之不已如鸟数飞。时时习之就是反复温习。二者并不矛盾。”
“可学生觉得,”陈敬之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若习是温习,反复温书何来不亦说乎的喜悦?温书是苦事,头悬梁锥刺股都是苦。圣人说不亦说乎,那喜悦从何而来?”
讲堂里更静了。
几个学生偷偷抬眼看陈敬之,眼神里有惊讶也有担忧。在太学里质疑朱注是大忌。
周成的脸涨红了。
“你这是什么话?朱子的解释千年定论,岂容你一个后生小子质疑?学而时习之,学了之后时时温习,温故而知新自然有喜悦。这有什么难懂的?”
“先生,”陈敬之没有退缩。
“温故而知新那是知新的喜悦,不是时习的喜悦。若只是反复温习旧书不践行不体悟,何来喜悦?学生读这一句总觉得习字不只是温习。”
“鸟儿学飞不在窝里温习如何飞,而是要真的张开翅膀去飞。飞起来了才喜悦。”
“放肆!”
周成一拍书案站了起来。
“你一个木匠的儿子进了太学,不好好读书倒学会质疑先贤了?朱子的话也是你能驳的?我看你是读了几本杂书心野了!”
陈敬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周成。
眼神很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畏惧。只是一种失望,像一潭死水映着头顶那片被理学框死的天空。
“你给我出去!”周成指着讲堂的门。
“从今天起你不用来上课了!质疑朱注妖言惑众,太学容不下你这样的学生!”
陈敬之站起身。
拿起书案上那卷《论语》抱在怀里,朝周成拱了拱手,然后转身往讲堂外走。
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讲堂里的学生都低着头没人敢看他。周成站在书案后胸口剧烈起伏,脸涨得通红。
陈敬之没有说话,推开门走了出去。
雨还在下。
很大,噼里啪啦打在太学青瓦上溅起一片水雾。陈敬之站在讲堂门口没有打伞。抱着那卷《论语》站在雨里,任由雨水浇在头上脸上身上。
衣服很快湿透贴在身上凉飕飕的。头发也湿了,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嘴里咸的。
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论语》。
书也湿了,书页黏在一起墨迹洇开模糊了字迹。小心地把书揣进怀里用身体捂着,不让雨水再淋着。
然后站在太学大门外站在雨里站了很久。
雨顺着发髻往下淌,灌进衣领里,凉得他打了个寒颤。怀里那卷《论语》被体温焐着,倒还暖着。他低头看了一眼,书角已经洇开了,像一朵化开的墨花。
有进出的太学生从他身边经过,有的加快脚步绕开,有的偷偷瞥一眼又赶紧低下头,没有一个人停下来跟他说话。
太学的门朱红色,门上钉着铜钉,门楣挂一块匾写着太学两个字,先帝御笔。雨打在匾额上顺着字迹往下流,像在哭。
陈敬之看着那块匾心里空落落的。
从小就想进太学。父亲是木匠一辈子和木头打交道,最大心愿就是儿子能读书能做官能改换门庭。
拼命读书,白天帮父亲干活晚上点油灯抄书,抄一本书挣五十文,攒了三年才凑够太学学费。
进了太学以为能读到真正的圣人之书。
可读到的只是朱注。只是后人一层层叠加的解释。只是被框死了的没有活气的教条。
问了一句习到底是什么意思就被赶了出来。
雨越下越大。
陈敬之打了个寒颤。转身往太学旁边的茶摊走。茶摊老板是个老头认识他,见他浑身湿透赶紧递过一条干毛巾。
“陈秀才你这是怎么了?”
陈敬之接过毛巾擦了擦脸。
“被赶出来了。”
“被赶出来了?”老头吃了一惊。
“为什么?”
“质疑了朱注。”
老头叹了口气没再问。给陈敬之倒了一碗热茶放在桌上。
陈敬之捧着茶碗暖着手。茶是粗茶很苦,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茶摊里还有几个客人在聊天。一个说:
“听说了吗?永嘉有个孔先生传的是孔壁古文真解,和朱注不一样。”另一个说:
“真的假的?孔壁古文那可是失传了千年的东西。”第一个说:
“谁知道呢,反正传得挺玄乎。说那个孔先生手里有唐代传抄的拓片,蝌蚪文写的,只有他们家的人能看懂。”
陈敬之的手顿了顿。
抬起头看向那两个客人。
“二位,你们说的那个孔先生在永嘉哪里?”
那两个客人看了他一眼。一个说:
“好像在梧田村,叫什么张懋的家里。具体的我也不清楚,都是听来的。”
陈敬之放下茶碗,从怀里掏出那卷湿了的《论语》小心翻开。书页黏在一起,小心翼翼一页一页揭开露出里面的字迹。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看着这一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身朝茶摊老板拱了拱手。
“老丈多谢你的茶。”
“哎陈秀才你这是要去哪儿?”
“永嘉。”
“永嘉?下这么大的雨你去永嘉做什么?”
陈敬之没有回答。把那卷《论语》揣进怀里用衣襟裹紧,然后走进了雨里。
雨很大模糊了他的背影。走得很快脚步很稳,像一只终于找到了方向的鸟张开翅膀往风雨里飞去。
茶摊老板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这孩子魔怔了。”
雨还在下。
临安到永嘉五百里路。一个被太学除名的穷书生怀里揣着一卷湿了的《论语》,要去寻找一个传说中的孔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