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联络受挫 定计雅集
书名:论语禅心 作者:一叶风起落 本章字数:2315字 发布时间:2026-09-15

张懋为孔衍联络了半个月。

 

写了十几封信派人送往江南各家书院。信里说得很客气,只说有位故人之后持孔壁古文拓片想与诸位先生论道,不知可否拨冗一见。

 

回信陆续来了。

 

第一封是西湖书院山长的。信写得客气,说久仰孔壁古文之名,惜乎书院近日事务繁杂恐难招待改日再叙。客气是客气,意思明白,不见。

 

第二封是白鹿洞书院主讲的。更短,只有一句话:朱注为官学定本,异端之说不敢与闻。连客气都省了。

 

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大同小异。有的推说有事,有的直言不敢,有的干脆连回信都没有。

 

张懋把这些信摊在书案上一封一封看,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帮人,”把一封信拍在桌上。

 

“当年在朝堂上一个个都跟我说朱注僵化理学害人,要找机会另辟蹊径。如今真有人拿着古文拓片来了,一个个又缩了。”

 

孔衍坐在一旁没有说话。

 

手里捧着一杯茶,茶凉了也没喝。目光落在窗外瓯江上,江水滔滔不知疲倦地流着。

 

“世伯,”开口声音很平静。

 

“不怪他们。”

 

“不怪他们?”张懋转过头看他。

 

“他们一个个口口声声说要卫道,真到了该站出来的时候全躲了。这还不怪?”

 

“史弥远权倾朝野,朱注是官学定本。谁敢公开支持古文说就是和史弥远作对和官学作对。丢官事小丢命事大。他们怕是人之常情。”

 

张懋愣了一下叹了口气。

 

“你倒看得开。”

 

“不是看得开。”孔衍放下茶碗。

 

“道若需要众人簇拥才能传,那便不是道。道是自己走出来的,不是别人捧出来的。”

 

站起身走到书案前看着那些回信。

 

“世伯不用再联络了。”

 

“不联络?那你打算怎么办?”

 

“西湖雅集。”

 

孔衍的目光很亮像夜里的星。

 

“他们不是不敢见我吗?那我就去人最多的地方让他们不得不见。西湖雅集朝中清流江南书院太学生理学名儒都会去。我不请自来,在众人面前亮明拓片阐释真解。到时候他们想躲也躲不开。”

 

张懋的脸色变了。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太凶险了。”张懋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

 

“史弥远的人一定混在雅集里。你亮明身份他们当场就可能动手。那么多人乱起来谁也护不住你。”

 

“我知道。”

 

“知道还去?”

 

孔衍看着张懋,张懋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那笑很淡,却像岩石缝里扎了根的松,风吹不弯。

 

“家父在火中都未曾改口,我在人前又有何惧?”

 

张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认识孔昭三十年,太了解这对父子的脾气了。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好。”点了点头。

 

“你要去我陪你去。我在临安还有几个老朋友,到时候可以帮你引荐。雅集的主办方有一位郑清之大人和我有旧。我写封信给他让他给你一个说话的机会。”

 

“多谢世伯。”

 

“谢什么。”张懋摆手。

 

“你爹的事就是我的事。只是……”

 

顿了顿看着孔衍。

 

“行之你要想清楚。这一去就没有回头路了。亮了拓片说了真解,史弥远就会把你当成眼中钉肉中刺不死不休。你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我想清楚了。”

 

声音很轻却像石头一样硬。

 

“家父藏了一辈子等了一辈子到死都没等到。我不能再藏了再等了。道若不传家父就白死了。”

 

张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小子。”

 

那天起孔衍开始潜心准备。

 

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足不出户。书案上摆满了书,《说文》《汉书·艺文志》《论语集解》《字林》《汗简》,一本一本翻一页一页查。

 

把《论语》开篇三句的训诂逐条整理出来。

 

第一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学,孔安国训效也,效法圣人之道。含效法圣人与终身校对双核心。效而不已学之至也。

 

习,《说文》云数飞也。鸟儿在晴日里反复练翅乘风而起。躬身践行,每一次践行都是一次飞。

 

时,不只是时间的时,更是时其时。依其时、与其时、时其时。在最合适的时机以最合适的方式躬身践行。

 

第二句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朋,古字为鳳。甲骨文朋与凤通假,有冠有翼是凤鸟初文。有朋自远方来即有凤来仪。同道者跨越时空而合流,远不只是空间距离更是时间距离。

 

第三句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愠,《说文》云怒也。但不愠的终极内涵不只是自己不生气,更是使人不愠。愠是郁结,身心的郁结家庭的郁结,社会的郁结,天下的郁结。

 

君子的终极使命是解苍生之困,安万民之心,医天下之郁结。

 

把这些训诂一条一条写在纸上,引经据务求无懈可击。每一条都要查《说文》查《汉书》查孔安国训诂查何晏集解。

 

写了改改了写,纸篓里的废纸堆了满满一篓。

 

有时候为了一个字的训诂,他要翻遍《说文》《字林》《汗简》三本书,把所有相关的古文字形都找出来,一个一个比对。

 

有一回查到“朋”字,他对着甲骨文的拓片看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眼睛发酸,才确认那个有冠有翼的字形确实是凤鸟的初文。

 

张懋每天给他送饭,看着他埋首书案的样子常常叹一口气又悄悄退出去。

 

第七天清晨,鸡叫头遍的时候,孔衍从书房里出来了。院中的青竹上还挂着昨夜凝结的露珠,被晨风一吹簌簌地落了一地。

 

眼睛里布满血丝,下巴冒出青色胡茬,衣服皱巴巴的像在书堆里滚了七天。但精神很好,眼睛亮得吓人。

 

把整理好的训诂稿交给张懋。

 

“世伯你看看。”

 

张懋接过稿子一页一页翻。翻着翻着手开始发抖。

 

研究《论语》四十年,自认为对朱注烂熟于心。可孔衍这一份训诂每一条都有根有据,每一条都直指本源,和朱注的解释截然不同却又更贴合字形更贴合文义更贴合圣人本意。

 

翻到最后一页抬起头看着孔衍。

 

“行之,”声音有些发颤。

 

“你这一份东西若传出去,天下的读书人要变天了。”

 

孔衍没有说话。

 

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瓯江江水滔滔往东流,江面上几艘帆船鼓着帆顺流而下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天际。

 

“变天就变天吧。”他说。

 

“这天也该变一变了。”

 

张懋看着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孔昭也是这样站在窗口,说了一句几乎一模一样的话。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都以为凭一腔热血就能扭转乾坤。

 

二十年过去了,孔昭死了,他辞官归乡,这天还是没变。

 

可现在,他看着孔衍的背影,忽然觉得,也许这次真的不一样了。

 

风从窗口吹进来吹动书案上的训诂稿,纸页哗哗响像一群即将起飞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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