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御街东侧。
懋德坊是一家私学,开了五年。坊主姓周叫周文山,落第秀才屡试不第便开了这家学馆,收些贫寒人家的子弟教他们读书识字。
学馆不大三间瓦房一个小院,院里种一棵石榴树,刚过花期枝头上挂着几个青嫩小石榴。
这天上午周文山正在给学生上课。
三十来岁面容清瘦,半旧青衫,手里握着一卷《论语》正在讲学而时习之。学生十几个,七八岁到十几岁的孩子坐在矮凳上摇头晃脑跟着念。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念到一半门被踹开了。
一群差役涌进来,为首的三十来岁官员穿青色官服,脸很长下巴留一撮山羊胡,眼睛很小眯起来像两条缝。丁大全,时任临安府推官,史弥远跟前的红人。
丁大全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学馆鼻子里哼了一声。
“谁是周文山?”
周文山放下书走上前拱了拱手。
“学生便是。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
“少来这套。”丁大全一挥手。
“有人告发你这懋德坊讲授异端蛊惑士子私造异说对抗官学。可有此事?”
周文山的脸色变了。
“大人明鉴,学生教的都是《论语》《孟子》都是官学定本,何曾讲授异端?”
“还敢狡辩!”丁大全声音尖起来。
“有人亲眼所见你在课堂上质疑朱注,说什么习字不当解作温习。有没有这回事?”
周文山的脸白了。
确实说过这话。前几日给学生讲学而时习之,随口说了一句朱注把习解作温习似乎不太妥当,鸟儿学飞是要真的飞,不是站在窝里想。就这么一句话不知被谁告了密。
“大人,”声音有些发颤。
“学生只是随口一提并非有意质疑朱注……”
“随口一提也不行!”丁大全厉声喝道。
“官学定本乃圣上钦定。朱子集理学之大成为《论语》作注功在千秋。你一个落第秀才也敢质疑?我看你是活腻了!”
一挥手:
“给我砸!”
差役们一拥而上掀翻书案撕碎书本,把学馆里的东西砸了个稀烂。几个学生吓得哭起来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周文山扑上去阻拦被两个差役按住按在地上。
“大人!大人饶命!学生再也不敢了!”
丁大全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不敢了?晚了。”
转过身对差役道:
“拖出去当街杖责二十,让全城的人都看看私造异说是什么下场!”
差役拖着周文山往外走。周文山挣扎着哭喊着被拖到学馆门外的街上。
街上已经围了不少百姓。
差役把周文山按在一条长凳上,一个差役举起板子啪的一声打下去。周文山惨叫一声身子弓了起来。
一下两下三下。
板子打在肉上的声音清脆而残忍在街面回荡。百姓们围着看没有人敢说话。有人别过脸去有人低下头,有人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二十板打完周文山已经昏死过去。背上的衣服被血浸透黏在身上一片殷红。
丁大全站在学馆门口看着差役把学馆里的书一摞一摞搬出来堆在街中央。从差役手里接过一个火把掂了掂,然后走到那堆书前把火把扔了上去。
火腾地一下烧起来。
书页在火里卷曲发黑化为灰烬。火舌蹿起来有一人多高,映得丁大全的脸忽明忽暗。
转过身面对着围观的百姓声音提得很高。
“都给我听好了!官学定本乃圣上钦定。朱注《论语》是读书人唯一的正解。谁敢私造异说蛊惑人心,周文山就是下场!”
顿了顿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还有朝廷正在通缉一个要犯叫孔衍,妖言惑众私藏禁书。有人见过他或者知道他的下落立刻报官。知情不报者同罪!”
百姓们低着头没人敢应声。
火还在烧噼啪作响,纸灰被热气流卷起来,像黑色的蝴蝶在半空中飞舞,然后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百姓头上肩上,地上。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哟好威风啊。”
声音清脆像珠子落在玉盘上,带着几分戏谑几分不屑。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一个年轻女子走了出来。
二十出头的年纪个子不高却很挺拔。利落的青色劲装,腰间黑色腰带,腰带上挂一柄短剑,剑鞘鳄鱼皮的,磨得发亮。头发用青色发带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风吹得飘动。
脸很白,眉如远山,眼若晨星,鼻梁挺直,嘴唇稍上扬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剑,锋利明亮带着一股逼人的英气。
孟清晏,孟珙的妹妹。
此番来临安是替兄长递送军报的。办完了事在街上闲逛正好撞见这一幕。
丁大全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皱了皱眉。
“你是什么人?敢在这儿胡说八道?”
孟清晏走到那堆正在燃烧的书前蹲下身,伸手从火里抢出一本没烧完的《论语》拍了拍上面的火拿在手里翻了翻。
“这么好的书烧了多可惜。”
站起身看着丁大全嘴角笑意更浓了。
“我是什么人?我就是个过路的。倒是你这位大人,当街打人当众焚书好威风啊。怎么临安府的推官就是这么当的?”
丁大全的脸沉下来。
“本官办事轮得到你一个女子指手画脚?来人把她给我拿下!”
两个差役上前要拿孟清晏。
孟清晏没有动,只是看着他们嘴角带着笑。
那两个差役走到她面前,伸手要抓她胳膊。她身子一侧差役的手抓了个空。抬脚轻轻一勾,一个差役脚下一绊,扑通摔了个狗吃屎。
另一个差役愣了一下,她反手一掌拍在那差役胸口,差役噔噔噔退了五六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前后不过两息的工夫。
围观的百姓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丁大全的脸涨红了。
“你……你敢拒捕?”
“拒捕?”孟清晏笑了。
“我犯了什么法?就因为说了句实话?你当街打人焚书倒成了有理的了?我倒想问问哪条王法规定读书人质疑一句朱注就要当街杖责?哪条王法规定私学教《论语》就要被查封焚书?”
“你拿出来给我看看。”
丁大全被问得哑口无言脸涨得像猪肝。
“你……你……”
“我什么我?”
孟清晏往前走了一步丁大全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你要是拿不出王法就别在这儿作威作福。仗着史弥远的势欺负一个手无寸铁的教书先生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去边疆打蒙古人啊,在这儿欺负老百姓狗仗人势。”
狗仗人势四个字像四记耳光,啪啪啪啪打在丁大全脸上。
丁大全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孟清晏:
“你……你给我等着!来人都给我上!拿下这个妖女!”
十几个差役一拥而上。
孟清晏冷笑一声,身子往后一退,脚尖在地上一点,整个人像一只燕子飞了起来。
轻功极好,在差役头顶上掠过,脚尖在一个差役肩膀上点了一下借力又升高几分,然后轻飘飘落在学馆墙头上。
站在墙头上居高临下看着丁大全嘴角带着笑。
“丁大人再会了。哦对了忘了告诉你我哥叫孟珙。你要是想找我算账去京湖找他。”
说完转身从墙头上跳下去消失在墙的另一边。
丁大全站在原地,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孟……孟珙……”
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孟珙是谁?京湖制置使岳家军传人,手握十万重兵镇守大宋半壁江山。别说他一个小小的临安府推官就是史弥远也要给孟珙三分薄面。
他惹了孟珙的妹妹。
丁大全的腿软了一下差点没站住。
围观的百姓里有人偷偷笑了。笑声很轻像风过竹林却让丁大全的脸更加难看。
狠狠瞪了那群百姓一眼,一甩袖子带着差役灰溜溜走了。
街上只剩那堆还在冒烟的灰烬和昏死在长凳上的周文山。
几个百姓围上去把周文山抬起来往医馆送。有人捡起地上那本没烧完的《论语》拍了拍灰小心揣进怀里。
风一吹纸灰又飞起来像一群黑色的鸟在临安城上空盘旋,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