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怀义和秦照走了十来天，中间只往回递过两回信。第一封说到了州府，契纸和界桩都办妥了，朱通判还额外拨了两个书办帮着丈量地界。第二封说五个坊的地址都定下了，梧桐村那个坊的地是孙里正亲自带着乡老们划的，靠着河边一片坡地，比大河村的纸坊还宽敞些。

信了周令仪看完后转述给她听的，她最近忙得很，要抽查新人培训进度，又去找了村长和里正和赵阿婆说了村子里开学的事，之前塘坊分了九十多两银钱这几个老家伙没舍得用一直在账上放着，现在纸坊陆陆续续的又给村子里进了几十两，张槿打算说服这三个老头老太太拿村子里的钱来办村塾。张槿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讲道理耍赖皮终于说服几位老人同意开办村塾，为了方便附近村子的孩子也来上学，村长选了村口旁小树林边的一块空地，请人建坊，现在村子里安宁县主的庄子再建中，因为村里人手不够，还请了周围几个村子的熟手来帮忙，现在又传出要建村塾，来的人更多了，眼看着大河村日子越来越红火，周围的村子都想来攀扯点关系好拉拔一下自家。

张槿把村塾的事交给村长和里正后也没闲着，屋后那块地里的番茄苗已经蹿到膝盖高，有几株开始挂果了。小小的青果子藏在叶子底下，一天一个样。之前有拳头大的那株现在又长大了一圈，红红的十分诱人，差不多可以吃了，张承恩每天练完字第一件事就是蹲在地边上数果子，他数一个泥巴在旁边叫一声，数几个数他就记不清了，急得直挠头。

小玄子趴在墙头上看热闹，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自从张槿用灵植术把那块地“关照”过之后，地里的几株植物长得贼好。番茄苗壮得像小树，叶片绿得发黑。周令仪路过看了两回，问张槿“这个叫番茄的能长多大啊？怎么感觉越长越像小树苗了”。

“娘，我也是第一次种不值当，可能山里树木太多它之前抢不到肥所以才没长多大。”张槿解释：“现在家里地肥，又没多少作物和它争抢所以长的壮了些吧。”

周令仪看了她一眼，觉得有些道理也没再追问。

张怀义和秦照回来的那天，是个大晴天。日头毒得很，院子里晒的辣椒和干菜都卷了边。张槿正和春杏在廊下择豆角，听见院门外车轮响，张承恩已经蹿了出去。

“爹——！秦叔——！”

张槿放下手里的豆角，站起来往外走。张怀义从车上跳下来，黑了一圈，但看上去精神挺好。秦照跟在后头，手里抱着个账册，脸上晒得红一块白一块的，像只煮熟的虾。

“爹，秦叔，先进来喝口水。”张槿招呼道。

周令仪已经端了两碗凉茶出来。张怀义一口气灌下半碗，才开口：“都办妥了。五个坊同时开工，这次建坊林知府很看重，让朱通判全力配合我们，另外还给每个坊都派了个书办盯着，省得有人捣乱。”

秦照把账册摊在桌上，一边擦汗一边说：“五个坊的用料预算都拟好了。砖、瓦、石灰、木料，本地能买的就在本地买，本地买不到的从成都府调。人工按天算，管一顿晌午饭。五处同时开工，大概一个半月能起好。”

张槿凑过去看账册。秦照的字写得工工整整，每一笔都标得清清楚楚。她翻到梧桐村那页，多看了两眼。

“梧桐村的孙里正人怎么样？”张槿问。

秦照想了想：“这人很精明，但还算本分。没有为自家某好处，只是想坊里多招他们村的人。我说得先培训，他二话没说，第二天就挑了十个人送到大河村来，说‘先试，试不上再换，不耽误你们功夫’。”

张槿听了点点头：“那还好。”

“还有个事。”秦照压低声音，“梧桐村那边地头蛇多。孙里正说村里有三家大户，以前靠着垄断甘蔗收购过日子。咱们的坊一开，收甘蔗的价他们压不住了，那三家怕是要闹。孙里正的意思是，让咱们要防着点这三户。”

张怀义放下茶碗：“孙里正这人做事靠得住，不是那种假公济私一肚子花花肠子的人。”

张槿点头，把这事记在心里。

接下来的日子，五个被选中建坊的地方热闹了起来。

五个新坊同时动工，每天都有牛车拉着砖瓦木料从官道上过。大河村的纸坊和糖坊也没闲着，培训新人、赶订单、备货，人手紧得很。本打算十月才开工的塘坊。已经把去年的工人召集了回来培训新人。

纸坊那边马原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抄纸、晒纸、打包，二十几个工人分了三班，流水线一样转。还要抽时间盯着新人培训。

张槿每天上午去纸坊看一圈，下午去糖坊转一圈。她不插手具体的事，但谁干活利索、谁偷奸耍滑，她心里都有本账。小玄子跟着她，时不时把听到的话传给她——纸坊里谁跟谁拌了嘴，糖坊里谁家的婆娘来找男人要钱，鸡毛蒜皮的事一堆，但偶尔也能听到点有用的。

这天，张槿起了个大早。她要去纸坊看方翠的手艺。

方翠在大河村的培训半个月了。马原前天跟张槿说，方翠抄纸的匀度已经稳了，比有些干了半年的还好。张槿听了没说什么，只让马原继续盯着。

她到纸坊的时候，方翠正站在抄纸槽前。竹帘入水、端起、滤水、翻扣，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连水花都没溅出来几滴。旁边几个老师傅围了一圈，不时点头。

张槿站在外面看了好一会儿。等方翠抄完一摞湿纸，才走进去。

“小东家。”方翠擦了把汗，手上的纸浆还没洗掉，白乎乎的。

“抄得不错。”张槿拿起一张湿纸看了看，“明天开始学压榨和晾晒。这两道工序看着简单，其实最考验手感。压轻了纸太湿，压重了纸会裂。晾晒也一样，翻纸的时机差半个时辰，成色就不一样。”

方翠认真听着，一个字一个字记在心里。

张槿又说：“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方翠愣了一下，没想到张槿会突然问这个：“叫石头。”

“多大了？”

“四岁。”

张槿想了想：“好好干!大河村的学堂春天开学。你儿子六岁就可以把孩子送来实字了。学堂对坊内的员工子女不收学费，中午管一顿饭。”

方翠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小东家，我……”

“别急着谢。”张槿摆摆手，“你把手艺学好了，以后去梧桐村当师傅，带徒弟。我给你的机会，你自己接得住才行。”

方翠用力点头，眼圈红了，却没掉眼泪。她洗了洗手，转身又站回抄纸槽前。

张槿从纸坊出来，心情挺好。

“走了，回家。”张槿冲房檐上趴着的小玄子招了招手。

小玄子跳下来，跟在她脚边。一人一猫慢慢往家走。路边甘蔗林沙沙响，风吹过来带着甜丝丝的味道。

张槿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天蓝得像洗过，几朵白云懒懒地挂着。

她深吸一口气。

日子这东西，只要方向对，总归是越过越好的。

晚上，张槿照例去屋后看番茄。那些果子已经由青转红了，红彤彤的挂在枝头，看着就喜人。她摘了一颗，擦干净咬了一口。甜里带着微酸，比空间里的稍逊一筹，但也很不错了，旁边前几天种进去的土豆块已经长到一尺来高。

张承恩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出来，蹲在地边眼巴巴地看着她手里的番茄。

“姐姐，能吃了吗？”

张槿挑了一个熟透的番茄擦了擦递给他。张承恩接过去咬了一口，眼睛刷地亮了：“好吃！”

“等再多红几个，让吴嬷嬷拿去做菜。”

张承恩开心地跳了起来，跑去跟吴嬷嬷报信。张槿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小玄子趴在番茄架下，用爪子拨了拨一颗刚泛红的果子。张槿走过去把它抱起来：“别祸害我的番茄。”

“谁祸害了？”小玄子挣扎着，“我就是看看。”

张槿抱着它往屋里走。廊下挂着灯笼，灶房的烟囱冒着炊烟。周令仪在屋里喊她吃饭，青禾端着一摞碗从灶房出来，春杏和石榴在井边洗手。大黄和泥巴在院子里追着跑。

张槿进了屋，把猫放下洗了手，端起了碗筷。

外头，甘蔗林在晚风里沙沙地响。

九月末，五个新坊的建设陆续收尾。大河村的村塾上完了最后一根梁。

村长那天又穿了他那件压箱底的青布新衫，瓜皮帽戴得端端正正，拄着拐杖从学堂这头走到那头，又从外头绕了一圈，嘴里一直念叨着“好，好”。郑里正跟着他，手里拿着本册子，一项一项对着清点。赵阿婆带了一帮妇人，在学堂里擦桌子抹凳子，把新做的课桌一张张摆整齐。

张槿没去凑热闹，坐在自家院子里带着张承恩写字。小玄子趴在墙头晒太阳，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大黄和泥巴在院子里追着跑，被青禾撵了两回，最后撵到后院去了。

“姐姐，学堂建好了，我什么时候能去？”张承恩仰着脸问。

“开春。”

“那还有多久？”

“过年之后。”

张承恩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算不清，干脆不算了，低下头继续写字。他的字已经比张槿刚回来那阵好多了，横平竖直，有模有样。张槿在旁边看着，想起前世那些辅导孩子作业心肌梗的，忽然觉得张承恩挺省心的。

十月初三，秦照来报：梧桐村出了点事。

张槿当时正在后院给番茄和土豆浇水，听青禾来叫她去正屋。

正屋里，秦照站着，连茶都没喝，一见周令仪和张槿都坐定了才开口：“梧桐村那三家大户不肯让坊里收甘蔗，把通往村里的路给挖断了。孙里正带人去理论，被人推了一把，摔沟里了。腰扭了，动不了。”

周令仪脸色沉下来：“人伤得重不重？”

“腰伤要养，但不至于有性命之忧。只是这路一断，坊里的料运不进去，甘蔗也拉不出来。那三家放话，说除非坊里把收甘蔗的价压到跟他们一样，不然这路就别想通。”

周令仪沉默了片刻。张槿坐在一旁，没插嘴。

“秦管事，”周令仪开口了，“这事不能拖。拖一天，坊里停工一天，梧桐村那些签了合同的蔗农也跟着吃亏。你明天一早去梧桐村的管辖县衙，把咱们建坊的批文带上。毁路阻挠朝廷扶持的作坊的事和县衙的老爷说一声，让他看着办。另外，让孙里正那边先稳住，别让村民跟那三家硬碰硬。”

秦照应下。

隔了两天，秦照从县衙回来了。县太爷派了两个差役跟秦照去梧桐村走了一趟。那三家大户一开始还嘴硬，说路是村里修的，他们想挖就挖。差役把文书往桌上一拍，毁路阻挠朝廷扶持的作坊，按律罚了银十两、杖二十。三家老大面面相觑，当场就软了。

路当天就被填平了。孙里正还躺在炕上，是押着那三家的壮劳力去填的，差役就在旁边看着，他们不敢偷懒。

周令仪知道消息也没说什么，只是夸了一句县太爷办事效率。

过了几天，周令仪让秦照拿了一份契书给方翠，方翠按了手印，正式成了张家五个糖纸坊里第一个女师傅。张槿知道的时候，方翠已经准备回梧桐村去当她的女师傅了。

张槿去纸坊看她。方翠正在给新人示范压榨，见张槿来了，冲她点头笑，手上没停。

张槿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等方翠示范完，才走过去，低声说：“回梧桐村之后，好好干。坊里的事，听孙里正的安排。遇到难处，让人往大河村带个信。”

方翠用力点了点头：“谢谢小东家，我会好好干的。”

张槿从纸坊出来的时候，小玄子跟在脚边，尾巴高高翘着。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纸坊。马原在里头吆喝，方翠在压榨台前忙碌，新人们围成一圈看老师傅示范。

她收回目光，慢慢往家走。

路过村口的时候，她看见新建的村塾已经上了瓦，白墙黑瓦，在日头底下亮堂堂的。几个村童趴在墙头上往里看，被村长一声吼，全跑了。

张槿笑了笑，拐上了回家的路。

大黄远远地迎出来，摇着尾巴在她脚边转。泥巴跟在后面，冲着小玄子汪汪叫了两声，被小玄子一爪子拍在鼻子上，呜呜地退了。

进了院子，周令仪正在看张承恩练大字，见姐姐回来了，举着纸让她看。张槿接过来瞧了瞧，字还是歪的，但笔画有力，比之前强了不少。

“有进步。”她把纸还给张承恩。

张承恩咧着嘴笑，露出一口小白牙。

小玄子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窗台，蹲在那儿，眯着眼晒太阳。

秋阳落在院子里，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

日子稳稳地往前流。五谷丰登，六畜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