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线铺之内,气氛悄然紧绷。
苏明月站在厅堂中央,一身华贵罗裙流光溢彩,珠翠头饰微微晃动。她目光牢牢定格在苏晚晴的面庞之上,看似笑意温婉,眼底却藏着重重猜忌。
接连两次偶遇,绝非机缘巧合。
即便眼前女子神色坦荡,言语谦卑,可那极为相似的眉眼轮廓,如同一块巨石压在苏明月的心口,令她惴惴难安。
若是此人当真是当年逃过一劫的苏家嫡女,那她这十年窃取而来的身份、荣耀、人脉,顷刻间便会化为泡影。
她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苏晚晴微微垂着头,脊背却挺直有度。面上是乡野女子的拘谨怯懦,心中早已冷静盘算对策。
此地人多眼杂,还有三皇子萧景渊就在一旁,万万不可生出争执。一旦事态扩大,引来旁人深究身世,便是灭顶之灾。
萧景渊立于一侧,手中捏着一方素色绣帕。温润的眼眸缓缓看向二人,不言不语,安静观望。
他何等聪慧,一眼便察觉到二人之间微妙的对峙。
苏明月乃是京城人人皆知的苏家遗孤,备受众人善待。而眼前这名布衣少女,虽衣着朴素,气度却绝非寻常底层百姓。
两件事情叠加,不由得令他心生几分好奇。
苏明月缓步上前半步,柔声开口,话语之中步步紧逼:“姑娘不必拘谨。许是我近日记性不佳,故而觉得眼熟。不知姑娘籍贯何处,来到京城,又是想要依靠什么营生?”
她刻意抬高音量,想要引得周遭众人留意。只要少女言语出现丝毫漏洞,她便可顺势追查下去。
铺内的老板娘与几名仆妇纷纷侧目。
苏晚晴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怯生生笑意,抬眼望向苏明月,神色无半分异常:“回小姐,民女自江南水乡而来,孤身一人。略懂刺绣手艺,今日前来铺中挂靠,往后依靠绣活维持生计。”
答话简洁稳妥,没有多余破绽。
“江南……”苏明月睫毛一颤,心中疑心更重。
当年苏家出事之后,传闻苏家残存的下人便是逃往江南避难。
世间当真会有这般巧合?
她还想要继续追问,身侧侍女悄悄伸手拉扯了一下她的衣袖,低声提醒。
苏明月猛地回过神。
三皇子还在此处,若是她一味为难一名孤苦女子,传扬出去,只会落下心胸狭隘、恃强欺弱的名声,得不偿失。
眼下不宜当众逼迫。
心中迅速权衡利弊,苏明月只得暂时收敛锋芒,脸上重新漾开和煦笑容:“原来如此。姑娘手艺若是出众,在京城做绣活倒也能够度日。只是京城人心复杂,姑娘孤身在外,一定要多多提防。”
话语听似善意叮嘱,实则暗含隐晦的警告。
苏晚晴微微屈膝行礼:“多谢小姐提点。”
简短应答之后,她不再多言,侧身退让到墙边,刻意避开苏明月的视线。
萧景渊静静看着这一幕,眸底掠过一丝微光。
这名江南来的绣娘,遇事沉着,应答滴水不漏。这般心智城府,绝不像是常年居于乡野、未经世事的女子。
他没有上前过问,只是将心中疑惑悄悄记下,随手选了两副绣品,交给身边内侍,淡然说道:“走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缓步走出针线铺。
三皇子离去之后,铺内紧绷的气氛稍稍舒缓。
苏明月深深地望了一眼苏晚晴,眼底杀机一闪而过。
今日无法当众逼出真相。可她绝不会就此罢休。
她轻声吩咐身旁心腹侍女:“派人盯住这名女子,查清她居住何处,底细究竟如何。务必隐秘行事,不可惊动旁人。”
“是,小姐。”侍女低声应下。
安排妥当,苏明月也不愿继续逗留,抛下一道意味深长的目光,转身带着仆从离开了针线铺。
待到二人身影彻底消失于街口,苏晚晴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后背的衣衫,已然渗出一层薄薄冷汗。
方才短短片刻交锋,步步暗藏凶险。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老板娘走到她身旁,带着几分担忧:“方才那位便是苏家姑娘,京中炙手可热的贵女。她方才接连盘问于你,想来是觉得你面善。往后外出,你还是多加小心。”
“我明白,多谢老板娘关怀。”苏晚晴浅浅道谢。
不敢在铺中久留,她简单敲定第一批绣活订单,收好图样,随即转身离开针线铺。
走出街口,她并未径直返回小院。
她心知苏明月必定派遣下人尾随窥探住址。若是直接归家,隐秘小院的位置便会暴露。
苏晚晴刻意朝着繁华的主街走去,穿梭在人流密集的商铺之间,迂回辗转,接连穿过数条街巷,不断绕路。
身后,一名青衣侍女不远不近悄悄跟随。
侍女乃是苏明月的心腹,自以为隐藏极好,死死盯住前方素衣少女的背影。
可她全然不曾察觉,在她身后,另有两道黑影悄然尾随。
是陆屿年麾下的暗卫。
暗卫对视一眼,迅速分出一人,寻了一处僻静拐角,悄然拦截。
不过片刻功夫,侍女便被悄无声息地带至旁边无人的窄巷。
暗卫并未伤她性命,只是封住穴道,使其暂时昏迷,藏匿于废弃院落之内。
危机悄然化解。
街巷对面,一栋两层酒楼的雅间窗边。
一扇雕花木窗微微推开一道缝隙。
陆屿年一身藏青色锦袍,静立窗边,身姿挺拔如青松。
他刚刚处理完军中公务,途经这条街道,无意间望见针线铺门口那道熟悉的素色身影。
于是便驻足酒楼,隔着遥遥街巷,静静观望。
方才铺内发生的一切,暗卫早已快速禀报给他。
亲眼看见苏明月步步紧逼,刻意试探,陆屿年墨色眼眸深处寒意渐浓。
苏明月已然起了疑心,开始派人探查晚晴的行踪。
若是任由她肆意追查,用不了多久,晚晴的身份便有可能暴露于世人眼前。
站在他身侧的沈默低声开口:“世子,苏明月已经心生怀疑。今日派出侍女尾随,刚刚已经被属下拦下。只是一次能够阻拦,往后她还会不断派遣人手前去探查。长久下去防不胜防。是否需要稍加警示苏家?”
陆屿年指尖轻轻搭在窗沿,目光遥遥望着街巷之中缓步前行的少女身影。
他能够动用势力打压苏明月,甚至能够斩断她所有眼线。
可一旦出手过重,极易引来李相的关注。
李嵩本就在暗中搜寻苏晚晴,若是察觉到苏明月这边有所异动,立刻便会顺着线索深挖。那时候,局势只会更加危急。
“暂时不要动苏明月本人。”陆屿年缓缓开口,声音清冷低沉,“只拦截她派出的探子即可。同时暗中留意苏明月与左相府之间往来。”
“苏明月背靠李嵩。若是没有李相默许,她不敢肆意追查来历不明之人。这件事情背后,恐怕也有李相的授意。”
沈默恍然大悟:“世子所言极是。”
陆屿年目光不舍地追随着街巷中的少女。
隔着熙攘行人,他只能够遥遥观望,却不能够上前相见。
如今京华风波四起,各方势力虎视眈眈。他若是贸然与她碰面,便是将最大的把柄送到对手手中。
心中牵挂万般,却只能够远远守护。
“派人告知苏姑娘,苏明月已经起疑,外出之时务必加倍谨慎,千万不可泄露居所。”
“属下遵命。”
片刻之后。
繁华街巷之中,苏晚晴确认身后再也没有尾随之人,才择选一条偏僻小路,绕了一大圈,趁着四下无人,悄然折返深巷小院。
推开院门,柳嬷嬷正在院内晾晒草药。
看见她归来,连忙快步迎上前:“小姐,今日外出可否顺遂?”
苏晚晴走入院中,关上厚重木门,将今日针线铺偶遇之事尽数道出。
柳嬷嬷听完,脸色骤然发白:“苏明月已经怀疑上你了!此人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必定会想方设法打探你的底细。此地虽然隐蔽,可若是被她查到,后患无穷。”
“短时间之内,尚且安全。”苏晚晴坐到院中的石凳上,眉宇沉静,“她如今仅仅只有疑心,并无证据。不敢大肆张扬,只能私下派遣下人暗中探查。只要我们行事谨慎,短时间内不会暴露。”
她将手中的绣样铺开。
上面绘制着雅致的海棠纹样,乃是第一批接下的订单。
“接下来我便专心完成绣活。依靠绣品,慢慢接触世家内眷。只有掌握足够讯息,我们才能够寻找到当年冤案的突破口。”
纵然前路危机重重,她也不能够退缩。
躲躲藏藏永远不是出路。
柳嬷嬷望着少女坚定的侧脸,心中又担忧又敬佩。
自家小姐,已然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旁人庇护的孩童。绝境归来,心智坚韧,步步筹谋。
夕阳缓缓西垂,落日余晖洒落在小院的青石板地面。
京城暗流汹涌,各方势力悄然博弈。
李相暗中布局,三皇子静观其变,苏明月伺机求证,陆屿年暗处守护。
而归来的苏家遗女,手持银针丝线,以一介绣娘的身份,缓缓踏入这盘浩大的朝堂棋局。
风暴,正在悄然积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