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只剩台灯孤悬的一团光。
窗外,漫无边际的湿冷夜色沉沉压落。
林星遥不知道站了多久。
直到奖杯坚硬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刺骨的凉意顺着神经爬上来,他才骤然回神。
放下奖杯,关灯。
脚步踏进空旷漆黑的走廊。
雨后的风冰得像刀子。
他几乎浑然不觉。
陆云骁那句“我只会怕你离开”,像一块烧红的烙铁,一遍又一遍,烫在耳膜,烙在心口。
回到那片老旧小区,已经临近凌晨。
楼道的声控灯大半坏了。
他摸黑往前走,手机屏幕微弱的白光,勉强照出铁门斑驳锈迹。
钥匙插进锁孔。
干涩的嘎吱声响,刺破死寂。
推门,一股灰尘混着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他没开大灯,只点亮门边一盏瓦数极低的壁灯。
昏黄的光晕,撑不起一室萧索。
墙角渗水洇出一大片难看的黄渍,像愈合不了的疮疤。家具简陋得可怜,书桌上还摊着他出门前没收拾的账本,几张皱巴巴的借款合同摊开,刺目。
疲惫像潮水把人灌满。
连换鞋的力气都快要被抽干。
身上还沾着答辩场上的冷汗,还有雨夜浸透的潮气,黏在皮肤上,难受得钻心。
他只想一头栽进硬板床上,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问。
就在这时。
随手扔在沙发上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黑暗里,屏幕炸开一片刺眼的白光。
林星遥心脏猛地一缩。
这个点,会是谁?
陆云骁?沈逸风?
还是……
他走过去,拿起手机。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凉透——
刘雅兰。
他的继母。
父亲重病的时候,卷走家里最后一点积蓄消失得无影无踪。等他长大,又拿着一堆捏造出来、利息滚得离谱的借条冒出来,像甩不掉的鬣狗,死死咬着他不放。
指尖悬在接听键上,微微发抖。
可以不接,可以关机。
可他太清楚刘雅兰的性子。
逼急了,她真敢闹去学校,把他的名声踩得稀烂。
一个背着巨额私债的学生,刚刚拿了大奖,前途眼看就要铺开,最输不起的就是名誉。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冰凉,按下接听。
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
“哟,林大忙人,总算肯接电话了?”
听筒里钻出来一道刻意捏出来的、甜腻底下裹满歹毒的嗓音,刮得耳膜生疼,“拿了奖,眼睛就长头顶上去了,连亲妈都不认啦?大半夜不在学校哄你的金主学长,跑回那狗窝干什么?外头雨不小吧?你那破房子,别塌啦。”
林星遥五指攥紧手机,指节泛白,喉咙发紧。
“有事说事。”
“有事?当然有事!”
女声陡然拔高,尖利刻薄,“钱!你亲爹欠我的钱!利滚利,现在八十万!你今天不是拿奖金了?几万块总有吧?我给你三天,连本带利吐出来!少一分,我就捧着借条堵你们学校大门哭!让所有人瞧瞧,你们捧上天的天才新星,是个不认父债的白眼狼!还想保研?还想待在学生会?做梦!”
一字一字,是淬了冰的锥子,狠狠扎进来。
他几乎能想象电话那头那张脸——廉价口红,贪婪扭曲,每一道皱纹里都写着算计。
冷意不是来自雨夜。
是从心底最深处涌出来的,对人性之恶,无能为力的恐惧。
这间四壁漏潮的出租屋,就是一座孤岛。
四面八方,冰冷的海水漫上来,马上就要把他吞没。
“钱……我会想办法。”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虚浮无力。
奖金?
那几万块在八十万面前,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
想办法?
他还能有什么办法?
打更多的工?借高利贷?
……去找陆云骁?
念头刚冒出来,铺天盖地的羞耻和自我厌恶立刻把它死死按下去。
他已经麻烦陆云骁太多了。
“想办法?少拿这话糊弄我!”刘雅兰步步紧逼,嚣张得毫不掩饰,“林星遥,别逼我来狠的。你那位了不起的学长,还有陆家,对吧?你们家里那堆烂事——你妈怎么死的,你爸怎么病的,债是怎么来的——我全都可以往外抖,再添点油加点醋,说你为了钱不择手段,扒着陆家摇尾巴。到时候,你的前途没了,你那位学长,还会要你?”
“你敢!”
林星遥猛地低吼。
愤怒和恐惧搅在一起,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母亲,是他碰不得的伤疤。
可刘雅兰的威胁清晰、具体,每一刀都精准戳在他最脆弱的软肋上。
“你看我敢不敢。”
那边一声尖笑,语调又慢悠悠地阴下来,“宝贝儿子,妈也不想赶尽杀绝。三天。就三天。拿不出钱,我就上门‘拜访’你的学校。”
嘟——嘟——嘟——
电话被粗暴挂断。
忙音像一阵嘲弄的尖笑,在耳边回荡。
手机从脱力的指尖滑落,啪的一声,砸在积着薄灰的地板上。
林星遥踉跄后退,后背狠狠撞上潮湿冰冷的墙壁。
寒意穿透单薄的衣衫,和心底那片冰封的海汇在一处,把他冻得几乎僵硬。
他顺着墙面,一点点滑坐到地上。
膝盖屈起,脸深深埋进臂弯。
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
颤抖越来越厉害,最后连牙齿都在轻轻打战。
不是冷。
是怕。
是深入骨髓的无助,是看不到出路的绝望。
怎么逃?
怎么扛?
要是刘雅兰真的闹到学校……
陆云骁会怎么看他?
那些投向他的、欣赏或者好奇的目光,转眼就会变成鄙夷、议论、唾弃。
他蜷缩在墙角那片漏雨洇出的深色水渍旁,像一件被全世界丢弃、摔碎的玩偶。
窗外的雨势又大了。
雨点噼里啪啦敲打锈蚀窗框和破旧雨棚,杂乱,冰冷。
反衬得屋子里死寂得可怕。
时间变得粘稠。
每一秒都格外煎熬。
不知道过了多久,几分钟,或许半小时。
快要将他彻底吞噬的死寂里,一点微弱的震动突兀响起。
嗡——嗡——
地板上的手机又震了。
屏幕亮起。
他僵硬地抬起头。
泪水不知什么时候漫上来,视线一片模糊。
来电人:陆云骁。
心脏猛地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为什么偏偏是他?
偏偏在他最狼狈、最不堪、所有伤疤都暴露出来的这一刻。
本能想点拒接,想把所有脆弱藏起来。
可指尖碰到冰凉屏幕的瞬间,他鬼使神差地,划开了接听键。
把手机贴在耳边,他用力吸鼻子,拼命压住喉咙里翻涌的哽咽,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和平常没有两样。
“喂,学长。”
电话那头,陆云骁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背景飘着一点电流杂音。
“你那边雨很大?”
只是一句平平常常的问话。
林星遥的防线,裂开一道细缝。
他仰头望着天花板上渗水起皮、发黄卷翘的墙皮,拼命把眼眶里的湿意逼回去。
一丝极轻的颤音,还是漏了出来。
“……嗯,挺大的。没事,学长,我这边挺好。”
挺好。
蜷缩在冰冷潮湿的墙角,浑身发抖,被八十万的债务威胁,这叫挺好。
听筒那边安静了几秒。
沉默很短,却压得林星遥几乎屏住呼吸。
他听见陆云骁极轻地吸了一口气。
下一秒,电话挂断了。
没有追问,没有安慰,没有多余一个字。
忙音响起。
林星遥维持着握手机的姿势,僵在原地。
失落,难堪,一点点漫上来。
果然,他就不该接。
连他自己都觉得,这样的脆弱,矫情又可笑。
失落还没有铺满四肢百骸。
约莫半小时不到,老旧的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邻居拖沓熟悉的声响。
两道脚步声,清晰、沉稳,带着一点仓促,由远及近,最后稳稳停在他家门外。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力度均匀,带着不容避开的果断。
林星遥吓得几乎弹起来,心脏狂跳。
他踉跄扑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楼道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倾泻而下。
门口站着两个人。
前面那个高大的身影,浑身裹着雨夜的湿气,发梢不断滴下水珠——是陆云骁。
他身侧,矮半个头,拎着沉甸甸金属工具箱的,是陆明澈。
林星遥大脑一片空白,指尖抖着拉开门锁。
门一开,带着雨水的寒气涌进来,混着他们身上干净冷冽的气息。
陆云骁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他脸上。
飞快扫过泛红的眼眶、苍白的脸色、还没干透的衣服。
眉头极细微地蹙了一下。
他没说话,抬手轻轻挡开林星遥下意识想拦在门口的动作,带着陆明澈,径直走进了这间逼仄的出租屋。
“哥,你方向感真神了,这老小区跟迷宫一样,灯还坏一半。”
陆明澈放下工具箱,随口打趣,视线扫过墙角的水渍、简陋陈旧的家具,笑意淡了一瞬,“这儿漏雨漏得这么厉害……林学长,你就住这儿?”
林星遥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看着陆云骁走到渗水的墙角,抬头观察天花板管道,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
陆明澈已经蹲下来,打开工具箱,各式各样的工具排列整齐。
看样子,根本不是顺路串门。
“学、学长,你们怎么会……”林星遥好不容易找回自己干涩的嗓子。
陆云骁没有回头,头顶管道的回音让声音闷闷的。
“电话里听你不对劲。档案里有你的地址。”
解释简短得仿佛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他抬手指了指水管一处接缝。
“明澈,先查这里。”
“收到!”
金属工具碰撞,清脆作响。
林星遥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像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他慌忙转身:“我给你们倒杯水……”
“坐着别动。”
低沉的嗓音骤然在耳边响起,比刚才近得多。
林星遥一惊,才发现陆云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他身边,一身雨后的凉意。
一只还带着雨后微湿、掌心却温热干燥的手掌,隔着薄薄布料,稳稳按在他的肩膀上。
力道不容拒绝,轻轻一压,把他按回屋子里唯一还算完好的旧单人沙发。
“这里不用你忙活。”
陆云骁垂眸看他,眼底深邃,翻涌着林星遥读不懂的情绪,沉甸甸的,让他心跳猛地乱了一拍。
“坐着。”
说完,他转身走回墙角,和陆明澈一起处理漏水点。
兄弟俩配合默契,偶尔低声讨论管道材质、临时堵漏的方案。
工具叮叮作响。
陆明澈时不时找两句话缓和气氛:
“哥,你怎么知道林学长家漏水严重?难不成半夜刷天气预报?”
陆云骁没接话,只是把一块堵漏材料用力按进管道裂缝。
忙活的间隙,他视线无意扫过书桌。
摊开的账本,还有那几张皱巴巴、条款苛刻刺眼的借款合同,在昏黄灯光下清清楚楚。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
目光在那些数字上停留几秒。
眉头锁得更紧,下颌线绷成一道冷硬的直线。
电话里隐约飘来的尖利女声,纸上触目惊心的金额。
碎片拼在一起,真相已经浮出水面。
他没有当场开口追问。
等临时修补完工,他直起身,走到水槽边,拿起那条林星遥本来打算递给他的旧毛巾,慢慢擦干净手上的水渍灰尘。
转过身,目光落回坐立难安的林星遥身上。
语气平平,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没有商量余地的力量。
“明天,我让法务部的人帮你审核这些合同条款。”
不是询问。
是通知。
林星遥猛地抬头,撞进陆云骁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那片平静之下,藏着即将掀起的风暴。
陆家的法务部。
动用那样的力量,专门对付刘雅兰。
远远超出他所有设想。
难堪、慌乱一下子涌上来。
“不用,学长,我可以自己……”
“你可以什么?”
陆云骁轻轻打断他,声音不高,压迫感却扑面而来。
“自己扛八十万利滚利的债?还是应付一个随时会冲到学校造谣闹事的人?”
他往前踏出一小步,视线牢牢锁住他。
“林星遥,协议第三条,配合处理突发危机。字是你签的。你的麻烦,不是只属于你一个人的事。”
协议。
那个不平等的协议。
林星遥所有推辞堵在了喉咙里。
是啊,他签过字。
在那份协议里,他好像早就被划定成陆云骁的所有物。
他的危机,自然就是需要处理的项目。
心口一阵酸涩抽痛。
可与此同时,一股几乎不敢承认的解脱,悄悄冒了出来。
屈辱,又松了口气。
两种情绪搅成一团。
陆云骁看清了他眼底激烈的挣扎,看见那点反抗一点点黯淡、归于默认。
他眼底那层冷硬,有一丝极淡的软化,转瞬即逝。
他没有再多说,只是微微颔首。
漏水点做了临时封堵,治标不治本,但至少短时间不会渗水。老旧电路也排查完毕,暂时没有起火隐患。
外面的雨,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
陆云骁和陆明澈准备告辞。
林星遥送他们到门口。
喉咙堵得厉害,翻来覆去,只挤得出一句又一句“谢谢”。
陆明澈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笑:
“小事一桩,林学长早点休息。我哥难得主动操心别人,你别跟他客气。”
说完,他先一步走进昏暗的楼道。
陆云骁走在最后。
他站在门槛外,回头望了一眼屋里。
昏黄灯光下,林星遥的身影单薄得让人心头发紧。
像是有很多话想说。
最后,他只是紧紧抿住嘴唇。
然后,他伸出手。
不是握手,不是触碰肩膀。
他把一样东西,轻轻、却不容拒绝地,塞进林星遥因为紧张而蜷缩颤抖的掌心。
一张黑卡名片。
边缘锋利,材质挺括,哑光底色,只有一行低调压印的花体字。
中间是一串私人号码,还有名字缩写:L.Y.X.
金属般的冰凉,混着陆云骁指尖残留的一点温度,在他冰凉的掌心里格外清晰。
陆云骁的指尖只停留了半秒,就收了回去。
他什么都没解释,只深深看了林星遥一眼。
那一眼太沉,有叮嘱,有隐忍的牵挂,还有许多林星遥还看不懂的东西。
转身,他走入楼道的阴影,高大的背影追上陆明澈。
脚步声由近,慢慢变远,消散在老楼蜿蜒的走廊深处。
林星遥站在敞开的门边,一动不动。
潮湿的夜风不断吹进来。
他缓缓摊开手掌。
黑色的名片静静躺在苍白、微微发抖的掌心。
窗外,雨声绵绵不绝,冲刷着这个漫长、孤寂如一座孤岛的夜晚。
名片锋利的边缘,在他掌心里压出一道浅浅的、清晰的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