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齐包扎好伤口,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堂屋里发呆。
月儿在厨房里烧水,锅碗瓢盆的声响断断续续传来。
他在想赵无咎临走时的眼神。
那个人没有说谎。他的确不知道桶里有什么,但他背后的那个人知道。
那个人是谁?
“咚咚咚。”
院门被敲响了。
杨齐的手立刻按上刀柄。
“谁?”
“是我,沈青禾。”
杨齐松了口气,起身开门。
沈青禾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包袱,神色凝重。“他是个瘦削的中年人,留着两撇鼠须,看上去像个账房先生,事实上他确实是,只不过他是整个长安城消息最灵通的账房先生。”
“进来说。”杨齐侧身让他进来。
沈青禾走进院子,看了一眼地上已经干涸的血迹,皱了皱眉。
“你昨晚跟人动手了?”
“一个刺客。”杨齐关上门,“先别说这个。你查到什么了?”
沈青禾把包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本泛黄的名册和一卷竹简。
“你让我查你亡妻柳絮的过去。”他说,“我查到了。但结果……你可能不想听。”
杨齐坐下来,“说。”
沈青禾翻开最上面那本名册,指着其中一页。
“永宁元年,柳絮十四岁,被选入宫中做杂役,分配到承庆殿。”
杨齐的瞳孔猛地收缩。
承庆殿。
又是承庆殿。
“她在宫里待了三年。”沈青禾继续说,“永宁四年,她离开了皇宫。之后辗转到了长安城,靠替人浆洗衣物为生。永宁六年,你们成婚。”
“她在承庆殿做什么?”
“杂役。扫地、洗衣、清理炭灰。”沈青禾忽然停顿了片刻,“但永宁二年冬天,她被临时调去了一个地方。”
“哪里?”
“军需库。”
杨齐的手攥紧了。
沈青禾把竹简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永宁二年十一月,朝廷拨了一批军需送往边塞。棉衣五千件,箭矢十万支,粮食三千石。这批军需在出库前,需要经过三道清点。柳絮就是第三道清点的负责人之一。”
“她一个十四岁的宫女,能负责清点军需?”
“她识文断字。”沈青禾说,“入宫前她父亲是个穷秀才,教过她读书。这件事被当时的管事太监发现了,就让她去做记录。”
杨齐沉默了。
沈青禾叹了口气。
“那批军需出库后,就再也没有到达边塞。”
“朝廷的说法是,运输途中遭遇山洪,物资尽数损毁。”沈青禾的声音低沉下来,“但我在兵部找到了当年的原始记录。那场山洪根本不存在。运输队按时抵达了指定地点,但物资的数量却只有三成。”
“剩下七成呢?”
“失踪了。”沈青禾说,“没有人知道去了哪里。但户部却以'军需不足致边军大败'为由,参了你当时的将军一本。将军被革职查办,你所在的部队也被打散重组。”
杨齐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永宁二年。
那是他入伍的第一年。
那场仗,他记得很清楚。
那年冬天特别冷,兄弟们穿着单薄的棉衣,踩着冻裂的泥土,跟北狄人血战了三天三夜。箭矢用完了,粮食吃完了,援军迟迟不到。
最后,三千人只活下来不到五百。
将军跪在尸体堆里,对着长安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拔剑自刎。
他们输了。
所有人都说,是将军指挥不力,是边军怯懦畏战。
没有人提军需的事。
“那批军需,”杨齐的声音沙哑,“是被人贪了。”
“对。”沈青禾说,“而且不是小数目。五千件棉衣、十万支箭矢、三千石粮食,折合成白银,至少二十万两。”
“二十万两。”杨齐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他想起了那些冻死在战场上的兄弟。
他们至死都不知道,自己不是输在战场上,而是输在朝堂上。
“谁在贪?”
“查不出来。”沈青禾摇头,“当年的经手人,要么死了,要么失踪了。档案也被人篡改过,我能查到的只有这些。”
“还有别的吗?”
沈青禾犹豫了一下。
“柳絮离开皇宫的时间,是永宁四年秋天。而那场军需案,是在永宁三年春天结案的。她走之前,曾经去了一趟大理寺。”
“去做什么?”
“不知道。”沈青禾说,“大理寺没有她的记录。但我找了个老衙役,他说记得有个年轻宫女来递过状纸,后来不了了之。”
“状纸写的什么?”
“不知道。”沈青禾说,“但三天之后,那个老衙役就被调离了大理寺。又过了半个月,柳絮就出宫了。”
杨齐闭上眼睛。
妻子出宫不是因为年满,而是因为她递了状纸。
她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东西。
所以她要逃。
“青禾。”杨齐睁开眼睛,“你觉得柳絮的死,跟这件事有关吗?”
沈青禾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但我觉得……那张藏在桶里的东西,可能不只是皇室的秘密。”
“还有什么?”
“军需案的证据。”沈青禾盯着他的眼睛,“永宁二年的军需记录,和永宁元年的皇室秘辛,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你觉得意味着什么?”
杨齐没有说话。
他在想那张纸上的内容。
永宁元年,皇后产女,宫女陈氏产男,皇子被掉包。
永宁二年,军需失踪,边军大败。
永宁四年,妻子出宫。
永宁二十三年,妻子暴毙。
这些事情,看似毫无关联。
但如果把它们放在一起——
“沈青禾。”杨齐突然开口,“当年掉包的皇子,现在在哪里?”
沈青禾摇了摇头。
“不知道。陈氏暴毙,男婴失踪。这件事后来被压了下来,知道的人极少。”
“但有些人知道。”杨齐说,“而且这些人,跟军需案有关。”
沈青禾看着他,眼神变得锐利。
“你在怀疑什么?”
“我在怀疑,”杨齐慢慢说道,“那批失踪的军需,可能被用来养了一支私军。”
沈青禾的脸色变了。
“私军?”
“二十万两白银。”杨齐说,“足够养一支三千人的军队五年。如果这笔钱真的被人私吞了,他们会拿去做什么?”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杨齐的声音低沉下来,“皇子的掉包,不是后宫争宠那么简单。有人想要一个听话的皇帝。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们需要钱,需要军队,需要——灭口。”
沈青禾倒吸一口凉气。
“你是说,柳絮发现了这个秘密,所以——”
“所以她必须死。”杨齐说,“她藏了三十年,等了三十年。她以为等到证据重见天日,就能为当年的事讨个公道。”
“但她等不到那天。”沈青禾叹了口气。
“不。”杨齐站起来,“等到了。她等到了我。”
他走到灶台前,打开暗格,取出那张接生记录和暗卫令牌。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那是昨晚他从木桶夹层里取出来的另一张东西。
一张银票。
永宁二年发行,面值一万两。
出票方:承庆殿。
“这是跟那张记录放在一起的。”杨齐说,“我当时没注意,现在想想——承庆殿一个后宫殿宇,怎么会有一万两的银票?”
沈青禾接过银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这是内廷的私票。”他说,“只有皇上和皇后才能签发。一万两……承庆殿一年的用度也就三千两。”
“所以这笔钱不是承庆殿的。”杨齐说,“是有人借承庆殿的名义,从内廷套走的银子。”
“套走的银子去了哪里?”
“买军需。”杨齐说,“永宁二年那批失踪的军需,不是被人贪了。是被人买了。”
“买了?”
“对。”杨齐的声音冰冷,“有人从户部拨出军需,转手卖给北狄。换来的银子,用来养私军。”
“私军是谁的?”
“不知道。”杨齐说,“但我知道,那个人一定跟皇子的掉包有关。”
他把东西收好,看向沈青禾。
“青禾,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永宁二年,北狄人在长安有没有联络点?”
沈青禾皱起皱眉。
“你要查通敌?”
“对。”杨齐说,“如果我猜的没错,当年的军需案中,一定有北狄人参与。他们负责销赃,然后把银子送回长安。”
“这件事很难查。”沈青禾说,“时间过去太久了,当年的联络点可能早就撤了。”
“但人还在。”杨齐说,“赵无咎说,他能找到我,别人也能。那个'别人',就是当年的人。”
沈青禾点了点头。
“我尽力。”
他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下了。
“杨齐,你打算怎么办?”
“先去查赵无咎的底细。”杨齐说,“然后找到那个下令偷桶的人。”
“找到之后呢?”
“杀了他。”
杨齐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沈青禾知道,他不是在说笑。
“保重。”沈青禾推门离开。
院子里只剩下杨齐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看着灶台上的暗格,心里翻涌着无数念头。
妻子知道的秘密,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她不只是发现了皇室的秘辛。
她发现了通敌。
发现了私军。
发现了那场败仗背后真正的凶手。
所以她必须死。
而那些杀她的人,现在又找上门来了。
“爹。”月儿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药,“该换药了。”
杨齐接过碗,一口喝完。
“月儿,你娘当年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月儿歪着头想了想。
“奇怪的话?”
“比如……关于银子,或者关于打仗的事。”
月儿的眼神暗了下来。
“没有。”她说,“但有一次,她在梦里说梦话。她说'承庆殿的墙里有鬼'。”
杨齐的手一震。
承庆殿的墙里有鬼。
“她还说了什么?”
“没有了。”月儿说,“我喊她,她就醒了。醒来之后她抱着我哭了好久,说要带我去看花灯。后来她真的带我去了。”
杨齐闭上眼睛。
妻子知道承庆殿的墙里有秘密。
那是她出宫前发现的东西。
她把证据藏在了木桶里,然后逃出了皇宫。
她以为安全了。
但她不知道,那些人一直在找她。
找了二十年。
“爹?”月儿拉了拉他的衣角,“你怎么了?”
杨齐蹲下来,握住女儿的手。
“月儿,你娘很聪明。”他说,“她知道很多别人不知道的事。但她太善良了,她以为把证据藏起来,就能等到有人替她伸冤。”
“她等到了。”月儿说,“她等到了爹。”
杨齐的眼眶一热。
他用力把女儿抱进怀里。
“对。”他说,“她等到了。”
“爹会替她报仇的。”
杨齐松开女儿,站起来。
他走到院子里,看着东边的天空。
承庆殿就在那里。
赵无咎故意往东边跑,不是让他去查承庆殿。
是让他去查承庆殿的墙。
墙里藏着军需案的证据。
墙里藏着通敌的名单。
墙里藏着杀死他妻子的真正凶手。
“我会去的。”杨齐低声说,“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找到赵无咎。
找到那个下令偷桶的人。
然后——
把承庆殿的墙,一块砖一块砖地拆下来。
让所有藏着的秘密,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转身走进屋里,从墙上摘下那把跟了他十五年的刀。
刀刃上还有昨晚赵无咎的血迹。
杨齐用布仔细擦拭干净,然后背在身后。
“月儿,我出去一趟。”
“去哪里?”
“去找一个人。”
“谁?”
杨齐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女儿一眼。
“一个知道赵无咎底细的人。”
他推门走进了晨光里。
院子里,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暗褐色。
月儿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风吹过,卷起一片落叶。
冬天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