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亮得刺眼。
杨齐穿过三条街,拐进城南的巷子。百味斋的招牌在风里晃荡,看着像家普通酒楼,但长安城混迹过的人都知道,这里是消息买卖的暗场。
他刚踏进门槛,角落里一个刀疤脸就站起来。
“杨哥。”
老刀,边军时的斥候,断了三根手指,退下来后在长安做暗探。没有他查不到的事,只有出不起的价。
杨齐坐下,要了壶茶。
“赵无咎查到了?”
老刀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推过来。“查到了。他原来是晋王府的暗卫,三年前被除了名。”
“晋王府。”杨齐盯着纸条。
永宁皇帝的弟弟,当今圣上的亲叔叔。当年先帝驾崩时,所有人都以为会是晋王登基,最后却传给了太子。
“晋王府的暗卫,偷一个洗澡的木桶?”杨齐皱眉。
“不是偷桶。”老刀压低声音,“是找东西。赵无咎接的命令是——'务必找到柳絮遗物中刻有数字的木桶,完好带回'。”
杨齐的瞳孔一缩。
“谁下的令?”
“不知道。赵无咎只是执行者。”老刀顿了顿,“但有意思的是,赵无咎被除名的原因,是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
“什么东西?”
“永宁二年的军需案。”
杨齐的手攥紧了茶杯。
老刀正要继续说,楼梯口突然传来脚步声。两人同时抬头,手都按上了暗器。
上来的是个老妇人,佝偻着背,穿着粗布衣裳,手里提着食盒。她径直走到杨齐桌前,放下食盒,声音沙哑:“客官,您点的桂花糕。”
杨齐没有点桂花糕。
他盯着老妇人的脸,突然愣住了。
那张脸虽然苍老,但那双眼睛——他在妻子的眼睛里见过同样的神情。
“你是谁?”
老妇人抬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柳絮是我的徒弟。”
空气凝固了。
老刀识趣地站起来,走到楼梯口守着。
“坐下。”杨齐的声音发紧。
老妇人慢慢坐下,把食盒打开,里面不是桂花糕,而是一本发黄的册子。
“我叫柳如意。”
杨齐的手猛地按上刀柄。
柳如意,承庆殿女官,永宁四年暴毙——这是他刚才从沈青禾嘴里听到的名字。
“你没死。”
“死的是个宫女。”柳如意平静地说,“我给了她所有积蓄,让她顶我的名字下葬。然后我逃出宫,藏了二十年。”
“为什么?”
“因为永宁二年的那场军需案,是我发现的。”
柳如意的手指枯瘦如柴,翻开那本册子。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页都按着红手印。
“我原是皇后身边的女官,掌管承庆殿内务。永宁二年冬天,我发现军需账目不对——出库单上的数字和实际数量差了三成。我暗中调查,看见户部侍郎深夜进入承庆殿,跟一个北狄商人密会。”
“北狄人?”
“对。他们用二十万两白银,买走了那批军需。”柳如意的声音发颤,“而那些白银,被用来养一支私军。”
杨齐想起昨夜自己的推测,心沉了下去。
“私军是谁的?”
“当时我不知道。”柳如意说,“我只知道,这件事牵涉到宫中最高层。我偷偷记下账目,藏在每天都用的木桶底部。”
“就是月儿那个洗澡桶?”
“对。那是我让柳絮送出宫外的。她是我最信任的侍女,也是唯一知道我秘密的人。”
杨齐闭上眼睛。
妻子不是普通杂役。她是柳如意的贴身侍女,负责带出证据。
“那你呢?你为什么逃?”
柳如意的眼神暗下来。
“因为永宁元年,我发现了另一件事。”
她从食盒底层抽出一张泛黄的纸,推过来。杨齐低头看了一眼,呼吸骤然停滞。
那是一份接生记录。
永宁元年腊月,皇后产女,宫女陈氏产男,皇子被掉包。
“你是陈氏。”
不是疑问,是陈述。
柳如意——也就是陈氏——缓缓点头。
“我怀的是男孩。但生产当天,我被下了药,昏迷不醒。等我醒来,孩子已经不见了。他们说是个死胎,但我听见了哭声——是男孩的哭声。”
她的手指抚过那张接生记录。
“我花了三个月才查到真相。皇后生的不是皇子,是公主。而我生的男孩,被抱去冒充了皇长子。”
杨齐的脑子嗡嗡作响。
永宁元年,皇子掉包。永宁二年,军需失踪。永宁四年,妻子出宫,柳如意“暴毙”。
这些事情,全部连上了。
“那个孩子,”杨齐的声音沙哑,“就是当今圣上?”
“对。”陈氏说,“皇帝不是皇家血脉。他是我的儿子。”
“谁干的?”
“皇后。”陈氏的眼神冰冷,“她需要儿子固宠。但光有儿子不够,她还需要军队来确保儿子能坐稳皇位。所以永宁二年,她联合户部侍郎,将军需卖给北狄,换取白银养私军。”
“私军呢?”
“后来被编入了禁军。”陈氏说,“当年负责此事的将领,现在已经是禁军统领了。”
杨齐想起昨夜赵无咎的话——“他背后的那个人知道。”
那个人,是皇后?
“你为什么不揭发?”杨齐问。
陈氏苦笑。“我揭发给谁?皇帝是假的,皇后掌权,朝中半数都是她的人。我递了状纸到大理寺,第二天就有人来灭口。我只能逃。”
她看着杨齐,眼眶泛红。
“柳絮这孩子,苦了她。她带着木桶逃出宫,隐姓埋名嫁给了一个老兵。她以为安全了,但那些人从来没有放弃寻找。”
“所以他们杀了她。”
“不是杀。”陈氏摇头,“是吓。他们下了慢性毒药,让她慢慢病死。这样就不会引起怀疑。”
杨齐的指甲掐进掌心,鲜血渗出来。
妻子不是病死的。
是被害死的。
“杨齐。”陈氏抓住他的手,“木桶底部的数字,是军需案的账目。那张接生记录,是皇室血脉的证据。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就能证明皇后通敌养私军,还能证明皇帝是假的。”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一个不怕死的人。”陈氏的声音发颤,“你妻子是我害死的。如果不是我让她带出证据,她不会死。这二十年,我每天晚上都梦见她。”
她的眼泪落下来。
“我想赎罪。但我已经老了,走不动了。我只能把这些东西交给你。”
杨齐看着这个老人,沉默了很久。
“柳絮没有怪你。”他最终说,“她只是把证据藏起来,等一个能替她翻案的人。”
“她等到了。”
“不。”杨齐站起来,“她等到了我。但我翻不了案。”
陈氏愣住。
“皇后的势力太大,朝中没有可信之人。”杨齐的声音冰冷,“但我不需要翻案。”
“你要做什么?”
“我要让该死的人死。”
他拿起那本册子和接收入记录,塞进怀里。
“老刀。”
刀疤脸走过来。
“把陈氏带到安全的地方。从今天开始,她是我的人。”
老刀点头,扶着陈氏下楼。
陈氏走到楼梯口,突然回头。
“杨齐,皇后不是最终那个人。”
杨齐皱眉。“什么意思?”
“永宁二年,户部侍郎不过是棋子。真正下令卖军需的,是——”
她的话没说完。
破窗声。
杨齐本能地扑向陈氏,一道寒光擦着他的耳朵钉入木柱。
是弩箭。
窗外,屋顶上,三个黑影正在装填弩机。
杨齐拔刀,踹翻桌子挡在陈氏身前。
“老刀!带人走后门!”
老刀抱着陈氏翻窗而出。
杨齐踹开临街窗户,跃上屋顶。
三个刺客正在撤退,但杨齐更快。他追出两步,刀光闪过,一个刺客的脑袋飞了出去。
剩下两个分头跑。
杨齐追向东边那个,三步并两步,一刀从背后捅入。
刺客倒地,杨齐翻过他的身体,扯下面罩。
是张陌生的脸,但腰间的令牌暴露了他的身份——
晋王府暗卫。
又是晋王府。
杨齐站在屋顶上,看着远处皇宫的方向。
陈氏说皇后不是最终那个人。
那最终那个人是谁?
他把刀上的血擦干净,翻身跳回百味斋。
楼下已经乱成一团。掌柜在报官,食客在尖叫。杨齐从后门离开,消失在巷子里。
他摸了摸怀里的册子和接生记录。
妻子用命换来的证据,他不会辜负。
皇后,晋王,户部侍郎,禁军统领——
这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他要去见一个人。
一个能帮他拆掉承庆殿墙壁的人。
今天的事说明,对方已经急了。陈氏还活着,这是个意外,也是个机会。
对方会派人追杀陈氏,也会追杀他。
但杨齐不怕。
他打过最恶的仗,杀过最狠的敌人。
长安城里的阴谋诡计,比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更凶险。
但他是个老兵。
老兵最不怕的,就是死。
杨齐加快了脚步。
冬天真的来了。
但该死的人,会比他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