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盘旋叠绕,云雾缭绕层峦。
江哲一行人辞别荒山野宅,携新收的双儿一路西行,数日跋涉,终是踏入五台山地界。
此间群山巍峨、青峰叠翠,山间古木参天、流泉潺潺,香火古刹散落云海之间,远离尘世喧嚣,清幽静谧,宛若世外净土。
一路行来,双儿乔装少年模样愈发娴熟得体,步履轻捷、神色沉稳,始终紧随江哲身侧半步,不远不近、进退有度。
她心性机敏、心思缜密,沿途默默探查路况、暗察周遭动静,一双明眸时刻留意四方异动,尽忠职守地护卫左右,全然不似寻常娇弱少女,反倒颇具江湖好手的沉稳气度。
澄观率领三十六名少林武僧依旧低调随行,众人尽数敛去佛门气韵,伪装成寻常护卫仆从,沿途不惹事端、不张扬声势,只默默护持队伍前后,严守戒备,将整趟远行的隐秘性做到极致。
抵达五台山腹地,山间古刹林立、庙宇众多,香火绵延不绝,往来香客、游僧络绎不绝。
想要在偌大群山古寺之中,寻得隐世不出、化名清修的前朝先帝顺治,无异于大海捞针。
寻常官吏、凡俗之人到此,必然无从下手、无功而返。
数日细致摸排、逐层探寻,避开一众游客香客、往来僧人,终于在清凉寺后山最深处、一处隔绝香火、远离喧嚣的僻静禅院外,锁定了踪迹。
此地背靠青山绝壁、前临清溪竹林,四周古木环抱、云雾氤氲,整座禅院朴素简陋、无华美装饰,院门常年紧闭、鲜有人迹,唯有一名老僧常年驻守院外、静心护法,不与外人往来、不参俗世香火。
这名老僧佛法精深、气度超然,一身禅衣朴素洁净,周身气息沉稳内敛、暗含浑厚内力,正是常年贴身护持行痴大师的玉林大师。
整座清凉寺,唯有他一人知晓行痴的真实身份,也是唯一能近身侍奉之人。
越靠近禅院,周遭气氛越是静谧肃穆,隐隐透着一股隔绝尘世的清冷孤寂。
江哲知晓,此行寻觅之人,已然就在眼前。
只是众人尚未靠近禅院院门,山林小径之间,忽然响起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异域呼喝、兵刃摩擦的刺耳声响,打破了山间清幽。
数十名身着藏式僧袍、头戴红帽的喇嘛,手持弯刀、铁棒,气势汹汹地从密林深处窜出,身法迅捷、神色凶悍,眼底带着戾气与杀机,直奔后山禅院而来。
这群人人数不多,仅有三十余人,却个个身手矫健、气息凶悍,绝非寻常游僧苦行。
江哲眸色微凝,瞬间洞悉来人底细。
这正是蛰伏边境、暗中勾结吴三桂与反清势力的西藏喇嘛先头斥候小队。
吴三桂割据云南、暗藏反心,多年来暗中联络西藏势力、笼络江湖叛军,意图积蓄力量、伺机作乱。
他们早已听闻神龙教说,五台山藏有清廷前朝废帝的隐秘,此番悄然上山,便是想暗中探查虚实,若能寻得顺治踪迹,或将其挟持掌控,便可借前朝帝王之名,蛊惑人心、搅动朝堂,为日后叛乱铺路。
小股势力看似人数不多、不成气候,却阴狠狡诈、目的不纯,一旦让他们闯入禅院、惊扰行痴,后果不堪设想。
玉林大师见状,神色微凛,孤身踏步上前,欲独自拦下一众喇嘛。可对方人多势众、兵刃齐全、悍不畏死,仅凭他一人之力,终究难以长久周旋。
“出手拦截,尽数击退,不伤性命、不留活口隐患。”江哲低声沉声吩咐,语气冷静果决。
话音未落,身侧双儿已然身形一闪,率先掠出。
她身姿轻盈、身法灵动,褪去平日温顺乖巧,瞬间尽显江湖好手的利落凌厉。
手中虽无兵刃,却拳脚迅捷、招式精妙,辗转腾挪之间,避开对方攻势,掌风凌厉、招招制敌,瞬间便将冲在最前的两名喇嘛击退倒地。
与此同时,澄观大手一挥,三十六名少林武僧尽数踏步而出,阵列整齐、进退有序,常年苦修的佛门武艺尽数施展。
僧众拳脚刚劲、身法沉稳,攻守兼备、配合默契,结成简易罗汉阵,牢牢封锁山林小径,将一众喇嘛的去路彻底堵死。
一时间,林间拳脚破空、兵刃交击之声大作。
一众西藏喇嘛凶悍暴戾、招式阴狠,专攻刁钻破绽,可面对少林武僧的正统佛门武学与精妙阵法,顿时束手束脚、节节败退。
少林武学正大恢弘、沉稳扎实,兼具攻防守御,专治旁门左道、阴邪诡招。
双儿游走阵外、身法灵动,专挑敌方薄弱之处突袭补击,快慢结合、攻守互补,将一众喇嘛的攻势彻底瓦解。
短短片刻,三十余名喇嘛便死伤过半、溃不成军,剩余几人胆寒心惊、战意尽失,想要转身逃窜,却被武僧尽数合围封堵,无路可退。
澄观佛法慈悲、心存善念,却也知晓此事关乎朝堂隐秘、废帝安危,不可姑息留情,出手沉稳凌厉,尽数制服残余喇嘛,杜绝后患。
一场突如其来的袭扰,转瞬便被彻底平息。
全程干净利落、毫无拖沓,既未惊动山间香客游人,也未波及禅院分毫,完美护住了禅院清静与行痴大师的隐秘。
玉林大师立于院前,静静看完整场缠斗,看向江哲一行人的目光,已然褪去最初的淡漠疏离,多了几分郑重与赞许。
他知道这批人绝非寻常游山文士,必然身负绝密使命、来头不凡。
待林间尽数清净、再无半点杂音,江哲缓步上前,对着玉林大师拱手行礼,态度恭敬有度:“大师安好。晚辈韦小宝,奉当今圣上密旨,专程上山,求见行痴大师。”
玉林大师神色平和、语气淡然,缓缓摇头回绝:“施主请回吧。行痴大师已然斩断俗世尘缘、皈依佛门,不问朝堂旧事、不理人间纷争,早已不是世间之人,不见俗世访客。无论朝堂何人、俗世何缘,一概不见。”
回绝干脆利落、毫无转圜余地。
顺治隐居此地多年,早已心死红尘、厌弃皇权俗世,一心只求青灯古佛、了结余生,从不与朝堂之人往来,更不愿听闻半句宫廷旧事。
江哲并未强求闯入,也未有半分焦躁,依旧神色从容、语气平和:“晚辈知晓大师心意,也深知行痴大师看破红尘、潜心修佛。只是晚辈此番前来,并非以朝堂臣子身份拜访,而是代为转达一桩尘封多年、未解的心结,关乎昔日宫闱秘辛、数桩冤屈憾事,更关乎当今圣上数年不移的父子惦念。”
他知晓寻常说辞、世俗情理,绝对无法打动早已心死的顺治。
唯有当年深埋宫闱、无人知晓的陈年真相,以及顺治心底最亏欠、最遗憾的执念,方能叩开这扇紧闭的禅院之门。
江哲抬眸望向紧闭的禅房木门,声音清亮沉稳,字字清晰传入屋内,确保行痴定然听得真切:“行痴大师当年厌弃帝位、舍弃山河,世人皆以为是厌倦皇权纷争、看破红尘富贵。可大师心底真正执念,无非是当年董鄂妃薨逝一事,耿耿于怀、难以释然,故而弃世出家、避入深山。”
“世人皆传董鄂妃体弱病逝、寿数已尽,可真正死因,绝非病故,乃是深宫争斗、权术倾轧,遭人暗中构陷、刻意谋害,含冤而终、郁郁而亡。当年宫中暗流涌动、各方势力博弈,太后制衡、权臣作祟、后宫纷争,层层算计、步步逼迫,才逼得红颜早逝,也逼得大师心灰意冷、舍弃万里江山。”
一句话,精准戳中顺治毕生最大的心结与遗憾。
多年来,顺治始终以为董鄂妃是命数已尽、天意弄人,故而常怀悲戚、心灰意冷,厌倦帝王无情、红尘虚妄。
可他从未知晓,挚爱之人并非死于天命,而是死于深宫权斗、人为谋害,是朝堂纷争、后宫诡谲酿成的悲剧。
禅房之内,沉寂无声,却隐隐透出一丝细微的气息波动。
原本死寂静谧的房间,因这一桩尘封秘辛,彻底不再平静。
江哲继续缓缓开口,语气诚恳、字字恳切,裹挟着少年帝王数年的思念与心酸:“当今圣上自幼失怙、年少登基,孤身坐拥万里江山,独坐九五之尊之位,无人体恤、无人庇护。数年以来,擒鳌拜、稳朝局、肃深宫、安百姓,步步惊心、步步隐忍,无人知晓他深夜独坐龙椅、思念生父的孤苦。”
“圣上从未怨恨大师弃子而去、舍弃江山,唯有无尽惦念与牵挂。数年心心念念、日夜期盼,只求得知生父平安康健。世间父子血脉羁绊,从无断绝,圣上一片赤子孝心,纯粹真挚、从未更改。”
句句入心、字字戳情。既有尘封数十年的真相秘辛,解开顺治多年心结,又有骨肉亲情、赤子孝心,撼动其早已死寂的尘缘。
良久,紧闭的禅房木门,终于缓缓向内打开。
一名身着素色僧衣、面容清癯、眉眼沧桑的中年僧人缓步走出。
他身形清瘦、鬓染微霜,眼底藏着半生帝王疲惫、半生佛门孤寂,褪去了九五至尊的威严华贵,多了几分佛门清净的淡然悲悯,正是弃位出家、隐居五台的前朝顺治帝,行痴大师。
行痴目光沉沉,落在江哲身上,神色复杂难辨,有沧桑、有怅然、有悲凉,也有一丝未尽的俗世牵绊。
“你且进来细说。”
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常年诵经的空灵,也带着一丝久未与人言语的生涩。
一句应允,便是彻底松动了尘封多年的尘缘心结。
江哲示意澄观、双儿众人在院外静待,孤身一人随行痴走入禅房之内。
禅房简陋朴素、一尘不染,唯有一桌一椅、一榻一卷,青灯古佛、素净无华,全然无半分昔日帝王居所的华贵奢靡,唯有佛门清净、孤寂清冷。
二人落座,行痴屏弃所有佛门淡然,静静听江哲细说当年深宫旧事、后宫纷争、权臣制衡的完整始末。
江哲条理清晰、不偏不倚,将当年各方势力的算计博弈、董鄂妃被害的完整真相、深宫层层阴谋尽数娓娓道来。
一桩桩、一件件尘封数十年的隐秘真相,缓缓铺展在眼前。
行痴静静聆听,全程沉默不语,指尖微微颤抖,眼底波澜翻涌、心绪难平。
多年心结、半生遗憾,终于在今日得以释然,也终于知晓,当年挚爱惨死、自己弃位遁世,从来都不是天意,而是人心险恶、权斗无情。
待江哲尽数说完,禅房之内静默良久。
行痴缓缓仰头,长长一声叹息,叹息里藏着半生虚妄、半生悔恨、无尽怅然。
昔日帝王荣光、爱恨嗔痴、江山执念、红尘牵挂,尽数化作一声空寂长叹。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低声喃喃,语气满是释然与悲凉,“朕......贫僧半生错付,半生愚钝,竟被深宫权术蒙蔽双眼,误认天命、枉负佳人、空弃江山。”
心结解开,执念落地,爱恨嗔痴尽数归于平淡。
片刻之后,行痴收敛所有心绪,神色重归淡然平和,终于问起俗世唯一牵挂:“玄烨......如今过得可好?朝政安稳、民心尚可?这些年,他辛苦了。”
寥寥数语,满是深藏心底的父爱牵挂,无关帝王权位、无关江山社稷,只是寻常父亲对幼子的惦念。
江哲正色应答:“圣上英明睿智、勤政爱民,登基以来隐忍蛰伏、励精图治,朝堂清明、吏治规整、百姓安居、四方安稳。虽年少掌权、步步维艰,却从未懈怠半分,稳稳守住大清万里江山,不负先祖基业、不负万民所托。唯独日夜惦念大师,常怀思父之痛。”
行痴闻言,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欣慰,也有一丝愧疚惋惜。
他知晓儿子争气、江山稳固,心中大石彻底落地,再无俗世牵挂。
尘缘既了,牵绊已尽,俗世诸事无需多言、无需再问。
行痴抬手,从身侧经卷之下,取出一本泛黄古朴、装帧精致的佛经。经书封面素雅、字迹古拙,正是正蓝旗的《四十二章经》。
他将经书轻轻递至江哲手中,语气平淡无波:“此经你带回京城,转交玄烨。转告于他,俗世纷争、皇权霸业,皆是虚妄浮华。为君者当以百姓为重、以苍生为本,勤政爱民、轻徭薄赋,守住万民安乐,便是守住江山基业。自此往后,你我俗世尘缘尽了,玄烨不必再来五台寻我,我亦不问朝堂世事,各自安好、各安其命。”
言语决绝、尘埃落定,彻底斩断所有父子牵绊、俗世纠葛。
昔日帝王顺治,自此彻底湮灭,世间唯有清修僧人行痴。
江哲郑重接过《四十二章经》,妥帖收好,躬身行礼:“晚辈谨记大师教诲,必定如实转告圣上。”
诸事已了、尘缘已结,再无多余言语。
行痴缓缓闭目诵经,神色归于平静淡然,彻底沉浸于佛门清修之中,不再理会俗世来人、红尘诸事。
江哲见状,不再打扰,轻步退出禅房,反手轻轻合上木门。
内心窃喜:“已经第六本了,真是爽,还有两本,一本在康亲王的房顶,一本在老吴哪里,快了,快了。”
院外清风徐来、云雾流转,山间古寺清幽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