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残尸甫清,山风渐归平静。
方才三十余名西藏喇嘛斥候尽数被制服,看似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山野袭扰,却已然彻底暴露了清凉寺后山的隐秘。
江哲立于院前青石之上,望着密林深处渐渐消散的异动,心底没有半分轻敌松懈,反倒生出极强的警惕预感。
这些斥候绝非孤立来犯,乃是西藏密宗与吴三桂势力安插在边境的眼线先锋。
他们冒着极大风险潜入五台,目的本就是探查废帝踪迹,如今亲眼见到有少林高僧、大内密臣倾力护持一名闭门清修的老僧,再结合先前暗中打探到的零碎情报,前后印证、瞬间串联。
已然百分百断定——清凉寺后山禅院隐居的行痴大师,便是当年假死脱身、遁世出家的大清先帝顺治。
片刻之内,对方必然纠集数千精锐喇嘛、边境死士,合围五台山清凉寺,势要夺人行事、搅动天下大乱。
眼下自己身边仅有三十六名少林武僧、澄观大师与双儿,人手寥寥、兵力单薄,固守一座孤寺尚可,若是对上数千悍匪死士,必然杯水车薪、难以久持,根本护不住行痴的安危。
危急关头,江哲思路清晰、谋定后动,没有半分慌乱迟疑。他当即唤来一名行事沉稳、口齿利落、且通晓朝堂规制的随行少林僧人,取来纸笔,笔墨飞快,写下一封密信。
信中言辞简练,只道明核心机密:五台山寻得目标下落,已然确认身份,眼下被敌方势力锁定,数千贼众即将围寺,危在旦夕,恳请康亲王即刻调兵驰援,火速护驾。
信件封口加盖临时暗记,全程隐秘无迹,交由僧人快马兼程、昼夜兼程赶回京城,径直投递康亲王府,不得经任何人转手、不得泄露分毫。
“此事极为重大,关乎我等性命,一刻不可耽误,务必最快速度送达亲王手中。”江哲沉声叮嘱。
僧人领命,神色肃穆,即刻下山疾驰而去。
做完求援部署,江哲立刻回身布防,命澄观率领武僧封锁后山要道、固守禅院四周,命双儿和极为身手好点的武僧游走山间暗岗,探查敌军动向、提前预警,最大限度拖延敌方攻势、稳住防守态势。
果然不出江哲所料,求援信方才送出不足两个时辰,五台山四面八方,已然隐隐传来浩荡人声、杂乱脚步、法器碰撞的轰鸣动静。
原本清幽静谧的名山古刹,瞬间被一股浓郁的肃杀戾气笼罩。
无数身着红袍、头戴高帽的西藏喇嘛,裹挟着边境悍匪、吴三桂麾下死士,从山道密林、溪谷小径四面八方合围而来,人数浩浩荡荡、密密麻麻,足足数千之众,层层叠叠、水泄不通,彻底封死了清凉寺所有进出通道。
鼓声阵阵、号角低鸣,异域梵唱夹杂着杀伐厉喝,响彻整座山间。
数千贼众气势汹汹、悍不畏死,手持刀棍法器、煞气滔天,将偌大一座清凉寺团团围困,飞鸟难渡、滴水难出。
寺内本有寻常僧人、往来香客,见此阵仗尽数吓得面色惨白、慌乱逃窜,整座古刹人心惶惶、乱象丛生。
禅院之内,闭目诵经的行痴大师,终究被外界震天动地的杀伐动静惊扰,缓缓睁开双眼。
他半生为帝、半生为僧,早已看透红尘杀伐、权力纷争,本以为斩断尘缘、遁入空门,便可远离世间纷争、安然度尽余生。
却不曾想,自己早已舍弃的帝王身份,依旧能引来如此滔天风波,连累整座古刹、无数无辜僧俗身陷险境。
听着寺外此起彼伏的杀伐呐喊、百姓惊恐哭喊、僧人慌乱哀嚎,行痴眼底满是悲悯与愧疚。
他深知,这群人兴师动众、千里围山,不为财宝、不为香火,只为他这一具早已无用的废帝躯壳。
只要他一日在世,朝堂纷争、江湖祸乱、藩镇野心便一日不会平息,无数无辜之人便会因他死伤受累、饱受牵连。
我本闲散僧,奈何牵世乱。
一念之差,弃位遁世,却依旧搅动风云、祸及旁人。行痴心性通透、慈悲入骨,看着满山惶恐众生、紧闭的寺门、拼死值守的少林僧众,心底瞬间生出决绝之意。
与其让无辜佛门弟子、山间百姓为自己流血牺牲、生灵涂炭,不如自我了结、焚身归佛,以一己之死,平息这场祸乱、散去各方野心、保全清凉寺上下众人。
唯有他死了,前朝废帝的隐患彻底消散,吴三桂、西藏势力再无借口作乱,这场惊天围杀自然土崩瓦解。
心念既定,行痴眼底最后一丝俗世牵绊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佛门寂灭的从容与决绝。
他缓缓起身,步履平稳走出禅房,欲寻一处空旷之地,引火自焚、以身殉道,彻底了结这段红尘孽缘。
“大师不可!”
江哲目光一瞬不瞬紧盯行痴,早已洞悉他心中所想,见其起身移步、神色决然,便知大事不妙。
根本不给对方自我了断的机会,身形骤然疾闪、快步上前,动作干脆利落、精准狠厉,抬手一记利落手刀,精准劈在其后颈穴位。
噗的一声轻响。
行痴身子一僵,眼中决绝之色瞬间褪去,身躯骤然发软、双目紧闭,整个人直接晕厥过去,软软向前倒来。
江哲稳稳伸手将其身躯接住,动作轻柔、稳稳托住,没有让他受半点磕碰,神色冷静无比。
他太了解顺治此刻的心境。
半生愧疚、半生悲悯、厌弃纷争、一心求寂,看似慈悲通透,实则是最傻的执念。
他若真自焚而死,今日虽能暂保清凉寺安稳,却会让康熙终生背负失父之痛、抱憾终身,更会让吴三桂、反清势力借“清廷逼死先帝”的名头大肆造势、蛊惑天下,届时朝堂动荡、民心离散,后患无穷。
绝对不能让他死在此地、死在此时!
“双儿,即刻协助我换装!澄观大师,带人守住院门,封锁所有视线,拖延一刻是一刻!”江哲语速极快、号令分明,临危不乱、调度井然。
事态紧急、分秒必争。江哲当机立断,定下金蝉脱壳、瞒天过海的脱身之计。
方才制服的一众喇嘛尸身尚且留在后山密林,服饰完整、形制统一。
江哲立刻命人取来两套完整的藏式喇嘛红袍僧衣,褪去自身文士长衫,又将晕厥的行痴轻轻扶起,快速为其改换装束。
双儿手脚麻利、聪慧通透,瞬间领会江哲用意,全程利落配合、毫无拖沓。
二人飞快换装,将自己与晕厥的行痴尽数打扮成西藏喇嘛模样,衣帽齐全、形制一致,混杂在一众贼众服饰之中,足以以假乱真。
随后江哲挑选出一具身形、高矮与行痴颇为相似的喇嘛尸体,移至禅房正中,堆置干草柴火、铺垫杂物,刻意模糊身形样貌,随后亲手点燃火势。
熊熊烈火瞬间燃起,吞噬禅房、蔓延升腾,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将整间禅房彻底笼罩。外人远远望去,只会当是行痴心灰意冷、引火自焚、葬身火海,绝不会起半点疑心。
烈焰滔天、浓烟蔽日,完美伪造出先帝自焚、身死禅院的惨烈现场。
“走!趁乱突围!”
江哲低喝一声,背负晕厥的行痴,身形隐匿,借着满山乱象、浓烟遮蔽、服饰掩护,带着乔装随行的双儿,混杂在四面八方涌入的喇嘛人流之中,从容不迫、稳步向外突围。
此刻满山贼众尽数盯着起火禅院、紧盯寺内动静,人人注意力都被冲天火光吸引,无人留意混入人流的两名“自家僧人”。
一路畅通无阻、有惊无险,顺利冲出层层包围圈,彻底脱离清凉寺险境。
另一边,京城之内。
康亲王杰书接到五台山送出的绝密急信,拆开阅览瞬间,浑身巨震、神色剧变,心头掀起滔天巨浪!
他不敢有片刻耽搁,连夜策马入宫、深夜叩阙,第一时间面见康熙,将密信呈上,原原本本禀报所有情况,不敢隐瞒半分。
康熙原本正在养心殿深夜批奏、处理各地吏治、漕运奏折,听闻禀报、看完密信,执笔的手指骤然一紧,墨汁浸透纸页。素来沉稳淡然、波澜不惊的少年帝王,此刻眼底骤然翻涌惊色、忧色、狂喜与焦灼,百般情绪交织缠绕。
数年心念、日夜牵挂、苦苦寻觅的生父,果然尚在人间!
可狂喜转瞬即逝,极致的担忧瞬间裹挟全身。
父皇身陷重围、被贼众围困古刹、性命垂危,稍有不慎便是天人永隔!
“传朕旨意!”康熙猛地起身,龙眸锐利、声线紧绷,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命康亲王杰书,即刻统领两万京营精锐铁骑,连夜驰援五台山,星夜赶路、全速行军,务必护住先帝安危、肃清叛贼!”
军令即刻下达、火速传扬,两万京营精锐连夜集结、披甲赶路,马蹄踏碎夜色、铁骑绝尘出山,向着五台山方向急速奔赴。
奈何喇嘛联军蓄谋已久、行动极速,终究还是快了官军一步。
朝廷援军尚在半路,清凉寺已然被彻底合围,风波彻底爆发。
所幸江哲临危决断、巧施妙计,成功带着行痴脱身险境,完美避开了最凶险的合围绞杀。
山间官道之上,江哲一行人顺利突围,堪堪与星夜驰援的朝廷大军迎面相遇。
两军汇合、灯火通明,康亲王见到安然脱身的江哲,又见其背负之人身形熟悉、气度不凡,瞬间心神大定,悬着的巨石彻底落地。
江哲即刻接手调度,从容安排部署:“亲王即刻领兵回师上山,围剿盘踞清凉寺的所有喇嘛贼众,尽数肃清、不留后患,杜绝一切余孽逃窜、散播流言。严守山口要道,封锁山间所有消息,不得让先帝现世、自焚的半点风声外泄。”
“遵命!”康亲王杰书领命,即刻重整兵马、领兵回山,对山上数千喇嘛展开全面清剿。
稳住战局、肃清隐患之后,江哲第一时间提笔写就捷报密折,快马加急传回京城,直达御前。
密折中言简意赅、条理清晰:五台山成功寻获先帝顺治,安然无恙,已然巧妙脱身、妥善安置,现已脱离险境、平安可控,山中贼众尽数围剿在即,静待圣驾指示、下一步旨意。
京城养心殿,康熙收到这份加急密报,看完内容,紧绷一夜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
狂喜、慰藉、庆幸层层席卷心头,压过所有疲惫焦灼。
父皇活着!真的活着!而且已然安然脱险、妥善安置!
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思念与急切,当即抛下所有手头政务、搁置万千朝堂琐事,不顾夜深路远,即刻轻装简从、褪去龙袍、改换寻常便服,只带少数贴身近卫,快马疾驰、星夜奔赴五台山。
万里路遥,一夜风驰。
少年帝王心急如焚、归心似箭,只为早日见到阔别数十年、朝思暮想的亲生父亲。
前路山峦叠嶂、晨光初露,铁骑扬尘、风驰电掣。
一场父子时隔数十年的重逢,即将在五台山间悄然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