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年间,何妙妙偶尔会抽空回西海城。
夜父夜母老了,头发白了许多,但精神还好。每次见她回来,都张罗着做好吃的,把她当成亲闺女疼。
夜莺的两个孩子也长大了。
风语露,生得粉雕玉琢,眉眼间像极了夜莺。风忆天,虎头虎脑的,整天缠着何妙妙让他学剑。
何妙妙很喜欢两个粘人的小家伙,每年两个小家伙过生日,何妙妙都会特意准备礼物。
但有一年,她因事务太忙忘记了提前准备,她翻遍暗影剑空间,找来找去,没能找齐两件礼物,最后目光落在那块黑红色的石头上。
那块石头,她在暗界的黯墟所得,里面传出的“洛克菲勒”的呼唤声,她始终没忘记。但这么多年,她找遍典籍,问遍高人,谁也说不清这是什么。
梁诗泫说不清,干爹说不清,她找了一些见多识广的人帮看了也说不清。
它就这么沉默着,偶尔在她靠近时微微发热,仿佛在提醒她——我还在。
何妙妙犹豫了很久。
这石头或许不凡,但放在她这里,也不过是件摆设。送给风忆天当生辰礼,至少能让那孩子开心。
她将石头递过去时,风忆天眼睛都亮了。
“妙妙姨,这是什么呀?好漂亮!”
何妙妙笑了笑,摸摸他的头:“一块石头。你收着,当个念想。”
风忆天欢天喜地地接过,翻来覆去地看。
何妙妙转身要走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呢喃——
“洛克……菲勒……”
她猛地回头。
风忆天正低着头玩石头,没有开口。
那声音,是从石头里传来的。
比之前更清晰,更近,仿佛就在耳边。
何妙妙盯着那块石头,心跳微微加快。
但风忆天抬起头,冲她咧嘴一笑:“妙妙姨,怎么啦?”
那声音消失了。
何妙妙摇摇头:“没事。”
她转身离开,走出院子时,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风忆天正举着石头对着阳光看,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何妙妙收回目光,继续向前。
或许是她多心了吧……
那年秋天,何妙妙忽然很想见一个人。
风舒婷。
她的好姐姐,那个教她弹琴、陪她说话的人。
这几年来,她每次疲惫不堪时,都会想起风舒婷的琴声。那琴声能让她静下来,能让她暂时忘记那些杀戮、那些算计、那些不得不背负的东西。
她想去和她聊聊心,想听她弹一曲《长相思》。
于是她去了逐梦学院。
但梁诗泫告诉她:“风舒婷?三年前就离开了。”
何妙妙一愣:“去了哪里?”
“五行大陆。”梁诗泫看着她,“夜鸿走的时候,她跟着一起去了。”
何妙妙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动。
她听到自己的心,咚的一声,沉了下去。
“她……跟着他去的?”
梁诗泫点头:“嗯。她说,她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何妙妙没有说话。
她转身,走出了逐梦学院。
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她只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她想起那张琴。夜鸿留下的那张琴,风舒婷亲手做的那张琴。
她想起风舒婷第一次见到那张琴时的表情,那种近乎虔诚的姿态,那种藏不住的思念。
她想起风舒婷问她的话:“他……跟你提起过我吗?”
当时她没有多想。
现在想来,风舒婷问那句话时,眼底的光,和她自己每天对着夜鸿留给她的礼物时,一模一样。
何妙妙走在街上,周围人来人往,她却什么都听不见。
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下一下,像在问她:他为什么带她去?为什么不带你?你等了十四年,她凭什么?
何妙妙停下脚步。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那些念头太危险了。她不能想。
风舒婷是她的好姐姐,是和她结拜的人。夜鸿带她去,一定有他的道理。也许她琴艺好,能帮他;也许她见识广,能照顾他;也许……
也许什么?何妙妙试图说服自己。
何妙妙睁开眼,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
她抬手,按在心口。
那里,有桃他留给她的信物,有他的信,有她十四年的等待。
她告诉自己,不能嫉妒。
不能。
但那股酸涩,那股不甘,那股隐隐的刺痛,还是在心底生了根,发了芽。
然后被黑暗小心翼翼地藏起来。
等着某一天,破土而出。
这三年间,暗影楼的发展,远超任何人想象。
总人数三千,不包括外围人员。分部上百,涵盖整个风雷大陆。杀手堂、情报堂、暗桩、密探,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而暗影楼的真正核心,是那些从暗界活着出来的人。
邢飞,杀手堂堂主,夜烬天尊的传承者。圣境一阶,手持暗渊战皇印,可号令亿万战魂。在整个风雷大陆,没人敢小看他。
毛蛋,右护法,幽影帝尊(暗界影主)的传承者,在人前极为低调。圣境三阶,与影子共生,能化身千万。他觉得“毛蛋”这名字太土,给自己取了个代号——“寒戾”。每次别人叫他“寒戾护法”时,他都一脸得意,也只有何妙妙偶尔还是会叫他毛蛋。
顾焚尘,执法长老,暗夜天宗执法大长老的传承者。圣境一阶巅峰,手持焚天刃,修《枯骨焚天经》。他依旧沉默寡言,但那一身杀气,连邢飞都怕。
还有肖风,寂灭尊者的传承者。圣境二阶巅峰,明面上的暗影楼第一战力。他沉默、冷峻、杀伐果断,是暗影楼最锋利的刀。
而肖晴,暗影楼的财务司司长,这些年来忙于事务,修炼落下了,才金丹后期。每次看到弟弟肖风的修为,她都又欣慰又心酸。
欣慰的是,弟弟出息了。
心酸的是,自己太忙了,没时间修炼。
但暗影楼不能没有她。她管着暗影楼的账,每一笔晶石进出,每一份资源分配,都清清楚楚。没有她,暗影楼早就乱套了。
何妙妙看着这些人,心中五味杂陈。
他们都是夜鸿当年亲手挑选的。有的是街头的孤儿,有的是落魄的散修,有的是走投无路的人。夜鸿给了他们一碗饭,一个容身之处,一份信任。
如今,他们都成了风雷大陆最顶尖的存在。
“副楼主。”邢飞凑过来,“您在想什么?”
何妙妙摇摇头,没有说话。
她只是在想,如果夜鸿看到这一切,会是什么表情。
大概会笑吧。
然后说一句:“妙妙,你真厉害。”
又是一个黄昏。
何妙妙独自站在望归崖上。
当年那个深坑,如今已经长满了青草。周围种了一圈松柏,是邓城主派人种的。说是让她有个地方,可以静静。
她站在崖边,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远山。
十六年了。
她从十五岁等到三十一岁,从少女等到如今。
腕间的碧海手链对她早已没了修炼意义上的作用,但她依旧还戴着,细心保养,舍不得一点剐蹭。
曾经夜鸿送她的桃木簪她依旧保存完好,没有一点腐朽的迹象,只有岁月的痕迹,一块普通木头竟被她体温温养得温润光滑,泛着淡淡的油光。
怀里还有他的信,三十一封,她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能背下来。
何妙妙取出最厚的那一封,轻轻展开。
信纸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折痕处也有了细细的裂痕。她小心翼翼地把信抚平,借着最后一缕天光,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
等我。
一定要等我。
她闭上眼,把信按在胸口。
“我等。”她轻声说,“我一直都在等。”
“夜鸿哥哥,你在五行大陆,还好吗?”
“有没有找到救治之法?”
“有没有……偶尔想起我?”
风从远方吹来,吹动她的衣袂,吹动她的发丝。
她站在那里,像一个永恒的剪影。
身后,夜色渐浓。
天边最后一缕光,消失在地平线下。
黑暗降临。
而她就站在黑暗中,周身缭绕着幽暗的光。
暗夜楼主。
夜空下的女皇。
迷人,且高贵。
孤独,且坚定。
因为她知道,在遥远的五行大陆,有一个人,也在等她。
等她处理好这边的事,等她穿过茫茫山海,去抱住那个把相思写了千万遍的人。
不问归期,不问结局。
只问——
你还在等我吗?
而我,一直都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