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二十三分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程欢欢站在冰箱前面,手指轻轻按在用磁铁固定的分工表上,在“每周至少一次共同休闲时间”这一行处停顿了片刻。早上出门时,顾景川已经换好了水桶;中午回来的时候又把薄荷盆栽移到了光线比较好的地方;昨晚她随便说想吃的酸奶今天也整整齐齐地放在冷藏室第二格里。
转身回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寻找充电线的时候把一叠打印纸碰倒了。是银行短信的汇总单,她随手堆在这里已经小半个月了。最上面一张显示昨天到账三万六千八百元,备注写着“平台季度结算”。她愣了一下,翻到下一页,又是一笔两万出头的电子书分成。这些钱进来的时候她只扫一眼数字就关掉了手机,从没想过它们意味着什么,更没想过要怎么安排。
她坐下来拿了一支笔,在便签纸上写了“收入”两个字,下面列出几项:网文平台、纸质书预付款、影视意向金。写完之后她看了会儿,然后又翻出上个月的支出记录来——房租是顾景川转给她再代缴的,水电燃气费直接从他的卡里扣,平时买书、咖啡主要靠花呗,月底还款也是他提醒她才想起来的。
她忽然感到有点憋闷,好像写了一半的故事却忘了埋下伏笔,所有的伏笔都在空中飘荡,没有落点。
她起身走到书房门口,门开着,顾景川正低头看一份文件,台灯的光落在他镜片上,反着淡淡的白。她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听见自己说:“我是不是……一直都在让你帮我管钱?”
他抬头看着她,把文件合上。“嗯?”
“并不是不相信你。”她走进去,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我也不知道自己有多少钱,花在哪里了,存了多少。以前稿费少,够吃饭买资料就行。现在不一样了,我不想再当那个什么事都要别人兜底的小祖宗。”
他放下笔,摘下眼镜。“你想怎么做?”
“我想学。”她说,“怎么存,怎么花,怎么不让钱乱跑。你教我吗?”
他点头,起身从书架上拿了个空白笔记本递给她。“先理清楚现状,比什么都重要。”
两人搬了椅子坐在餐桌前,打开了电脑,在银行卡页面上一个接着一个地登录。顾景川没有提到年化收益率也没有说基金代码,只问她:“你写小说的时候是不是先把人物关系理清楚了再写情节?”
“当然啦。”
“钱也一样。”他说,“它不是数字,是资源,得知道谁是谁,干什么用。”
分成三个部分:固定的收入、必需的开支、可以自由支配的部分。每一笔都有明确的来源和去向。程欢欢发现自己的收入已经稳定了五种来源,并且每个月的固定支出不超过八千。剩下的钱以前都是存到余额宝里,然后就再也没有动过了。
这部分可以叫做“基础储蓄”。顾景川指着屏幕说,“就像你平时保存草稿一样,安全第一,随时都能用到。”
“那我想赚多一点呢?”她问。
“那就得分点风险。”他说,“比如说你写连载,爆不爆谁都说不准,但你愿意试试,因为可能火。投资也这样,风险高,回报也可能高。”
她笑了:“所以余额宝就是我每天都要更新的东西,而基金则是尝试新的题材?”
“差不多。”他也笑,“只不过你不能只看点击量,还得看它的历史表现、团队背景,就像你看作者简介一样。”
程欢欢在笔记本上用彩色笔画了一个简单的图表,并把它叫做“我的理财地图”。绿色为储蓄区域,黄色为稳健增值区域,红色为冒险投资区域。她在旁边画了一个小人拿着钱袋子往前走,在小人的头上有一个对话框:不要都扔进同一个坑里
顾景川看到涂鸦之后,眼角稍微放松了一些。“你比我想的认真得多。”
“以前我觉得钱来了就来了,走了就走了。”她转动笔帽,“可现在我知道,它能帮我们做更多事。比如以后租更大的房子,比如你拍戏缺钱我能搭一把,比如……我们一起去北欧看极光。”
他说可以
她抬眼看他:“你不觉得我忽然想要学这个很奇怪吗?”
“不奇怪。”他说,“你只是开始想把生活也当成一个故事来写,想让它有结构,有走向。这很正常。”
她低头继续填表格,手指在“每月定投”那一栏停住。“我能不能从下个月开始,自动转五千进去?即使发不出去也不影响生活。”
可以。在手机上给她设了提醒,并且建议她每个月发完稿之后都要设置一次,就跟交作业一样
她点了头,然后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勾。
到了晚上十点多钟的时候,他们就把电脑收拾好了。程欢欢抱着笔记本回到自己的房间,在睡觉之前又翻开了笔记本看了一下,并且将“极光旅行基金”几个字圈了起来。
第二天早上七点钟的时候,阳光照进了阳台上。她穿了一条大号棉布睡裙坐在小桌子旁边,面前放着一本新买的记账本。昨天买来的两杯咖啡一共花了四十六元,她把这笔钱记在“灵活支出”里,并且标上了“已存入备用金”。
把绘制好的理财图贴在书桌前面,在每月定投目标的地方用荧光笔画一条波浪线。正在看的时候,厨房里传来一点点声音,随后又传来人的脚步声。
顾景川端着托盘走出来,上面放着温热的牛奶、煎蛋以及烤得刚刚好的吐司。将早饭放到她旁边的小桌子上之后,看到记账本就小声问道:“今天这么早就起来了?”
她抬起头来,眼睛很明亮地说:“以前我只负责做梦,现在我也要学会造桥——通向我们以后的日子。”
他站着没有动,嘴角渐渐上扬。
她拿起勺子搅了搅牛奶,热气升起来,扑在脸上。窗外,楼下的梧桐树沙沙响着,一只麻雀跳上栏杆,歪头看了他们一眼,又扑棱棱飞走了。